妻子去上海和情人同居,我悄悄转让了公司,她回来时我已不在家
周海潮把公司转让协议签完那天,是三月十七号。
会计小赵把合同装进牛皮纸袋里,递给他,说了句“周总,那后面的账我跟你再对一遍?”他摆了摆手,说不用了。小赵站了一会儿,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句“那我先走了”,拎着包出了办公室。
周海潮一个人坐在办公桌后面。桌子是两年前换的,一米八的老板台,胡桃木贴面,当时花了三千多。桌面上干干净净的,只剩一个笔筒、一盒名片、一个白瓷茶杯。茶杯是李慧敏买的,去年他过生日,她带着女儿去超市挑的。杯身上印着一只卡通猫,女儿说“爸爸像这个猫,懒懒的”。
他把茶杯拿起来,里头的茶叶已经泡开了,浮在水面上,一片一片的。他喝了一口,凉了,又放下了。
公司是他一手做起来的。最早在镇上租了间门面,卖建材,沙子水泥瓷砖,自己开着一辆破三轮给人家送货。后来慢慢做大了,搬到县城,租了这间办公室,雇了五个人。县城里好几个楼盘用的都是他供的货,一年流水大几百万。不算大富大贵,但在县城里算过得好的。
李慧敏是前年去上海的。她说有个同学在那边做化妆品生意,让她过去帮忙,工资比县城高好几倍。周海潮不同意,说女儿还小,你走了谁管。她说让妈来带,反正你天天在外面跑,也顾不着家。
两个人吵了一架。吵到最后李慧敏说:“周海潮,我在这个县城待了十五年,待够了。你过你的,我过我的。”
她走的那天,周海潮没去送。她拉着一个红色的行李箱出了门,女儿站在门口喊了一声“妈”,她回头看了一眼,摆了摆手,然后走了。
后来周海潮才知道,上海那个“同学”是个男的。姓方,做化妆品批发生意,离了婚,比李慧敏大两岁。李慧敏在那边跟他住在了一起。
这事是李慧敏的闺蜜说漏了嘴。那天周海潮去超市买东西,碰见她闺蜜,寒暄了几句。闺蜜说“慧敏在那边挺好的,跟方总住一块儿了”,说完脸色一变,赶紧补了句“我瞎说的你别当真”。
周海潮拎着购物袋回了家。那天晚上他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没看。女儿在屋里写作业,喊他“爸,这题不会”,他才回过神来。
他进了女儿房间,给女儿讲题。题目是一道应用题,关于两个水管同时放水什么时候能把水池注满。他讲了半天,女儿说“爸你讲错了”,拿过本子自己算了算,算对了。
他坐在旁边,看着女儿写字的背影。女儿十二了,扎着马尾,后颈上一颗小痣。她长得很像李慧敏,眉眼像,嘴巴也像。
第二天他去了公司,照常干活。卸货、对账、给客户打电话、跑工地。中午在楼下吃了一碗拉面,多加了一份牛肉。吃完回到办公室,坐在椅子上,忽然觉得浑身没劲。
他给李慧敏打了个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那头很吵,有人说话,有音乐声。
“啥事?”她的声音很平。
“你那边到底咋回事?”
“什么咋回事?”
“你跟那个姓方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你听谁说的?”
