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舅舅在上海做肺结节手术,本以为切了就没事,8个月后还是走了
舅舅是去年开春查出来的肺结节。
那阵子他总是干咳,不怎么严重,就是嗓子发痒,隔一会儿就要清一下。舅妈催了他好几回去医院看看,他总说没事,说是换季过敏,过段时间就好了。后来咳了大半个月也没见好,舅妈不放心,硬拉着他在县医院拍了个CT,结果出来,右肺有一个结节,个头不小,医生建议去大医院进一步检查。
舅舅那年五十八岁,一辈子在镇上的粮站干活,身体底子不错,平时连感冒都少。听到“肺结节”三个字,他倒没怎么慌,舅妈急得不行,四处打电话问人。家里商量了一圈,最后决定去上海,表姐在那边的医院有认识的医生。
到了上海,挂了专家号,重新做了一系列检查。医生把片子看了又看,说这个结节有毛刺,形态不太好,建议做微创手术切掉。舅舅问医生,切了是不是就没事了。医生说,结节不大,位置也可以,胸腔镜切干净,术后好好休养,不影响正常生活。
全家人都松了一口气。
手术安排得很快,住院第三天就做了,单孔胸腔镜,不到两个小时。术后病理出来,是早期的,切缘干净,淋巴结没有转移。医生说出院吧,恢复得不错,一个月后来复查。
舅舅出院那天,精神头还可以,自己走出医院大门的。表姐后来跟我说,她还特意在医院门口给舅舅拍了张照片,他穿着宽大的外套,冲镜头笑了一下,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了。
回到镇上,头两个月恢复得确实好。舅舅饭量回来了,觉也睡得安稳,每天早上还去粮站门口的早餐摊吃碗豆浆油条。舅妈说他比以前还精神些,伤口愈合得也好,洗澡的时候自己摸一摸,就一道浅浅的印子。
第三个月去上海复查,CT做了,血抽了,医生看了报告说一切正常,半年后再来。
舅妈那天在电话里跟表姐说,总算是熬过去了。
可就是从那时候起,舅舅开始不太对劲。
以前他是个话多的人,喜欢在巷子口跟人下象棋,输了就大声嚷嚷,赢了更嚷嚷。镇上谁家有个红白喜事,他都要去帮忙张罗。术后头两个月他还会出门走走,后来慢慢就不太出门了。
舅妈说,他开始琢磨自己的身体。咳嗽一声,他要在那琢磨半天,是不是复发了。胸口闷一下,他就坐在椅子上不说话,脸色发沉。有一回他肩膀酸,贴了膏药不管用,连着好几天没睡好,半夜把舅妈推醒,说他感觉不太对。
舅妈劝他去医院看看,他又不肯,说刚复查完没多久,再去查也没用,查了也白查。
那段时间,舅舅整个人瘦了一圈。饭吃得少了,话也少了。以前他最爱吃的红烧肉,端上桌也不怎么动筷子了。舅妈变着法做他爱吃的菜,他就说没胃口,吃啥都没味道。
表姐从上海打来电话,舅舅接电话的时候语气还正常,说没事,挺好的,你忙你的。挂了电话就坐在沙发上发呆,电视开着也不看。
第四个月、第五个月,复查的日子到了,舅舅不肯去。他说去了也是白去,查出来又怎么样,该来的还是会来。舅妈哭着给表姐打电话,表姐请了假专门回来了一趟,好说歹说把他拉去了上海。
复查结果还是正常的。
可舅舅不信。他说医生是在安慰他,片子上的东西他看不懂,谁知道是不是真的没事。他开始上网搜,手机上刷到的全是肺结节复发、术后转移的文章,越看越怕,越怕越看。舅妈半夜醒来,经常看见他坐在客厅里,手机屏幕的亮光映在脸上。
表姐跟我说,舅舅有一次打电话问她,你说我是不是不该做这个手术。要是不做,是不是还能多活几年。
表姐不知道怎么回答他。
第六个月,舅舅开始吃不下东西了。不光是没胃口,是吃进去就觉得堵得慌,有时候还犯恶心。舅妈带他去镇上医院看,医生说是胃的问题,开了些胃药。吃了几天不见好,又换了一家医院,还是说胃的事。
舅舅自己认定了,是肺上出的问题。他说吃不下东西,肯定是肺里的病灶又在长了,压迫到食管了。舅妈说复查结果好好的,让他别瞎想。他听了就生气,说你懂什么,你又不是医生。
那阵子舅舅脾气变得很怪,一会儿不说话,一会儿又冲着舅妈发火。发完火自己又后悔,坐在那掉眼泪,说拖累家里了,说早知道不去做那个手术了,花那么多钱,还受这个罪。
第七个月,舅舅连水都喝不太下了。整个人瘦得脱了相,眼窝陷进去,颧骨突出来。表姐从上海赶回来,带他去上海复查,CT做了,医生说肺部没有问题,建议查查消化系统。做了胃镜,发现是严重的胃溃疡,还有幽门螺旋杆菌感染。
医生说这个病本身不致命,但舅舅长期吃不下东西,营养跟不上,身体各项机能都在往下掉。加上他情绪一直很差,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
表姐在医院陪了他十来天,输了营养液,用了药,稍微好了一点点。舅舅能喝几口粥了,也能坐起来说几句话。表姐以为会慢慢好起来,就回了上海,说周末再回来。
表姐走后的第三天夜里,舅舅突然说胸口疼。舅妈打了急救电话,救护车拉到县医院的时候,舅舅已经不太清醒了。县医院说情况不好,让往市里转。转到市医院,直接进了抢救室。
没救回来。
从手术到走,正好八个月。
医生给的结论是,多器官功能衰竭。舅妈后来跟表姐说,舅舅最后那几天,一直念叨一句话,说早知道就不做那个手术了,不做的话,说不定还能多活几年。
表姐听到这话,哭了很久。
后来收拾舅舅的东西,表姐在他枕头底下翻出一个本子,上面密密麻麻记着他每天的感受。哪天咳了几声,哪天胸口闷了几分钟,哪天觉得身上没力气。最后一页写着一句话,字歪歪扭扭的:“是不是我太在意了。”
舅妈把那页纸看了又看,说其实舅舅术后前两个月是真的好,要是他一直那样就好了。他后来不是病倒的,是把自己吓倒的。每一次不舒服他都往最坏的地方想,身体上的一点点风吹草动,在他心里都被放大了无数倍。
表姐说,她现在才明白,医生说的“切干净了”,是说肺上的那个结节切干净了,不是说一个人从此就再也不会生病了。可舅舅把那句话理解成了另一种意思,以为只要做了手术,身体就万无一失了。一旦出现任何不舒服,他就觉得是手术没做好,是结节复发了,是命该如此。
舅舅走后的第二年,舅妈在院子里种了一棵桂花树。她说舅舅以前就爱桂花的味道,每年秋天开了花,整个院子都是甜的。
表姐有时候会回去住几天,坐在树下跟舅妈说说话。她说现在她跟身边查出肺结节的人聊天,都会多问一句,你心里是怎么想的。身体上的问题交给医生,心里面的问题,得自己慢慢解开。
舅妈说,要是舅舅当初能想开一点,哪怕只是想开那么一点点,现在说不定还能坐在院子里闻桂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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