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法国建筑师为何在二战结束的第二年突然从上海消失?他留下的存折与遗书至今封存未启,而他在这座城市留下的122栋建筑又承载着怎样的时代记忆?
让我们跟随研究者吴飞鹏的追寻脚步走进这段被尘封的历史。提起上海的近代建筑,很多人更熟悉的是邬达克,因为邬达克设计的建筑公共性更强,无论是电影院还是大酒店都广为人知。
而吴飞鹏长期关注的,是一位曾在上海工作并做出重要贡献的法国建筑师、赉安洋行的创立者——赉安。这位建筑师在上海留下了麦琪公寓、花园饭店等众多经典作品。
吴飞鹏花了多年时间走访赉安在上海的几十栋建筑,联系上赉安的后代,逐渐拼凑出这位法国建筑师的一生,并推出了《寻找赉安》一书。
那是2015年5月,他在江苏宜兴大觉寺一次讲课之后,认识了两位新朋友:一位是来自法国格勒诺布尔的华人欧阳先生,另一位是法国人巴勒先生。这两位快乐的老人都是在中国做葡萄酒生意的商人,常常往返于上海和格勒诺布尔之间。
一次吃饭时,他们谈到了上海的盖斯康公寓,并提到设计师是一位名叫赉安的法国建筑大师。吴飞鹏当时非常惊讶,问对方如何得知盖斯康公寓的设计师是赉安先生,而对方也露出同样惊讶的表情,仿佛在问他怎么会知道赉安。
恰逢上海文汇出版社编辑麻俊生先生在场——他正是吴飞鹏《漫步上海老房子》一书的责任编辑。探索赉安一生的写作计划就此开启。
谈及淮海中路旁的盖斯康公寓,陈彦良表示曾专门前往参观,觉得公寓的外形构造给人一种穿越时空的现代感,甚至不太像那个年代的老建筑,而且保养和运营至今仍然十分出色。
上海和巴黎之间的许多联系虽已成为历史,但在回溯时会发现诸多相似之处,包括文化传统的相互接受。上海早期法租界的开发往往与赉安有关,尤其是徐汇、衡复风貌区的大部分建筑都出自赉安洋行之手。
关于赉安和邬达克两位建筑师的比较,吴飞鹏指出,早在上世纪九十年代初期,就已有人开始挖掘邬达克其人及其作品,许多朋友也住在邬达克设计的建筑里。当时因为档案管理与资料尚有欠缺,相关信息难免出现张冠李戴的情况。
随着城市发展对建筑保护的重视度提高,这些建筑的历史逐步浮出水面。正是因为大家先研究了邬达克,才发现上海不止有这些建筑大师,还有很多来自英国、匈牙利、葡萄牙以及俄罗斯的建筑师,都相继在一百年前的外滩建筑中留下痕迹。
赉安出生于1890年,邬达克出生于1893年,两人属于同时代人,但一位来自法国,一位来自匈牙利,对建筑的理解有所不同。赉安毕业于巴黎高等美术学院建筑系,学术背景更胜一筹;
邬达克则在匈牙利读书,凭借自身的聪明才智与天赋,在上海也大有作为。有趣的是,赉安在法国求学期间与勒·柯布西耶是朋友,二人相互影响。
柯布西耶未曾正式学过建筑,但天赋极高,喜欢建筑理论;赉安在建筑系统训练与理论方面则给予了柯布西耶不少启发。吴飞鹏引述法国朋友的说法:如果赉安继续留在巴黎,他与柯布西耶将会形成互相竞争的态势,胜负难料。
正因如此,1919年赉安拿到建筑师执照之后,柯布西耶立即写下推荐信,把他推向了上海。1928年,柯布西耶发起国际现代主义建筑学会——世界上第一个现代主义建筑学会——赉安随即加入。
这一学会一直延续到上世纪五十年代才真正结束。二战之后,欧洲面临战争创伤、城市改造和住宿困难,尤其是德国需要建立更多可供居住的建筑,柯布西耶因此开始搞集合住宅,希望在一大片城市空间中一次性容纳所有居民。
