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赵远洲后来反复想过一个问题:一个人到底要多孤独,才会把骗子当成救命稻草?
四十二岁,离异六年,儿子跟着前妻去了南京。他在上海嘉定开着一家不大不小的物业公司,手底下三十几号人,一年到头忙得像陀螺。白天跟业主扯皮,晚上跟供应商喝酒,回到那套九十平的房子里,灯是灭的,锅是凉的,连冰箱里那瓶老干妈都像是上一个世纪留下的。
他不是没想过再找一个。可这个年纪,二婚市场比菜场还现实——带孩子的嫌你负担重,没孩子的怕你身体不行,条件好的看不上你,条件差的你又不甘心。相亲相了七八回,最让他动心的是一个开美容院的,聊了半个月,对方开口就要他把公司股份写她名字。他笑着说再想想,然后就没了下文。
所以当“余某某”出现在交友软件上的时候,赵远洲承认,他是有一瞬间恍惚的。
对方头像里的女孩穿着白大褂,站在一间明亮的办公室里,身后是人体解剖图谱和一排奖杯。简介写着:1992年出生,复旦大学附属中山医院副院长,哈佛医学院访问学者,专业方向心血管外科。
他当时的第一反应是:假的吧。
可点进她主页一看,朋友圈里全是手术室的照片、学术会议的视频、穿着手术服在走廊里比心的短视频。评论区还有人说“余院长辛苦了”“余主任真漂亮”。
赵远洲看了很久。
他不是没怀疑过。但那种怀疑,很快就被另一种更强烈的东西盖过去了。
那东西叫“万一呢”。
万一她是真的呢?万一这次真让我碰上了呢?万一我这辈子还有机会呢?
后来他才知道,就是这三个“万一”,让他搭进去了十六万。
第一章 顶配人设
赵远洲记得很清楚,第一次聊天是在一个下雨的周二晚上。
他刚跟一个业主吵完架,气得晚饭都没吃,窝在沙发里刷手机。交友软件弹出一条消息提醒:有人给他点了“超级喜欢”。
他点开一看,就是那个白大褂女孩。
她的打招呼方式很特别,没有“你好”也没有“在吗”,而是发了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杯美式咖啡,杯壁上贴着便利贴,上面手写着四个字:“今晚加班。”
配文是:“手术做到十一点,咖啡都凉了。”
赵远洲下意识回了一句:“辛苦了,注意身体。”
对方秒回:“谢谢,你是第一个跟我说这句话的人。”
就这样,两个人开始聊了起来。
余某某的聊天风格很舒服。她不会像有些女孩那样上来就问收入、问房子、问车子,而是聊生活里的琐事——今天食堂的红烧肉太咸了,明天要去北京开一个学术会,后天要给本科生上课。
她还会主动分享一些“工作照”。有一次发了张手术室的照片,她穿着蓝色手术服,口罩拉到下巴,脸上有压痕,眼神疲惫但带着笑。配文是:“刚做完一台心脏搭桥,八个小时,腿都站麻了。”
赵远洲看着那张照片,心里涌上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那是一种“被需要”的感觉。
他开始每天等她的消息。早上醒来第一件事是看手机,晚上睡觉前最后一件事也是看手机。有时候她回复慢了,他会反复刷聊天记录,看是不是自己说错了什么。
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四十多岁的人了,怎么还跟毛头小子一样。
“你知道吗,”他在一次语音里跟她说,“我其实挺没出息的。离婚以后,我以为自己不会再动心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传来一个声音,带着一点沙哑和疲惫:“远洲,我也一样。”
那是他第一次听到她的声音。
不是年轻女孩的那种清脆,而是带着一点年纪的厚重。他愣了一下,但很快说服了自己——做手术的人常年戴口罩,嗓子肯定受影响。而且人家是副院长,说话自带一种威严感,很正常。
“你声音……挺有磁性的。”他说。
“是吗?”对方笑了笑,“天天在手术室吼人,嗓子能好到哪去。”
赵远洲也跟着笑了。
那天晚上,他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她的声音。
与此同时,在浦东一间逼仄的出租屋里,一个头发花白的女人正对着手机屏幕,小心翼翼地调整着一段AI生成视频的参数。
屏幕上的“余某某”年轻、漂亮、穿着白大褂,正对着镜头微笑。而坐在屏幕前的女人,脸上的皱纹在台灯下清晰可见。
她看了一眼手机银行里的余额,叹了口气。
“再钓几天吧,”她自言自语,“这条鱼,还挺肥的。”
第二章 舅舅
认识第三周的时候,余某某第一次提到了她的“舅舅”。
那天赵远洲正为公司的业务发愁。他手里有一块物业项目眼看要续约了,可甲方那边突然说要重新招标,竞争对手比他报价低了将近两成。他算了算,要是丢了这块项目,公司三十多号人得裁掉一半。
他跟余某某抱怨了几句。
“你别急,”她说,“我帮你想办法。”
赵远洲没太当回事:“你能有什么办法?”
