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解放第三天,李克农紧急密电陈毅:务必尽快设法找到那位失联同志,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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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9年5月30日。

上海。

一间刚被辟为市长办公室的房间里,电话铃响了。

陈毅拿起听筒,对面是中共中央情报部代部长李克农的声音。

电波从北平传来,跨越一千多公里,落在刚刚解放三天的上海。

李克农在电报里说:请尽快查询一位名叫李静安的同志。

如果在世,安排可靠的同志火速护送来北平;如果牺牲了——也望尽可能找到遗体。

李静安。

这个名字对当时的上海军管会来说并不熟悉。

但对李克农来说,这个名字的重量,压了他整整五年。

1910年5月,湖南省浏阳县张家坊板溪村的一户贫农家里,一个男孩出生了。

父亲给他取名李华初。

后来,这个孩子会有很多名字:李朴、李霞、李静安。

但最广为人知的那个名字,是李白。

九岁那年,李白进了小学。

学校里有一位深受五四运动影响的老师,常用《新青年》《湘江评论》上的文章教育学生。

那些铅字印出的文字,像一粒粒种子,落进了一个湖南乡村少年的心里。

但家里太穷了。

十三岁,李白辍学,到一个染坊当了学徒。

染缸里的日子沉闷而漫长。

大革命的风暴刮到浏阳时,十五岁的李白加入了中国共产党。

1927年,他参加了毛泽东领导的湘赣边界秋收起义。

1930年8月,他正式加入中国工农红军,成为红四军通信连的一名战士。

这支队伍里,他开始接触一种全新的东西——无线电。

1931年6月,李白被调到瑞金红军通信学校第二期电讯班学习无线电技术。

那是中央苏区的腹地,一群年轻人围在简陋的设备前,学习用摩尔斯电码传递信息。

结业后,李白被分配到红五军团任电台台长兼政治委员。

长征路上,他带着电台走过了雪山草地。

在红五军团无线电队,他向每一位报务员反复强调一句话——“电台重于生命”。

这不是一句口号。

在那个年代,一台电台就是一支军队的眼睛和耳朵。

电台没了,队伍就聋了、瞎了。

1937年,全国抗战爆发。

八一三事变后,日军攻占上海。

中共中央决定派人到上海建立秘密电台,保持上海地下党与延安的联系。

这年10月,二十多岁的李白受党组织派遣,化名李霞,乘火车抵达上海。

法租界霞飞路,一幢三层楼房。

李白在这里隐身下来。

他的任务是负责上海地下党组织与党中央的秘密电台联络。

但有一个问题:李白只懂报务技术,不懂机务修理。

电台出了故障,就得请人来修——每一次请人,都是一次暴露的风险。

党组织派来了一个人——涂作潮。

涂作潮是无线电专家,早在20世纪30年代初就在上海中央特科从事无线电机务技术工作。

两人在威海卫路338号开设了一家“福声无线电公司”,涂作潮当“老板”,李白当“账房先生”。

白天,李白跟着涂作潮学电台安装和修理技术;晚上,他上楼到亭子间收发电报。

涂作潮的装配手段极其巧妙。

他用两根铅笔粗细的线圈,一头勾在收报机真空管的屏极上,另一头套在振荡管的铝帽上,再把电位器改成人工控制音量,便能收到外来信号;取走这个线圈,收音机就恢复成一台普通收音机。

这种伪装技术,让秘密电台在敌人的眼皮底下藏了很久。

李白学得很快。

在涂作潮的指导下,他掌握了无线电机务技术,成为无线电通讯的全面手。

但一个人的生活容易引起怀疑。

一个独身男人,频繁出入同一处住所,在法租界那个特务密布的环境里,太扎眼了。

1939年春,党组织安排了一个人来到李白身边。

她叫裘慧英,浙江嵊县人,1917年出生在一个农民家庭。

1929年,不满十二岁的她来到上海谋生,辗转在几家绸厂做工。

党组织找到她时,告诉她:有项特殊任务,你到苏州河畔和一位延安来的同志接头,今后你们两人共组一个家庭,扮作假夫妻,掩护电台。

二十一岁的裘慧英从未谈过恋爱。

她听说对方“穿长衫”——那是资本家的打扮——心里很不情愿。

领导笑了:在上海,你让他穿八路军军服?