“你别管我听谁说的。你就说是真的还是假的。”
李慧敏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说:“是真的。”
周海潮攥着手机,指关节发白。他想说什么,嗓子堵住了。
“周海潮,咱俩的事回头再说。”她的声音依然很平,“我在忙,先挂了。”
电话断了。周海潮坐在办公室里,听着手机里的忙音。窗外是县城的主街,人来人往的,一个卖糖葫芦的老头推着车经过,喇叭里放着“糖葫芦——冰糖葫芦——”。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两只手撑着桌面,低着头。过了很久,他站起来,走到窗户边,把窗户推开。三月的风灌进来,凉飕飕的,带着楼下餐馆的油烟味。
他把窗户又关上了。
从那以后,他照常干活,照常吃饭,照常接送女儿。周末带女儿去公园,去书店,去吃肯德基。女儿问“妈啥时候回来”,他说“快了”。女儿又问“妈在那边干啥呢”,他说“上班呢”。
他没跟任何人提李慧敏的事。他爸妈不知道,他姐不知道,公司里的人更不知道。他每天该干啥干啥,见了人笑呵呵的。只是烟抽得多了,一天两包,办公室里全是烟味。小赵进来送文件,被呛得咳了两声,他没说话,把烟掐了。
到了年底,李慧敏回来了一趟。
她变样了。头发染了,卷了,比原来短了些。穿了一件米色的羊绒大衣,脚上是一双黑色的高跟短靴。脸上化了妆,眉毛画得细细的,嘴唇涂了一层淡红。周海潮在车站接她的时候,差点没认出来。
她在家待了三天。三天里,两个人没吵没闹。白天她带女儿去商场买衣裳,晚上一家三口坐在一张桌上吃饭。周海潮做了几个菜,西红柿炒蛋、红烧排骨、醋溜白菜。李慧敏吃了半碗饭,说“你手艺还行”。
女儿睡了之后,两个人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在放一个综艺节目,一群人在笑。李慧敏拿着遥控器换台,换了几圈,停在一个放电视剧的频道上。
“周海潮。”
“嗯。”
“咱俩离了吧。”
他看着电视屏幕。画面上一个男人在跟一个女人吵架,声音很大。
“你想好了?”
“想好了。”
“女儿咋办?”
“跟你。我那边不方便。”
“你那边不方便”这几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周海潮听着,心里像被人攥了一把。
“行。”他说,“离。”
李慧敏看了他一眼,像是没想到他这么痛快。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句“那回头我把协议书寄给你”。
三天后她走了。走的那天女儿去上学了,周海潮送她到车站。她拎着那个米色大衣的袖子,在站台上站了一会儿。
“海潮,你是个好人。”
“别说了。”
她上了车。车窗里她的脸一闪而过,被别的乘客挡住了。周海潮站在站台上,看着火车开走。等车尾消失在铁轨尽头,他转身出了站。
回到家里,他坐在女儿的床上,看着墙上贴的奖状。三好学生、优秀班干部、作文比赛一等奖。每张奖状底下都写着女儿的名字,周雨桐。
他坐在那里,把女儿从小到大得的奖状看了一遍。
那天晚上他去见了赵哥。
赵哥是他多年的生意伙伴,在县城做建材批发,比他做得大。两个人认识十几年了,从最早的沙子水泥开始,一直是赵哥给他供货。
“你想好了?”赵哥坐在他的皮沙发上,面前泡了一壶茶。他五十来岁,圆脸,头顶秃了一片,说话声音闷闷的。
“想好了。”
“公司卖了,你干啥?”
“不知道。先歇歇。”
赵哥给他倒了杯茶。
“海潮,你这公司值多少钱我心里有数。你要真想转,我接。价钱亏不了你。”
“行。”
两个人聊了一个多钟头,把大概的条款说定了。赵哥问他为啥要卖,他没细说,只说“不想干了”。赵哥没再问,拍了拍他的肩膀。
“啥时候办手续?”