“我舅舅在卫健委。”
赵远洲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卫健委?”
“嗯,他不是那种特别大的领导,但说话管用。”余某某的语气很随意,好像只是在说今天中午吃了什么,“你要是信得过我,我回头帮你问问。”
赵远洲那天晚上失眠了。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这件事。卫健委,那可是管着全上海所有医院的上级部门。要是她舅舅真能说上话,别说一块物业项目,以后的路子都能宽不少。
可他又觉得不对劲。
一个三甲医院的副院长,舅舅是卫健委领导,这种背景的人,怎么会看上他一个开物业公司的?
“你是不是觉得我在骗你?”第二天,余某某主动发来消息。
“没有,就是觉得……不太真实。”
“我理解,”她发了一个笑脸表情,“其实我也犹豫过要不要跟你说。因为我不想让你觉得我是靠关系的人。我在医院能走到今天,全是自己一步一步拼出来的。”
她接着说了一段话,让赵远洲彻底放下了戒备。
“远洲,我跟你说实话。我见过太多人了,有权的、有钱的、有背景的。但他们看中的都是我的位置,不是我这个人的。你是第一个,会因为我加班到十一点跟我说‘辛苦了’的人。”
赵远洲看着这段话,眼眶有点发酸。
他打了一行字,删了,又打了一行,又删了。最后只发了两个字:“我信。”
后来他回想起来,那一刻大概就是他彻底陷进去的时候。
不是因为卫健委的关系,不是因为副院长的头衔,而是因为那句“你是第一个跟我说辛苦了的人”。
他太需要被人需要了。
第三章 投资
赵远洲第一次转账,是在认识一个多月之后。
金额不大,八千块。
余某某说她要参加一个在新加坡举办的国际学术交流会,但差旅费医院只报销一部分,剩下的要自己垫。她刚给母亲交了住院费,手头有点紧。
“等我回来就还你,”她说,“最多半个月。”
赵远洲没犹豫就转了。
“不用还,”他说,“就当是我支持你工作。”
“不行,一定得还。”余某某的语气很认真,“我不是那种花男人钱的人。”
这句话让赵远洲心里很舒服。
可过了半个月,钱没还回来。余某某说医院财务流程慢,再等等。又过了半个月,她说快了快了,已经交上去了。
赵远洲没有催。他那时候已经不太在意那八千块了,因为余某某开始跟他聊“未来”了。
“等我这边稳定了,我们见个面吧,”她说,“我带你去吃一家特别好的本帮菜,我舅舅也常去。”
赵远洲说好。
“不过,”余某某话锋一转,“我这边最近有个机会。我舅舅说卫健委下面有个医疗后勤的项目,在找物业合作方。你要是感兴趣,我可以帮你牵线。”
赵远洲的心跳漏了一拍。
“什么项目?”
“具体我也不太清楚,但规模不小。我舅舅说如果资质合适,可以直接签,不用走公开招标。”
赵远洲做了十几年物业,太清楚“不用公开招标”这几个字的分量了。
“那……需要我做什么?”
“先准备点材料吧,”余某某说,“营业执照、资质证明、过往业绩这些。另外……我舅舅那边可能需要打点一下。你也知道,这种事儿,不能让人白帮忙。”
赵远洲沉默了。
“大概要多少?”