从此,裘慧英成了“李太太”。

两个人在共同的革命斗争中产生了感情。

1940年秋,经地下党组织批准,他们正式结为夫妻。

1942年初,李白夫妇从威海卫路338号搬到了法租界福履理路(今建国西路)福禄村10号。

那是一幢颇为考究的三层小楼,他们租下了顶层带小阁楼的房间。

那年7月,为了安全,李白把发报机功率从75瓦降低到15瓦。

功率越低,信号越容易被干扰,但被侦测到的风险也越小。

他把家中的一台收音机改造成了收报机。

阁楼里,每天晚上,他戴上耳机,手指按下电键,“滴滴答答”的声音通过15瓦的功率,穿过日军占领区的夜空,飞向延安。

1942年中秋节前夜。

裘慧英买了两只月饼,准备第二天和丈夫过个团圆节。

那天夜里,一群日本宪兵突然包围了福禄村10号。

日军通过分区停电和侦测车锁定了电台位置。

在日军破门而入之前,李白做了两件事:拔掉改装无线电收音机的收报线圈,拔掉收报用的两团天线。

一瞬间,那台发报机变成了一台普通的收音机。

但日本人不会因为一台“收音机”就放过他。

李白和裘慧英被一起抓走了。

在日本宪兵司令部,夫妻俩被分别关在两个房间里。

酷刑开始了——鞭打、杠压、拔指甲、坐老虎凳。

日本人要他说出上级、说出联络方式、说出密码。

李白咬定自己只是做生意的,电台是私人商业电台,只向重庆方面发送每日商业信息。

他的双腿被老虎凳压断过。

手指的指甲被拔掉过。

但他始终没有吐露一个字。

1943年5月,经党组织多方营救,李白获保释出狱。

出狱后,党组织将李白夫妇调往浙江,安排他打入国民党国际问题研究所做报务员。

他化名李静安,往返于浙江淳安、场口和江西铅山之间,利用国民党的电台,为党秘密传送日、美、蒋方面的大量战略情报。

抗战胜利后,李白回到上海,继续从事党的秘密电台工作。

1948年12月29日深夜。

虹口区黄渡路107弄(原亚细亚里)15号。

一幢砖木结构的三层欧式连排花园别墅。

李白和裘慧英带着孩子住在北屋三楼,总共二十七平方米。

党的地下秘密电台就设在小阁楼上。

那天夜里,李白在向当时党中央所在地西柏坡通报。

他发送的是一份关于国民党长江防务的重要情报。

这份情报关系到解放军的渡江战役。

电键按下,信号发出。

“滴滴答答”的摩尔斯电码穿过上海的夜空,向北飞去。

但国民党特务机关的电讯监察科也捕捉到了这个信号。

1948年12月30日凌晨两点。

国民党特务采用分区停电的办法,最终锁定了电台方位——黄渡路107弄15号。

特务包围了那幢小楼。

李白听到了楼下的动静。

在敌人破门而入之前,他发出了最后一份电报——向延安发出警示信号。

然后,他沉着地吞下了密码。

门被撞开。

李白被捕。

他被押到淞沪警备司令部。

在刑讯室里,特务连续刑讯逼供三十多个小时,前后用刑三十多种。

老虎凳、烙铁、电刑——每一种都是常人无法承受的痛苦。

李白始终坚贞不屈。

1949年4月,李白被秘密转押至国民党南市警察局蓬莱路看守所。

他的双腿已经在之前的酷刑中被老虎凳压断,不能站立。

他通过一位出狱的难友给妻子送了一封信,约好让妻子到看守所后面一家老百姓的阳台上,隔着窗户见一面。

裘慧英来了。

她抱着年幼的儿子,站在那户人家的阳台上。

窗户那边,李白被难友搀扶着,爬到窗口。

他看着妻子和孩子,说了一句话——

“事已至此,个人安危不必太重视。

天快亮了,我无论生死,总是觉得愉快和欣慰的。”

天快亮了。

上海快解放了。

但他知道,自己可能等不到那一天了。

1949年5月7日。

凌晨四点。

浦东严桥张家楼戚家庙。

一辆囚车在空旷的田野上驶来。

车在戚家庙北面约一百米处停下。

国民党军统特务头子毛森,根据蒋介石口授的指令——“坚不吐实,处以极刑”——下达了处决命令。

镣铐撞击的声音在黎明前的黑暗中格外清晰。

李白被押下车。

与他一同被押下来的,还有另外十一位同志。

其中包括同为地下电台负责人的秦鸿钧和张困斋。

枪声响了。

李白倒在了浦东的土地上。

这一天,是他三十九岁的生日。

距离上海解放,还有二十天。

1949年5月27日,上海解放。

三天后,1949年5月30日。

陈毅接到了李克农的电报。

李克农在延安时期就认识李白。

1937年李白赴上海之前,正是李克农亲自点将。

十二年了,李白在上海的十二年间,李克农知道他在做什么——知道他在敌人的眼皮底下,用一台小小的发报机,把一份份情报从上海传到延安,传到西柏坡。

但现在,上海解放了,李白却没有消息。

李克农的电报到了陈毅手里。

陈毅当即指示上海市军事管制委员会着手查寻。

6月17日,上海市公安局首任局长李士英、扬帆接到市军管会“008”号电文。

电文写道:“兹为1937年冬,由延安党中央派往上海地下党工作的李静安同志,于去年12月29日被国民党捕入北四川路稽查处第二大队。

上海解放后,李同志去向不明,特劳查并请函复。”

调查迅速展开。

这时,蓬莱公安分局一名曾做过看守的留用人员向调查组报告:5月7日傍晚时分,他见过被押上刑车的囚犯中确有身穿长衫的人,听说这些囚犯在浦东的杨思被枪杀了。

调查组立刻与裘慧英一起前往杨思。

一行人边走边问,来到严桥镇附近的张楼村。

一位路边的老人回想起5月7日夜里的事:他听到一阵汽车马达声,打开窗户,看到一群士兵从车里押下十几个人,朝戚家庙走去,不久便听到密集的枪声。

在杨思区政府的协助下,6月20日,调查组在戚家庙的一条沟壑中挖出了十二具遗体。

每一具都被五花大绑,弹痕累累。

六月上海溽热的天气里,遗体已经开始腐化。

裘慧英走上前去。

她从残破的衣料上——认出了自己的丈夫。

找到李白遗体的这一天,距离他牺牲已经过去了四十四天。

陈毅得知消息后,向李克农回电通报了情况。

电文的最后,他写道——

“血债要用血来还!