“越快越好。”
转让手续办了半个月。工商、税务、银行,一样一样地跑。公司里的员工陆续知道了消息,有人来问他“周总你走了我们咋办”,他说“赵哥接手,待遇不变”。小赵走的那天哭了,说“周总你对我挺好的”。他说“你好好干”。
最后一天,他在办公室里收拾东西。
抽屉里翻出来一堆杂物——几支笔、一盒名片、一个旧计算器、半条烟。还有一张照片,是前年公司聚餐的时候拍的,他坐在中间,员工们围在两边,李慧敏也来了,站在他旁边,笑着。他把那张照片翻过来看了看背面,上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2019年,公司年会。”
他把照片夹进一本书里,放进了纸箱。
白瓷茶杯他没带走。他拿抹布擦了擦,放回桌上。杯身上的卡通猫冲着他笑,女儿说“爸爸像这个猫”。他把办公室的钥匙放在杯子里,想了想,又拿出来了,装进了兜里。
出了办公楼,站在街上。三月的风还是凉的,太阳快落了,西边的天烧成一片橘红。他站在台阶上,看着这条街——他在这条街上走了十年,送货、跑客户、拉业务,闭着眼都能摸到每一家店的位置。
他走下台阶,上了那辆开了五年的旧皮卡。车斗里还放着两袋水泥,是上次送货剩的。他发动车子,最后看了一眼后视镜里的办公楼,然后踩了油门。
他没有回县城那个家。他提前把东西搬走了。
新家在镇上。老房子,三间砖瓦房,是他爸留给他的。空了好几年,他花了一个月收拾出来。墙刷了白,地铺了砖,换了新的门窗。院子里那棵枣树还在,他小时候种的,已经长到房檐高了。
女儿转学到了镇上的初中。他没跟她多解释,只说“咱换个地方住”。女儿没问为什么,收拾了自己的书包和奖状,跟着他搬了。
搬过来之后的头一个月,他什么也没干。每天早上送女儿上学,然后回来坐在院子里发呆。中午随便吃口饭,下午去镇上转转,买点菜,接女儿放学。晚上给女儿做饭,看她写作业,然后自己坐在院子里抽烟。
枣树上的芽冒出来了,嫩绿的,一粒一粒的。他有时候坐在树底下,仰头看着那些芽,一看就是半个钟头。
他姐来看过他一次。拎了一兜子苹果,在院子里转了一圈,说“这房子收拾得挺好”。坐在堂屋里喝了杯水,问他“公司为啥卖了”。他说“不想干了”。他姐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临走的时候他姐说:“海潮,你从小就这样,啥事都憋着。你不说也行,但你别把自己憋坏了。”
他点了点头。
李慧敏是四月底回来的。
她事先没打电话。那天下午周海潮正在院子里给枣树浇水,听见院门外面有汽车的声音。他放下水桶,走到门口。一辆出租车停在门口,李慧敏从车上下来,还是那件米色大衣,手里拖着一个行李箱。
她站在门口,看着院子里的他。
“你搬家了?”
“嗯。”
她拖着箱子进了院门,四下看了看。墙是白的,地是砖的,枣树发了新叶,绿油油的。她把箱子放在枣树底下,站在院子里,看着周海潮。
“公司呢?”
“转了。”
她的脸色变了一下。
“转了?转给谁了?”
“赵哥。”
“你咋不跟我说?”
“跟你说了又咋样?”
她站在枣树底下,两只手攥着大衣的衣角。嘴唇抿着,下巴微微抬着。周海潮看着她,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周海潮,那个公司咱俩一起干起来的。”
“咱俩一起干起来的?”他把手里的水瓢放在窗台上,“你走了两年,公司的事你管过啥?”
“我走了两年,那也是咱俩的。”
“是你的吗?”他看着她,“你这两年挣的钱,给家里寄过一分没有?”
她的嘴唇抿得更紧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上的高跟短靴。鞋面上沾了院子里的土,灰扑扑的。
“我回来是跟你商量事的。”
“啥事?”
“离婚协议你签了没?”
周海潮从裤兜里摸出烟,点了一根。抽了两口,他看着李慧敏的脸。那张脸还是好看的,化了妆,皮肤白净,眉眼精致。但看久了觉得陌生,像是另一个人。
“签了。”
“在哪儿?”
“我屋里。你等着,我给你拿。”
他进了堂屋,从抽屉里拿出那份离婚协议。前两天他签好了,一直搁在抽屉里。他拿出来,走到院子里,递给李慧敏。
她接过去看了看。乙方签名处签着周海潮三个字,写得端端正正的。
“你签了。”她说。
“嗯。”
“你也不问问我要啥?”
“你要啥?”
她把协议书折好,装进大衣口袋里。
“公司卖了多少钱?”
“没多少。”
“到底多少?”
“跟你没关系。”
她看着他。眼睛里有火,但压着没发出来。
“周海潮,我跟你过了十几年,最后你就这么对我?”