“你先别急,”余某某说,“我先帮你问问具体流程。钱的事到时候再说。”
那天晚上,赵远洲翻出公司的资质文件,一页一页地拍给余某某。
他觉得自己像是抓住了一根绳子。
绳子那头是什么,他那时候并不确定。但他知道,如果放手,可能就再也没有第二次机会了。
而在浦东那间出租屋里,61岁的余某某正看着手机屏幕上赵远洲发来的营业执照,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她在草稿箱里翻出一条早已编辑好的视频,点击发布。
视频里,“余某某”穿着白大褂,站在中山医院的走廊里,笑容温柔地说:“大家好,我是余医生,今天跟大家聊聊心脏健康……”
这条视频是用AI生成的。
素材是一张从网上找的年轻女医生照片,经过美颜和换脸处理,配上合成的语音,就是一条完美的“副院长日常”。
余某某看着播放量一点点涨上去,后台的私信提醒不停地弹出来。
她关掉手机,给自己倒了一杯白开水,就着两块钱一包的饼干,慢慢地嚼着。
“不急,”她对自己说,“慢慢来。”
第四章 疑云
赵远洲第一次起疑心,是在认识两个多月的时候。
那天他正好去中山医院附近办事,想起余某某说过她在心外科,就想着顺路去看看。他没提前告诉她,想给她一个惊喜。
中山医院的心外科在几号楼,他问了三个护士才找到。走廊里挂着医生的简介牌,他一块一块地看过去。
没有余某某。
他又看了一遍,还是没有。
“你好,”他拦住一个路过的年轻医生,“请问余某某余院长在哪个办公室?”
年轻医生愣了一下:“余院长?我们这儿没有姓余的院长啊。”
“不可能吧,她是心外科的副院长。”
年轻医生摇了摇头:“我们心外科的主任是王教授,副院长是李院长,没有姓余的。你是不是记错医院了?”
赵远洲站在走廊里,感觉脑子嗡了一下。
他掏出手机,翻出余某某发给他的那些照片。手术室的、办公室的、会议室的,看起来确实像中山医院的装修风格。但他仔细一看,那些照片的背景都很模糊,像是故意虚化过。
他给余某某发了条消息:“我今天路过中山医院,想来看看你。”
对方过了很久才回复:“你怎么不提前说?我今天在外面开会,不在医院。”
“你在哪个会议室?我过去找你。”
“不用了,我马上要上台了。改天吧。”
赵远洲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他想问“为什么心外科的人说没有你这个副院长”,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怕。
他怕问了之后,得到的答案会把他这段时间所有的期待都打碎。
他选择了沉默。
而电话那头的余某某,手心已经出汗了。她没想到赵远洲会直接去医院。她赶紧打开电脑,用AI软件又生成了一张新的“工作照”——这次是她在某学术会议上的发言照片,背景是会议大厅的LED屏幕,上面写着“国际心血管外科高峰论坛”。
照片发过去的时候,赵远洲正在回家的地铁上。
他看了一眼,回了一个字:“好。”
没有追问。
余某某松了一口气。
但她知道,这条鱼快要收网了。她需要在他彻底清醒之前,把该拿的都拿到手。
第五章 二十万
赵远洲第二次转账,是五万。
余某某说卫健委那个项目的“打点费”需要先付,她舅舅已经帮忙约了人吃饭,让他先把钱准备好。
“五万够吗?”他问。
“差不多,如果不够我再想办法。”
赵远洲从公司账上转了五万出来。财务问他干什么用,他说是业务拓展费。
转账之后,余某某的消息变得热络了很多。
她开始叫他“老公”,说等项目签下来就带他见舅舅,然后把两个人的事定下来。她还发了一张“自拍”,穿着居家服坐在沙发上看书,旁边放着一杯红酒。
“等你来上海,我给你做饭。”她说。
赵远洲看着那张照片,心里又暖又酸。
他给儿子打了个电话。儿子在南京读初二,接电话的时候正在打游戏,敷衍地喊了声“爸”就要挂。
“等一下,”他说,“爸爸可能……要给你找个阿姨了。”
儿子那边沉默了两秒。
“你高兴就行。”
然后就挂了。
赵远洲握着手机,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万家灯火。
他想起前妻走的那天说的话:“赵远洲,你这个人最大的问题就是太容易相信别人。”
他当时不服气。现在,他有点不确定了。
第三次转账,是十万。
余某某说项目审批到了最后一步,需要“保证金”,等合同签了就会退回来。
“这次真的快了,”她说,“我舅舅已经跟那边打过招呼了,就差最后一道手续。”
赵远洲犹豫了。
十万不是小数目。公司账上的流动资金已经不多了,再转出去,下个月发工资都成问题。
“能不能少一点?”