残害李白烈士的反革命分子,我们定要向他们讨还这笔血债!”

1950年3月30日下午。

上海货物税局沪北所的工作人员向虹口公安局反映:有一名中年男子携带一批军用通信器材前来纳税。

他们没见过这种器材,请求公安局查明来历。

经过审讯,这个叫李树林的人交代了自己对国民党国防部二厅电讯监察科的内情十分熟悉。

一连串电监科的人名浮出水面。

与此同时,档案管理部门转来两份国民党淞沪警备司令部稽查处呈保密局的代电原件。

其中一份写道:“12月29日破获黄渡路亚西亚里匪谍台一案……除饬严缉归案并严讯获犯李静安(李白的化名)追查关系外,谨报察核。”

证据链逐渐清晰。

专案组锁定了电监科中校督察叶丹秋——破坏李白和秦鸿钧两座秘密电台的主凶。

1950年9月,叶丹秋被捕。

1951年1月13日,叶丹秋被判处死刑。

1949年8月28日,上海市人民政府、市总工会以及各界代表一千多人在交通大学的文治堂为李白、秦鸿钧、张困斋等烈士举行了庄严的追悼大会。

同日在虹桥公墓举行安葬仪式。

《解放日报》发表了《张困斋、李白、秦鸿钧三烈士追悼特辑》。

2009年9月,李白被评为“为新中国成立做出突出贡献的英雄人物”。

在李白牺牲后的许多年里,他的故事被一次次讲述。

新中国成立后,以李白为原型拍摄了电影《永不消逝的电波》。

银幕上的李侠,在敌人的枪口前发出了最后一封电报。

那句“同志们,永别了,我想念你们”,让一代又一代观众记住了这个名字。

但银幕之外的真实,比电影更沉默、更沉重。

1937年到1949年,李白在上海整整十二年。

十二年间,他三次被捕。

每一次被捕,都意味着酷刑。

老虎凳压断过他的腿,烙铁烫焦过他的皮肤,指甲从手指上被一片片拔掉。

但他始终没有说出过一个名字、一组密码、一个地址。

他用一台功率小到只有15瓦的发报机,在敌人的眼皮底下架起了上海和延安之间的“空中桥梁”。

那些“滴滴答答”的电波,穿过了日寇的封锁,穿过了国民党的侦测,把一份份关乎战争走向的情报送到了党中央的手里。

1949年5月7日,距离上海解放二十天,他在浦东的荒地上倒下。

二十天后,他为之奋斗了一生的那座城市,解放了。

1949年5月30日,李克农的电报从北平发到上海。

那位从延安时代就认识李白的情报部长,在电报里说:找一位叫李静安的同志——如果活着,送来北平;如果牺牲了,找到遗体。

“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六月的浦东,泥土被翻开。

十二具五花大绑的遗体从戚家庙的沟壑中被抬出。

裘慧英从残破的衣料上认出了自己的丈夫。

那一天,距离李白三十九岁的生日,已经过去了四十四天。

黄渡路107弄15号那幢小楼的三楼阁楼里,电台早已沉默。

但那道电波——从1937年发出,到1948年12月30日凌晨最后一刻才中断的电波——从来没有真正消失过。

它从法租界的亭子间发出,从福禄村10号的阁楼发出,从黄渡路的小楼发出。

它穿过了十二年的黑夜,穿过了战火和酷刑,穿过了生与死的边界。

它还在。

2009年,李白被评为“为新中国成立做出突出贡献的英雄人物”。

在虹口区黄渡路107弄15号,那幢李白最后居住、工作和被捕的砖木结构小楼,如今是李白烈士故居纪念馆。

1985年,它被列为上海市文物保护单位。

2021年3月,入选上海市第一批革命文物名录。

故居的展柜里,陈列着一套李白在上海从事秘密情报工作时用于维修无线电发报机的工具——全套共四十余件。

那些钳子、螺丝刀、电烙铁,曾经在无数个深夜里被一双伤痕累累的手握住,修理那台向延安发送情报的发报机。

1949年5月30日,李克农的电报到达上海。

陈毅坐在办公室里,读完了那几行字。

那位从湖南浏阳走出来的农家少年,那位在瑞金学会了无线电的红军战士,那位在法租界阁楼里发出过无数道电波的地下党员——他有一个名字叫李白,他有一个化名叫李静安。

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他隔着看守所的窗户对妻子说:天快亮了。

天确实亮了。

只是他没有看到。

但那些他发出的电波,留在了1949年之前的所有黑夜里。

它们从未消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