他把烟掐灭在枣树根上。
“李慧敏,是你走的。是你跟别人过的。我没拦你。你回来了,要离婚,我签了。你还要啥?”
她站在枣树底下,胸口起伏着。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没去管。
“好。”她说,“周海潮,你别后悔。”
“我不后悔。”
她拖着行李箱出了院门。出租车还在门口等着,她上了车,车门砰地一声关上了。车开走了,轮子碾过土路,扬起一阵灰。
周海潮站在院门口,看着那辆出租车拐出巷子口,消失在镇上的街角。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院子,把院门关上。
他走到枣树底下,蹲下来,把刚才没浇完的水接着浇。水渗进土里,咕嘟咕嘟冒了几个泡。枣树的叶子被风翻了一下,银绿银绿的。
他想起那年种这棵树的时候,他七岁。他爸从地里挖了一棵小苗回来,说“你把它种上,以后它跟你一块儿长”。他把树苗插进坑里,培上土,浇了一瓢水。那棵树活了,他也长大了。
后来他去了县城,做起了生意,结了婚,生了女儿。那棵树就一直在老家院子里长着,没人管,也没死。
现在他回来了,树还在。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走到灶房,开始做晚饭。今天做西红柿鸡蛋面,女儿爱吃。
面煮好了,他盛了两碗,端到堂屋的方桌上。筷子摆好,凳子拉出来。女儿还没放学,他坐下来等。
院子里太阳偏西了,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方桌上,暖融融的。枣树的影子被拉得长长的,铺在地上,从东墙铺到西墙。
他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女儿快回来了。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靠着椅背,看着院子里那棵枣树。树上的芽已经长成叶子了,绿油油的,密匝匝的。风一吹,满树的叶子沙沙响。
日子还长着呢。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
镇上比县城慢多了。早上送完女儿上学,周海潮有时候去镇上的集贸市场转转。市场不大,卖菜的、卖肉的、卖干货的,一圈转下来用不了十分钟。他买了菜回家,把院子扫一遍,给枣树浇浇水,然后坐在堂屋里看会儿电视,或者翻翻报纸。
报纸是镇上邮局订的,晚了两天,他看的时候新闻已经旧了,但他不在乎。翻到副刊,有时候有连载的小说,他看了几期,觉得写得还行,就一直看下去了。
有一回在市场碰见镇中学的老校长。老校长姓陈,退休了,在市场上摆了个摊子卖字画,其实就是打发时间。他看见周海潮,招了招手。
“周雨桐她爸是吧?”
“是。”
“你闺女成绩不错,上次月考年级第三。数学满分。”
周海潮点了点头。女儿成绩好,他知道。每天晚上她趴在桌上写作业,写到十点多,他坐在旁边看报纸,有时候看着看着就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女儿已经收拾好书包去睡了。
陈校长说:“你闺女想考县一中?”
“嗯。”
“那得让她参加数学竞赛。县里有名额,获奖了加分。”
周海潮把这事记下了。回去跟女儿说了,女儿说“我知道,老师跟我说了”。他说“那你准备准备”,女儿说“已经在准备了”。
他就不再多问了。女儿随她妈,要强,什么事都自己扛着,不让他操心。
五月的时候,赵哥来了。
开着那辆黑色的大众,停在院门口。赵哥下了车,手里拎着两瓶酒,站在院门外喊:“海潮!”
周海潮从堂屋里出来,看见赵哥站在门口,圆脸上挂着汗,头顶的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
“赵哥,咋来了?”
“来看看你。搬到镇上也不跟我说一声,我打了好几回电话你都不接。”
周海潮把他让进院子。赵哥在枣树底下转了一圈,说“这院子不赖”。两个人进了堂屋,周海潮泡了壶茶,两个人坐下聊。
赵哥说了些公司的事。接手之后运转正常,员工都留下了,生意没受影响。周海潮听着,偶尔点点头。
“对了,”赵哥喝了口茶,“你前妻找过我。”
周海潮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下。
“啥时候?”
“上个月。来公司找我,问公司转让的事。”赵哥看着他,“她说你转让公司的钱没给她。”
周海潮把茶杯放在桌上。
“她找你要钱?”
