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最后一程,做那个“在场”的人:上海90后硕士社工在安宁病房,直面中国家庭最隐秘的鸿沟

民风民俗 2 0

如果生命即将抵达终点,

你最想完成什么心愿?

在静安寺街道社区卫生服务中心

安宁疗护病房,

社工何静喆每天都在面对

这个沉重却无法回避的问题。

14人安宁疗护团队里,何静喆是唯一的专职社工。上海大学社会学院硕士毕业,去年正式入职。在此之前,社工岗位一直由护士转岗兼任。

“护士们很用心,但习惯从医疗视角看问题,很难从家庭、社会关系的维度介入。”病区主任缪俊告诉劳动报记者

,“有些话,患者不愿意对医生护士说。”

“很多人以为社工就是陪聊,”何静喆笑了笑,“其实我们是那个帮人把心愿落地的人。”

一场迟到半生的道歉

聊起工作,何静喆谈起的第一个故事,来自一位胰腺癌晚期的老海员。

年轻时他常年跑远洋,与妻子聚少离多。那些在风暴夜航中积攒的愧疚,在漫长岁月里拧成了一个死结。

入院时,夫妻关系冷淡,两人之间像隔着一片没有航标的海。

何静喆没有急于当“和事佬”。她只是每天去坐一会儿,听他讲海上的日子——讲风暴里的夜航,讲那些没能陪在家人身边的春节。

“人生回顾”做了整整三周。

那天下午,老人忽然声音有些颤抖地说:“小何,我想跟她道个歉。”

这句话,成了打开心门的钥匙。何静喆协调了谈心室,让这对半生隔阂的夫妻相对而坐。道歉的话,老海员说得磕磕绊绊。妻子沉默地听完,最后什么都没说,只是伸出手,把他的手握住了。

那一刻,几十年的风浪都归于平静。

老人后来走得很安详。唯一的遗愿是海葬——这也是何静喆帮着对接落实的。“他最后跟我说,这辈子值了。”

“不是所有故事都能这么圆满,”何静喆说,

“但每一次和解,都在提醒我这份工作的意义。”

最难跨越的是观念的鸿沟

病房里更多的是现实困境。

有子女为父亲是否应该入住安宁病房争得面红耳赤,何静喆便牵头开家庭会议,把每个人的恐惧、愧疚和顾虑都摆上台面,最终达成一致。

有患者清醒时明确拒绝一切有创治疗,家属当时满口答应。可当人陷入昏迷后,家人们终究扛不住悲痛,将老人再次转去三甲医院抢救……

“我能理解他们的挣扎,但我还是会难过很久。”何静喆说,“很多家属觉得,不抢救就是放弃,就是不孝。可没有人停下来问过那个即将离开的人,他自己想怎么走完这段路。”

何静喆说,安宁疗护最难的从来不是技术,而是观念的鸿沟。

这份工作并非一开始就如此从容。

入职后接手的第一位患者,家属坚持隐瞒病情。老人直到生命最后一刻,都不知道自己得了什么病。那些没来得及说的话、没见上的人,都成了永远的遗憾。

何静喆为此愧疚了整整一周,一度不敢踏进病房。“我觉得是我没做好,我应该再坚持一下,再想点办法。”

把她从职业低谷里拉出来的,是一位住了近两年的老飞行员。

老人格外乐观,每天坚持在病房里散步,反倒主动安慰她:“小何啊,每个人都要走到这一天。你能陪着说说话,就已经很好了。”

这位老人成了她职业初期最重要的支撑,也让她慢慢顿悟:社工能做的不是逆转结局,而是在结局到来之前,让一个人尽可能完整、有尊严地合上自己的人生之书。

“在场”是最好的良药

何静喆不避讳谈论自己对死亡的恐惧。

小时候爷爷去世,她没能见到最后一面,这事在她心里搁了很多年。刚入职那段时间,恐惧被进一步放大——

每天面对生命的消逝,她一度很不适应,变得格外焦虑

,反复催着家人、朋友去体检,生怕身边人也突然离开。

“现在我慢慢接受了,生命就是有尽头的。正是因为有限,当下的陪伴才最实在。”

病房里的情感是双向流动的。

有患者偷偷塞给她一块巧克力,有阿姨操心她中午吃没吃饭、找没找对象。“不是只有我在帮他们,”何静喆说,

“他们也在治愈我。让我看到了生命最后的韧性,也让我更珍惜现在拥有的每一天。”

作为全市首批18家安宁疗护试点单位,静安寺街道社区卫生服务中心的病区已从2012年的10张床扩展至25张,床位使用率长期维持在90%以上。

2015年起搭建的多主体志愿者体系、覆盖全年龄段的生命教育项目,都已成为该社区卫生服务中心的品牌。

但困境依然真实:

公众对安宁疗护的认知存在刻板印象,很多病人直到最后都不知道还有这样一个选项。

这样的遗憾,何静喆和同伴们在病房里见过太多。

静安寺街道社区卫生服务中心

安宁疗护团队

采访快结束时,病区里很安静,偶尔传来护士推车经过的轻响。何静喆站起身,望了一眼走廊尽头的病房。

“其实我们做的事情很简单,”她轻声说,

“就是在生命的最后一段路上,做那个在场的人。”

转载请注明出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