“我跟舅舅说说看。”余某某过了十分钟回复,“舅舅说最低十万,再少就不像话了。远洲,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但你想,我堂堂一个副院长,舅舅又是卫健委的领导,我们还能骗你这点钱不成?”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转不转?不转的话我让舅舅别管了,你以后也别再找我了。”
赵远洲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
他知道自己在赌。
但他还是转了。
十万块,分两笔,一笔五万。
转完之后,他给余某某发了一条消息:“钱转了。什么时候能见面?”
对方回复:“下周。下周我一定来嘉定找你。”
那天晚上,赵远洲破天荒地喝了半斤白酒。
他醉醺醺地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嘴里念叨着:“这次是真的,这次一定是真的……”
而电话那头,余某某正拿着手机,看着到账提醒。
十六万。
她把手机扔在床上,仰面躺下,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差不多了,”她想,“该收手了。”
但她没有。
因为赵远洲又发来了一条消息:“对了,你说你妈妈住院了,身体好点了吗?需要我帮忙吗?”
余某某盯着那条消息,愣了几秒。
然后她打了一行字:“好多了,谢谢你。”
发出去之后,她把手机扣在床上,闭上了眼睛。
窗外的上海,灯火通明。
第六章 露馅
赵远洲真正开始怀疑,是因为一通电话。
那天晚上,余某某说她在医院值夜班。赵远洲想给她一个惊喜,特意点了外卖送到中山医院心外科。外卖小哥到了之后给他打电话:“先生,心外科的值班室没有人啊,护士说今晚没有余医生值班。”
赵远洲的心沉了下去。
他拨通了余某某的语音电话。
响了很久,对方接了。
“喂?”传来的声音沙哑、苍老,带着明显的困意。
“你在哪?”
“在医院啊,刚做完手术,累死了。”
“哪个医院?”
“……中山啊,你怎么了?”
赵远洲没说话。他听着电话那头的背景音——有电视的声音,好像是在放一档综艺节目。还有隐约的炒菜声。
医院的值班室不会放综艺,更不会有炒菜声。
“你到底在哪?”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赵远洲你什么意思?你不信我?”
“我刚让人送了外卖到中山医院心外科,护士说今晚没有余医生值班。”
电话那头沉默了。
沉默了很长时间。
“你……你让人去查我?”
“我没有查你,我就是想给你送点吃的。”赵远洲的声音哑了,“余某某,你到底是谁?”
对方没有回答。
然后电话挂了。
赵远洲再打过去,无法接通。
他坐在沙发上,手机从手里滑落,砸在地板上。
那天晚上他没有睡。
他翻遍了余某某所有的朋友圈、所有的视频、所有的聊天记录。他一条一条地看,一个字一个字地读。
然后他发现了很多以前忽略的东西。
那些“工作照”的背景太模糊了。那些“手术室”的照片里,器械的摆放不对。那些视频里的声音,仔细听,有轻微的电子合成音。
他打开电脑,搜索“中山医院副院长”。
搜索结果里是八个名字,全是男性。
没有余某某。
他搜“复旦大学附属中山医院 心外科 医生名单”。
没有余某某。
他搜“AI换脸 诈骗”。
出来的新闻让他浑身发冷。
他坐在电脑前,从凌晨两点坐到早上七点。
天亮了。
他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喂,110吗?我要报案。”
第七章 真相
闵行公安分局金都派出所的石警官接到报案后,第一反应是:“又一个杀猪盘。”
但听完赵远洲的描述,他皱起了眉头。
“你说她自称是三甲医院副院长?”
“对。”
“舅舅是卫健委领导?”
“对。”
“还给你发过手术室的照片和视频?”
“对,我手机里都有。”
石警官让赵远洲把所有聊天记录、转账记录和照片视频都发过来。然后他叫上同事,开始循线追踪。
查到第三天,目标锁定了。
浦东某老旧小区,六楼,一室户。
石警官带着人上门的时候,开门的是一个头发花白、穿着睡衣的老太太。
“余某某?”
“你们是谁?”
“闵行公安分局的,有一件事需要你配合调查。”
老太太的脸上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进来吧。”
屋子里很乱。床上堆着衣服,桌上放着吃了一半的泡面。角落里有一台旧电脑,屏幕上还亮着视频剪辑软件的界面。
石警官走到电脑前看了一眼。
屏幕上是一个AI生成视频的编辑界面。素材库里存着几十张年轻女性的照片,都是网上找的。软件正在自动生成一段视频——把一张照片里的人脸换到另一段视频的身体上。
“这些都是你做的?”