“她说要查账,看公司到底卖了多少钱。”赵哥摆了摆手,“我没理她。转让合同都是走正规手续的,该交的税交了,该办的手续办了。她爱去哪儿查去哪儿查。”
周海潮点了点头。
赵哥看了他一眼,又说:“海潮,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你说。”
“你那个前妻,在县城到处跟人说你把她钱吞了。说她跟你过了十几年,公司有她一半,你卖了不分给她。”
周海潮靠在椅背上,看着堂屋的房梁。梁上挂着一盏旧灯泡,落满了灰。
“她爱说啥说啥。”
赵哥把茶杯放下,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就是跟你说一声,让你心里有数。她要是闹到法院去,我这边给你作证。转让合同是你一个人的签字,公司法人也是你。她要不服,让她去告。”
周海潮点了点头。
赵哥走的时候,在院门口站了一会儿。
“海潮,你真不打算再干了?”
“先歇着。”
“行。歇够了来找我,我给你留着位置。”
他上了车走了。周海潮站在院门口,看着那辆黑色大众拐出巷子口。天快黑了,西边还剩一抹灰紫色的光。
他回到堂屋,把赵哥带来的两瓶酒收进碗柜里。打开电视,调到一个放新闻的频道。画面上市里的领导在开会,他看了两眼,换了台。
六月,女儿参加了数学竞赛。
那天周海潮送她去县城,在考场外面等了两个钟头。出来的时候女儿绷着脸,他问“考得咋样”,她说“还行”。他就没再问。
过了半个月,成绩出来了。女儿得了一等奖。老校长亲自来家里报喜,说“县一中的加分稳了”。女儿站在旁边,嘴角翘着,但没笑出声。周海潮摸了摸她的头,说“想吃啥,爸给你做”。女儿说“红烧排骨”。他说“行”。
那天晚上他做了四个菜,红烧排骨、西红柿炒蛋、醋溜土豆丝、紫菜蛋花汤。女儿吃了两碗饭,吃完摸着肚子说“撑死了”。他看着她,笑了一下。
闺女吃完饭回屋写作业了。周海潮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抽烟,看着天上的星星。镇上的星星比县城亮,一颗一颗的,密密麻麻。
手机响了。他掏出来看,是一个陌生号码。接起来,那头是个女人的声音。
“是周海潮吗?”
“是我。”
“我是李慧敏的律师。关于你们离婚协议的事,李慧敏提出重新分割财产。她认为你在婚姻存续期间转让公司,属于转移夫妻共同财产。如果你不同意协商,她将向法院提起诉讼。”
周海潮坐在枣树底下,听着电话那头一字一句地说。律师的声音很职业,不带感情。
“行。”他说,“让她告去。”
“周先生,我建议你还是考虑一下协商……”
他把电话挂了。
手机装回兜里,他继续抽烟。烟头在黑暗里一明一灭的。枣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院子里的月光铺在地上,白花花的。
他坐在那里想了很久。
想起李慧敏刚嫁过来的时候,住的就是这个院子。那时候他爸还在,住东屋,他们俩住西屋。李慧敏嫌院子里的枣树招虫子,让他砍了。他没砍。后来他爸走了,他和李慧敏搬去了县城,这院子就空着了。
李慧敏在县城的新房里,从来没提过这棵枣树。她大概早忘了这院子长什么样。
现在她想要公司的那份钱。
周海潮把烟掐灭,站起来。走到堂屋,从抽屉里拿出那份离婚协议,看了一遍。上面写得很清楚——房产归周海潮,女儿抚养权归周海潮,双方无其他共同财产分割争议。
李慧敏签了字的。
他把协议书折好,放回抽屉里。关了灯,走进自己的房间。躺在床上,听着隔壁女儿翻书的声音。沙沙的,很轻。
第二天他去找了镇上的法律服务站。
一个年轻人在值班,戴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周海潮把情况说了,年轻人翻了翻他的离婚协议,又问了几个问题。
“公司是婚前注册的还是婚后?”
