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8年夏天，一封来自大洋彼岸的投诉信，放在了刚刚上任的上海市市长朱镕基的办公桌上。

写信的是一位美籍华人。信上说，他在上海坐了一次出租车，短短十公里路程，司机竟收了他100美元。100美元按当时的官方汇率折算，差不多是上海普通工人好几个月的工资。这位乘客在信的末尾写道：“我乘坐了可能是世界上最昂贵的出租汽车。”

朱镕基看完信，拍案而起。

他发这么大的火，不是没有原因的。那时的上海出租车行业，乱得已经不像话了。

1984年以后，全国各地大力发展“第三产业”，“社会办出租”成为热点。上海的出租车市场发展迅猛，但管理没有跟上。市民评价出租车是“没有大事不租车，有了大事难租车”。港澳台同胞和外籍人士的说法更狠——“上了出租车犹如遭了绑架”。

乱到什么程度？大众出租创始人杨国平后来回忆说：“当时乱收费蛮普遍。上车218公里，下车就变228公里，就是你出租车跑了10公里，但可能只是一个起步费。因为路码表在前面，乘客坐在后面是看不到的，数字是司机报的，发票是手写的，而且路码表很脏，看不清楚。”

拒载更是家常便饭。去浦东要收双倍车费，因为司机觉得回来拉不到客。到杨浦多数司机也不愿意去，理由一样。叫车难、态度差、乱收费——三大问题捆在一起，上海出租车的名声坏到了极点。

境外报纸把上海的出租车说得一塌糊涂。外资想来不敢来，来了也留不住。一个要搞对外开放的城市，出租车这张“城市名片”烂成这样，外资谁还敢来？

朱镕基决定动手了。

1988年7月18日，他在一次关于“开展优质服务，改善投资环境”的讲话中直接点名：“夏克强同志（时任上海市政府副秘书长），现在外国人在将我的军，说你别看朱镕基叫得那么凶，他连出租车问题都解决不了。这个要改善一下，我们抢上去行不行？我现在委托夏克强同志代表我抓出租汽车，叫作市整顿出租汽车管理领导小组，组长夏克强，代表朱镕基。”

一个月后的8月19日，上海召开全市改善市内交通、整顿出租汽车管理的工作会议，区县局以上干部全部参加。朱镕基站在台上，话说得斩钉截铁：“整顿出租汽车，是改善上海形象的一个重大问题……我们下定决心抓好这件事情。”

他先拿最恶劣的开刀。会上他决定吊销4个乱收费司机的执照，但相关部门层层开脱，不肯得罪人，吊销执照的事一直拖着。朱镕基得知后十分生气，专门向有关部门负责人强调：“明天一定要吊销这4个人的执照，并要见报。谁想不通，到我这里讲道理。”

立了威，还得立规矩。

朱镕基的办法很直接——组建一家全新的出租车公司，用新体制、新服务做标杆，倒逼整个行业改变。他在会上当场拍板，委托夏克强组建整顿领导小组，核心任务就是打造一支标杆队伍。

谁来干？33岁的上海市出租汽车公司党委书记杨国平被点了将。

杨国平接到任务时，几乎是从零开始。新公司“一无所有”，连办公室都是租的闸北区和田中学一间报废的教室，下雨天屋顶还漏雨。买车和运营的200万元资本金是向银行借的。杨国平自己立了军令状：“如果我做不好，不要领导给我安排任何工作，我自己去开出租车，做一名优秀的出租汽车司机。”

时间紧，任务重。朱镕基给出的期限是四个月。

1988年12月24日，上海展览中心广场上，200辆红色桑塔纳整齐列队。“大众”顶灯在冬日的阳光下闪闪发光——“红色旋风”就这样刮起来了。

大众出租一上路，就和老国企划清了界限。杨国平拟定了32字服务标准：“扬手即停，上客问路；电话预订，约时不误；电脑计费，合理公道；车辆整洁，礼貌待客。”这32个字，每条都打在旧行业的痛处上。

光有标准不够，得有真家伙。当时国内还没有电脑计价器，杨国平专门通过外汇局特批，从美国进口了一批。司机不许拒载、不许多收费、不许抽烟。乘客上车，先给一张服务卡，不满意可以投诉。

市场反应快得惊人。大众出租开业仅一周，市政府《每日动态》就刊登了它以优质服务赢得赞誉的消息。朱镕基看到后当天批示：“大众出租汽车公司的出现是一个希望，要成为榜样，望精心扶持并严格要求。”

但好景不长。大众的出现动了别人的蛋糕，一场“争夺战”爆发了。部分出租车行业的老势力开始围困大众。1989年1月30日，《新民晚报》头版刊登报道《不正常的“争夺战”说明了什么》，在盛赞大众服务新风的同时，批评了围堵大众的恶劣行为。

邪不压正。在公安、工商、交通等部门联合执法整治下，不到三个月，出租车行业乱象被一扫而空。到1989年底，大众出租的车辆从200辆增加到500辆。

公司成立一周年之际，朱镕基亲笔致信大众管理层，肯定了大众的成绩。他在信中总结了八个字——“从严管理，风正务实”。这八个字后来成为大众治企的根基。

大众的出现像一条鲶鱼，把死气沉沉的出租车行业搅活了。老国企被倒逼着改革，服务慢慢跟了上来。上海出租车的面貌，就这么被一家新公司带了起来。杨国平后来回忆说，大众的成功“关系到上海市政府的决策是否正确”——结果证明，这个决策是对的。

整顿出租车这件事，在朱镕基主政上海时办的那么多实事里，算不上最大的一件——比不了“菜篮子”、比不了住房改革、比不了浦东开发。但它很能说明朱镕基的做事风格：发现问题，不绕弯子，直接动手；动手就要动真格，不搞花架子；动真格就要立标杆，用好的把坏的比下去。

他在1988年8月19日那场会上说过一段话：“出租汽车的经营作风已经到了不能容忍的地步，已经成为影响上海投资环境改善的一个重大问题了……你连出租汽车都管不好，投资环境怎么能搞好？”

一封投诉信、一次拍桌子、一家新公司、一个行业的新风气。

这就是朱镕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