吴飞鹏认为,柯布西耶完全是一位社会主义的理想主义者,他的集合住宅一定要有政府的支持才能诞生。例如今天在马赛可以看到的马赛公寓非常著名,楼顶有幼儿园和游泳池,楼层中有超市和理发店,一栋楼里包含居住与各种娱乐功能。
而赉安在上海走的是另一条路,他把现代主义、装饰艺术、新艺术等风格最早地带到了上海,因此如今众多建筑学专家把赉安定位为现代主义建筑形式的先驱。
相较之下,邬达克的作品带有更多的商业色彩,更像今天的很多设计师那样"甲方想要什么就设计什么",但做出来的地标确实都还不错。质量上则可能达不到赉安的要求。
赉安当年在上海对打地基、材料使用都要求极高,因此他留在上海的122栋建筑至今只拆掉两栋;邬达克的作品基本上有一半已经被拆除。
以花园饭店为例,赉安在1923年设计时,为打好地基使用了四千根冷杉,1926年1月1日诞生的花园饭店至今状态仍然良好,正好走过百年。这种对质量的要求也是整个城市建筑面貌得以保存的重要原因。
值得注意的是,赉安的作品几乎全部集中在法租界,也就是今天的武康-衡复风貌区一带;而邬达克的建筑则同时分布于公共租界和法租界,覆盖了全上海市域。
吴飞鹏解释说,邬达克比赉安更早来到上海,率先设计了武康大楼,1924年建成;此后赉安到达上海,法租界公董局把几乎所有的地产设计业务都交给了赉安,邬达克便不得不到公共租界另寻靠山。
邬达克能言善辩,社交能力强,手中的设计功底一流;再加上共和洋行等英资事务所——19世纪中期就开始设计外滩的那些老牌机构——正逐步退出上海,他恰好赶上了19世纪末与20世纪初的转折期。
1925年前后现代主义、尤其是装饰艺术风格兴起后,顽固的新古典主义流派逐步被淘汰,邬达克正逢其时。关于两人风格的差异,吴飞鹏进一步指出,邬达克有明显的个人IP,会为自己打标签;
而赉安则以机构化方式运作,是以自己洋行的身份行事,两人背后都有支持者。邬达克后期得到美国雷文公司的支持,包括新华路上的住宅、如今上海城市规划中的美国总会那批住宅,都是重点打造的现代主义社区。
赉安的朋友则都在公董局工作,专门管理城市街区,因此赉安能够精准地拿到订单。上海如今风貌区内质量较高的公寓,包括高安路上一些非常漂亮的欧式名居,都是赉安留下的遗产。
除了公寓类建筑之外,赉安也设计了一些公共建筑,其中最有代表性的就是花园饭店。花园饭店的前身是法国总会。
在此之前,那里是拥有二十个球场的网球场——上世纪二十年代初,上海流行打网球,美国人、法国人、英国人都在打。恒山路一带保留了大量以前的游泳馆、网球场、羽毛球馆,至今尚存。
恒山路的走向类似巴黎的街道,其对景其实就是徐家汇教堂,只要站在恒山路中央,几乎每一个角落都能看到教堂,只是随着城市发展如今已看不见。恒山路作为当时法租界西区的娱乐街区,后来逐步变成了洋房区。
当时上海的业主们要建别墅都要求带阳台,赉安的阳台设计尤其受欢迎,因为他已经把欧洲名居各种风格的阳台融合成了现代主义风格。1920年之后,现代主义小别墅在上海诞生,因此欧洲人到上海会专程看这些小别墅,而不看在德国已经很多的木架结构建筑。
赉安初到上海时,在康平路190号建造的现代主义别墅只有一个小三角顶,窗一打开就能看见街景,没有阳台。到了高安路时期,他把三角尖顶改造成了猛沙式屋顶——借鉴巴黎的猛沙式,并加上了一个小阳台。
这种创新使建筑既有法国巴黎的建筑形式,又具备了自己的标识,众多建筑学家因此直接把它称作"赉安阳台"。这种小阳台的标志性风格延续了五年时间,如今在安亭路、高安路仍能看到上海最
美的小别墅。