“婚后。”
“那她确实有主张的权利。”
“但公司是我一个人做起来的。她没出过钱,也没出过力。她走的那两年,公司的事她一点没管。”
年轻人点了点头。
“法律上,婚后的经营所得属于共同财产。但是……”他顿了顿,“你有证据证明她在婚姻存续期间与他人同居吗?”
周海潮想起了那些事。李慧敏在电话里说的“是真的”,那个姓方的男人,上海,同居。他知道,但他没有证据。他从来没去上海看过,也没找人拍过照片。
“没有。”
“那就有点麻烦。”年轻人推了推眼镜,“如果你能证明她有过错,财产分割上你会占优势。但如果没有证据,法院一般会按共同财产处理。”
周海潮从法律站出来,站在街边上。太阳很大,晒得柏油路发软。他站了一会儿,往家走。
经过镇上的邮局,他进去买了一份报纸。出来的时候碰见陈校长,陈校长问他“闺女的事定了吧”。他说“定了”。陈校长说“好,好”。
他回了家。女儿还没放学,院子里空荡荡的。他坐在枣树底下,把报纸摊在膝盖上,但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他想起来一件事。
前年冬天,李慧敏回来过年。正月初三,她接了一个电话,走到院子里去说的。他在屋里隔着窗户看了一眼,她背对着他,肩膀缩着,声音压得很低,说了很久。挂了电话回来,她脸色不好,他说“谁的电话”,她说“同学的”。
那时候他就该知道了。
但他没往那方面想。或者说,他不敢往那方面想。
现在想起来,那两年里有很多这样的瞬间。她接电话避开他,她周末总说有事去县城,她晚上在卫生间里待很久,出来的时候手机屏幕已经锁了。那些细节,当时都觉得正常,现在串起来,像一根绳子上打了个结。
他从兜里摸出手机,翻到一个号码。李慧敏的闺蜜,在超市碰见过的那位。他犹豫了一下,拨了过去。
“喂?”
“是我,周海潮。”
那头安静了两秒。
“海潮?咋了?”
“我想问你个事。李慧敏在上海的事,你知道多少?”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他听见她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
“海潮,有些事我不好说。”
“你就告诉我,那个姓方的,他们现在还在不在一起?”
她犹豫了一会儿。
“在。我上个月还刷到慧敏的朋友圈,跟那个男的在一块儿。在什么商场,两个人靠得挺近的。”
周海潮攥着手机。
“你能帮我截个图不?”
她又沉默了一会儿。
“海潮,我不想掺和你们的事。”
“我不让你掺和别的。你就帮我截个图。我留着有用。”
她叹了口气。
“行。我一会儿截了发你。”
挂了电话,周海潮坐在枣树底下。太阳快落了,树影拉得长长的。他低头看着地上那些碎碎的影子,一片一片的,被风吹得晃来晃去。
过了十几分钟,手机震了一下。他打开,是一张截图。李慧敏的朋友圈,配图是她在商场里的一张自拍,穿着那件米色大衣,身后是一个男人的背影。配文是“周末逛吃”。日期是上个月。
周海潮把截图存进相册,又发了一份到自己的邮箱里。然后把手机装回兜里。
他站起来,走到灶房,开始做晚饭。今天做面条,把中午剩的排骨热了热,又炒了一盘青菜。女儿放学回来的时候,面刚煮好。
“爸,今天吃面?”
“嗯。热了排骨。”
女儿坐下来,夹了一块排骨咬了一口。
“爸,你今天咋了?”
“没咋。”
“我看你好像有心事。”
周海潮端着碗,看着女儿的脸。她长得很像李慧敏,但眼神不像。李慧敏的眼神飘,女儿的眼神定。
“没事。快吃,吃完写作业。”
女儿看了他一眼,没再问。低头吃面。
那天晚上周海潮躺在床上的时候,把手机里的那张截图又看了一遍。李慧敏站在商场里,笑着,身后那个男人的背影模模糊糊的。
他把手机锁屏,放在枕头边上。
窗外月光照进来,铺在地砖上,白花花的。远处有狗叫,一声长一声短的。他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日子还长。他要做的事还有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