余某某没有说话。
石警官打开她的手机,微信里有十几个聊天窗口,全是不同的人。有的备注是“老公”,有的备注是“老板”,有的备注是“弟弟”。
聊天内容大同小异:都是自称三甲医院副院长,舅舅是卫健委领导,可以帮忙拿项目、安排工作、打点关系。
“这些人你都认识吗?”
“网上认识的。”
“你见过他们吗?”
“没有。”
“那你跟他们说自己是什么人?”
余某某低下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叫:“我跟他们说……我是中山医院的副院长。”
石警官把手机递给同事,转身看着这个61岁的老太太。
“你以前因为诈骗被判过刑?”
“判过。”
“出来之后为什么又做这种事?”
余某某抬起头,眼眶红了。
“我欠了钱……被限制高消费了……没钱花……我想花钱……”
石警官看着她。
她脸上的皱纹一道一道的,手指粗糙,指甲缝里还有没洗干净的污渍。
这不是一个“高颜值高学历的精英女副院长”。
这就是一个普通的、贫穷的、走投无路的老太太。
第八章 十六万
赵远洲是在派出所见到余某某的。
民警把他叫过来做笔录,顺便让他辨认嫌疑人。
他走进房间的时候,一眼就认出了她。
不是因为她长得像照片里的人——照片里那个年轻漂亮的女医生和她完全不像。他认出她,是因为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他见过。
在视频通话的时候,屏幕偶尔会卡顿。卡顿的那一瞬间,画面会跳回一张未经美颜的脸。他当时以为是网络问题,没有在意。
现在他想起来了。
那双眼睛,疲惫、浑浊、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哀求。
“你是余某某?”他问。
老太太点了点头。
“那些照片……视频……都是假的?”
“假的。”
“你舅舅呢?”
“我没有舅舅。”
“那你说你是副院长……”
“也是假的。”
赵远洲站在那里,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他想发火。他想骂她。他想问她为什么要这样。
可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只是看着她。
一个61岁的老太太,穿着看守所发的马甲,头发乱糟糟的,低着头,像一个被老师抓到作弊的小学生。
“你为什么要骗我?”他终于问出了这句话。
余某某沉默了很久。
“因为……我没钱。”
“没钱就可以骗人吗?”
余某某没有回答。
赵远洲转身走出了房间。
他站在派出所的走廊里,靠着墙,慢慢地蹲了下来。
十六万。
他把头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他不是在哭那十六万。
他哭的是自己。
哭自己为什么会信。哭自己为什么那么蠢。哭自己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还会被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骗得团团转。
石警官走过来,递给他一张纸巾。
“赵先生,钱我们会尽力追。但你也要做好心理准备,这种案子,钱大概率是追不回来的。”
赵远洲接过纸巾,攥在手里。
“我知道。”
“还有,”石警官犹豫了一下,“你要不要去看看心理医生?这种事,对人的打击挺大的。”
赵远洲摇了摇头。
“我没事。”
他站起来,走出了派出所。
外面的天很蓝。
他站在门口,眯着眼看了一会儿太阳。
然后他掏出手机,给儿子发了一条消息:“周末爸爸去南京看你。”
儿子秒回:“真的?”
“真的。”
他把手机揣进口袋,走向地铁站。
身后,派出所的门缓缓关上了。
第九章 独白
我后来想了很久,余某某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61岁,高中学历,没有正经工作。以前因为诈骗坐过牢,出来之后欠了一屁股债,连高铁都坐不了。
她没有钱,没有家人,没有朋友。
她唯一有的,就是一台旧电脑和一套AI软件。
我是在派出所的笔录里看到她的供述的。她说,那些视频是她花了两个月学会做的。她每天早上六点起床,坐在电脑前研究怎么换脸、怎么合成语音、怎么剪辑视频。她做了一百多条视频存在草稿箱里,每天发一条,慢慢地,后台的私信就多起来了。
“最开始我就是想骗点零花钱,”她说,“后来发现,这些人太好骗了。”
是啊,太好骗了。
包括我。
我到现在都不愿意承认,我被她骗,不只是因为贪。什么卫健委的关系、什么物业项目,那些都是后来的事。
最开始,我就是觉得她懂我。
她会在我加班的时候说“辛苦了”。她会在我跟业主吵架之后说“别往心里去”。她会在我半夜睡不着的时候陪我聊天,聊到我说“你先睡吧”为止。
我离婚六年,从来没有一个人跟我说过这些话。
我前妻是个直性子,有什么说什么。她不会说“辛苦了”,只会说“你那个公司一年挣几个钱你自己心里没数吗”。她不会说“别往心里去”,只会说“你就是太窝囊了”。
我知道她是为我好。但有些话听多了,心就凉了。
余某某不一样。
她总是能在我最需要的时候,说出我最想听的话。
后来我才知道,那些话是她从话术本里抄的。她在网上找了一份“杀猪盘”的话术模板,根据我的聊天记录,挑最合适的话发给我。
我在她手机里看到那份话术本的时候,手一直在抖。
那些让我心动的句子,那些让我失眠的对话,那些让我觉得“终于有人懂我”的瞬间。
全是模板。
全是套路。
全是假的。
可那种被需要的感觉,是真的。
我后来去看过一次心理医生。
医生问我:“你觉得你被骗的根本原因是什么?”