2000年前后,这些洋楼被国际上的艺术家、名人以及一些著名演员在上海买光,当时价格已经很高,之后又不断上涨,买入时几千万,卖出时以亿计价。如今这些小洋楼作为衡复风貌区的一种建筑形式保留得非常完好,有的已经整修过两三遍。
除了花园饭店和法国总会以外,另一处重要地标是徐汇少年宫,曾是荣氏家族掌门人荣德生的宅子。它位于高安路,也在弄堂里。
上世纪三十年代前后,因为绑架事件频发,很多好房子、富商的房子基本上都建在弄堂之中,因为弄堂具有隐蔽性。高安路在上海基本上形成了一条"赉安之路",几乎从头到尾都是赉安设计的作品;
也有一些外观酷似赉安风格,但目前还无法证明确实出自其手。赉安自己的阿麦仑公寓也位于高安路,他始终扎根于这条街道。
关于真正推动他去寻找赉安足迹的契机,吴飞鹏讲述了与赉安外孙安德烈相遇的故事。2015年那两位朋友告诉他,有一位安德烈正在上海寻找外公的房子。
吴飞鹏请对方尽快介绍,可当接到电话时,安德烈已经从徐家汇的宾馆离开,正赶往浦东准备回巴黎,因此第一次未能见面。但很快,安德烈就发来了一份赉安建筑清单,这份清单如获至宝——它在吴飞鹏对赉安建筑的猜测与确认之间给予了大量肯定。
安德烈在很多条目上打了问号,标注"几弄几号,某某房子",其实是在告诉吴飞鹏"我不清楚,你不妨去问一问"。他因此拿着这份清单跑了整整五年。
这五年既是认真的过程,也是寻找的过程,其间他曾赴巴黎,前往安德烈的家乡与之面谈;2016年安德烈再度访沪时,两人还专程去看了赉安在永嘉路上的旧居,进行了深入沟通。在他看来,最详实的资料其实全部在上海,只是有一部分已经消失。
上海找资料相对巴黎要容易,因为巴黎的档案馆虽保留着赉安家族的一些出生、居住信息,中间却存在断档,反而是上海各类外文报纸至今仍能在图书馆查到。譬如1934年上海的法文日报上刊登了赉安洋行的广告,附有其52栋房子的照片。
同济大学的一位学生在毕业论文中一度找到了其中28栋,吴飞鹏在此基础上一路追寻到120栋,最终以122栋收尾。上海档案管理的资料证实的正是122栋。
20世纪末,上海又迎来另一段辉煌的城市发展期。上海在这100年里发生了两次高水平的建筑史,这段历史值得被长期铭记。
上海许多专家认为1927年至1937年是建筑发展的黄金十年,但根据他对邬达克与赉安的研究,20世纪初就已开启了城市发展的重要历程。这两位大师恰好经历了这一完整的黄金时期。
上海的法租界与公共租界所衍生的城市发展资源,两位大师在建筑方面的贡献大约占了三到四成的比例。此外还有众多其他建筑师:1925年之后,庄俊等一批毕业于宾夕法尼亚体系的中国留学生陆续归国,涌现出许多华人开办的建筑事务所。
以外滩的和平饭店(即当年的沙逊大厦)为例,它既不是赉安也不是邬达克设计的,而是来自英国的设计事务所的整体设计,落笔时有一位主设计师。
和平饭店对上海的影响力、其地理位置及对其他法租界、公共租界建筑的辐射非常大,它并不是一栋纯粹的装饰艺术派建筑,绿色的金字塔顶自成一格,而内部设计中拉利克灯具的运用留下了一段辉煌历史。当时拉利克的灯具尚未大名鼎鼎,如今价格惊人。
在巴黎能看到拉利克的化妆品品牌、镜子、建筑玻璃等众多展品,而在上海,除了和平饭店以外几乎没有别处。装饰艺术派在上海之所以流行,与时代节点有关:新艺术派在上海几乎没有流行过,只有赉安用过一些;
而装饰艺术派在上海的流行程度在全世界也可排进前三位。装饰艺术派流行至今的城市不多,主要有曼哈顿、迈阿密、印度孟买,然后就是上海,东京有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