我说:“因为我太孤独了。”
医生说:“不是孤独。是因为你不相信自己值得被爱。”
我愣了一下。
“你觉得自己一个四十多岁的离婚男人,不可能再遇到真心对你好的人。所以当一个看起来条件那么好的人对你示好的时候,你第一反应是‘万一呢’。你宁愿相信一个假的希望,也不愿意面对真实的自己。”
医生说得很对。
我确实不相信自己值得被爱。
所以我选择相信了一个AI生成的幻象。
第十章 重建
赵远洲后来把公司的业务缩了一半。
裁了十几个人,剩下的都是跟了他多年的老员工。他跟每个人单独谈了话,说了实话:公司遇到了困难,但他不会跑,只要大家愿意留下,他就带着大家挺过去。
没有人走。
那个跟了他八年的项目经理老孙说:“赵总,钱的事不急,咱们慢慢来。”
赵远洲没说话,拍了拍老孙的肩膀。
他开始每天早起跑步。沿着嘉定新城的环城河跑五公里,跑到浑身是汗,然后回家洗个澡,去公司。
他开始给儿子每周打一个电话。不聊学习,就聊生活。问他食堂的饭好不好吃,问他有没有喜欢的女孩子,问他周末想不想来上海玩。
儿子一开始不太适应,后来慢慢地话也多了起来。
有一次儿子问他:“爸,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赵远洲想了想,说:“遇到了一点麻烦,但已经过去了。”
“那你现在还好吗?”
“挺好的。”
“那就行。”
挂了电话之后,赵远洲坐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梧桐树。
树叶黄了,落了,新的叶子还没有长出来。
他想,人生大概就是这样。有些东西失去了就是失去了,但你总得往前走。
至于余某某,他后来听说她被判了刑。
他没有去旁听。
他不想再看到那张脸了。
但他有时候会想起她说的那句话:“因为没钱。”
他想了想,觉得钱是一个原因,但不是全部。
余某某骗人的根本原因,和他被骗的根本原因,其实是一样的。
她太孤独了。
一个61岁的老太太,没有家人,没有朋友,没有收入。她唯一能跟人“交流”的方式,就是通过AI把自己变成一个年轻漂亮的副院长。
然后让别人爱上那个假的她。
这大概是她这辈子唯一能被人“需要”的方式。
赵远洲不原谅她。但他理解她。
这种理解,是他花了十六万买来的。
尾声
又过了一年。
赵远洲的公司慢慢恢复了元气,虽然规模不如以前,但好歹稳住了。
他没有再碰过交友软件。
周末的时候,他会去儿子那里,带他吃一顿好的,然后陪他打一下午篮球。
有一次,儿子问他:“爸,你以后还会找吗?”
赵远洲笑了笑。
“不知道。看缘分吧。”
“你要是找了,得先让我看看。”
“行,让你把关。”
儿子笑了,露出一口白牙。
赵远洲也笑了。
他站在篮球场边,看着儿子在场上奔跑、投篮、摔倒又爬起来。
阳光照在儿子的脸上,汗水亮晶晶的。
他忽然觉得,其实他一直都有被需要。
只是他以前没看到。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把那个交友软件删了。
然后他走进篮球场,朝儿子喊了一声:“传球!”
儿子把球扔过来。
他接住,运了两下,跳起来投篮。
没进。
球弹在篮筐上,滚了出去。
赵远洲跑过去捡球,一边跑一边笑。
笑得像个孩子。
创作声明:本故事纯属虚构,请勿与现实关联,如有雷同纯属巧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