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问我这话的时候,正在厨房里择一把蔫了的芹菜。
她电话打过来,背景音是老家那台老式油烟机嗡嗡的响,她嗓门得扯大了才能让我听清。
她说:“闺女,妈跟你商量个事儿,你看行不行? ”
我说妈你说。
她顿了一下,那把芹菜大概被她攥紧了,声音低了半截:“妈想问问,能不能搬到你那儿住一阵子? 你爸也去。 ”
我手里的手机差点没拿稳。
我站在公司茶水间,隔壁打印机正咔咔往外吐纸,同事小李端着杯子从我身边过,我硬是挤了个笑出来。
电话那头母亲又说:“俩老的,一个七十九,一个七十八,不给你添麻烦,就是……就是心里不踏实。 ”
我没吭声。
沉默的那几秒钟里,我脑子里飞快地转,上海的房子六十二平,一室一厅,客厅改成了我的工作间,堆满了书和电脑。
我老公常年出差,一个月在家待不了五天。
孩子刚上初中,正是需要安静写作业的年纪。
母亲和父亲要是来了,住哪儿?
客厅打地铺?
还是让孩子跟我挤一屋?
我说妈,我回头跟你商量,这边有点忙。
挂了电话,我靠在茶水间的台子上,站了好一会儿。
手机屏幕上还亮着通话记录,四十七秒。
四十七秒,我连一句“行”都没说出来。
晚上回到家,孩子在做作业,老公打电话说这周又不回来了,项目赶得紧。
我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一个台在放养生节目,一个台在放相亲节目,我拿着遥控器按来按去,哪个都没看进去。
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母亲那句话——“能不能搬到你那儿住一阵子”。
她没说住多久,我也没敢问。
我知道她轻易不开口,上回开口还是三年前,父亲心梗住院,她问我借了两万块钱,后来她分了八个月还清,每个月打过来两千五,我拦都拦不住。
这回她没提钱。
她提的是“心里不踏实”。
我琢磨着这四个字,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母亲一辈子要强,年轻的时候在纺织厂三班倒,把我拉扯大,后来又带大了我哥家的两个孩子。
我哥在县城安了家,嫂子是独生女,她爸妈身体不好,常年住在哥嫂家。
母亲从来没说过一句不是,逢年过节还张罗着给嫂子爸妈送东西。
我给她打回去,响了两声她就接了,像是一直在等。
我说妈,你跟爸身体咋样?
她说还那样,你爸腿肿得厉害,走两步就得歇歇,前两天在楼下跟人下棋,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差点栽了。
邻居老刘给扶住了。
她说这事儿的时候语气平平的,像是在说别人家的事。
我听得心里一紧,嘴上却说,那你让他少下点棋,多歇着。
母亲嗯了一声,又说:“闺女,妈知道你在上海不容易,房子小,孩子要上学,姑爷又老不在家。 妈不是想去给你添乱,就是……就是妈这阵子老睡不着,半夜起来看你爸,他躺那儿喘气的声音不对,妈怕。 妈一个人怕。 ”
她声音有点抖,但很快又压住了。
她说:“你要是不方便,就当妈没提。 妈再想想别的辙。 ”
我说妈你说啥呢,我这不是在想办法嘛。
她说行,那你想着,妈不急。
挂了电话,我在阳台上站了半个钟头。
楼下有对小夫妻在吵架,声音飘上来,听不太清,但那种尖利的气息隔着六层楼都能感觉到。
我手里攥着手机,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
我算了笔账,我一个月到手工资九千六,房贷四千二,孩子补习班一个月一千八,物业水电燃气网费电话费加起来一千五,剩下来的钱刚够买菜吃饭。
老公工资比我高,但他那边房贷车贷也是他出,他每个月转给我三千当家用,剩下的他自己留着。
这些年我们各管各的钱,从没算过细账,也从来没为钱红过脸。
但要是父母来了,开销得多出多少?
父亲有高血压糖尿病,每个月药费少说七八百,母亲心脏也不太好,去年查出早搏,医生让做进一步检查,她一直拖着没去。
我越想越睡不着,翻来覆去到凌晨两点多,爬起来倒了杯水,看到冰箱上贴着一张便签,是孩子写的:“妈,我期中考试数学考了88,你签字。 ”我拿着那张便签纸,站了半天。
孩子从小是我妈带大的,一直到上小学才接回上海。
那几年我妈在老家帮我带孩子,我爸一个人在县城,吃饭对付,穿衣对付,落了一身毛病。
我妈从来没跟我抱怨过,每次视频都说“孩子乖得很,你放心”。
现在孩子大了,我妈老了,她开口了,我却连句“行”都说不利索。
第二天中午,我给我哥打了个电话。
我哥在县城开五金店,生意一般,但日子过得去。
我说哥,妈昨天给我打电话了,说想搬来上海住。
我哥沉默了一会儿,说她也给我打了。
我说你咋说的?
我哥说,我说我这情况你也知道,你嫂子她爸妈都在,房子就三间,住不下。
我说那妈咋办?
我哥说,妈没为难我,就说那她再想想。
我听着心里凉了半截。
我哥又说:“小妹,哥知道你在上海难,但哥这边是真腾不开。 你看这样行不行,爸妈要是去你那儿,我每个月给两千,算是爸的药钱。 ”我说哥,这不是钱的事儿。
我哥说,哥知道不是钱的事儿,但哥也只能做到这儿了。
他说完这话,我们兄妹俩在电话里都沉默了好一阵子。
最后还是我哥先开口,说妈这辈子没求过人,她开这个口,心里指不定多难受。
我挂了电话,在办公室坐了一下午,手头的报表一个字没动。
领导过来问了两回,我说有点头疼,他让我早点回去休息。
我没回去,坐在工位上,盯着电脑屏幕发呆。
脑子里反复转着母亲的话,她说“妈怕”。
我长这么大,从来没听她说过一个“怕”字。
我小时候她上夜班,把我一个人锁在家里,我哭她都不心软,说哭也没用,该上班还得上班。
我爸那年住院做手术,她一个人跑前跑后,愣是没掉一滴泪。
现在她跟我说,妈怕。
我下了班没回家,坐地铁去了火车站。
我站在售票大厅里,看着大屏幕上滚动的车次信息,有一趟晚上八点四十开往老家的高铁,两个半小时到。
我站了一会儿,还是没买票,转身出了站。
外面下着雨,我没带伞,淋着雨走到地铁口,浑身湿透了。
我蹲在地铁口的台阶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天的疲惫。
有个大姐从我身边过,看了我一眼,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
我蹲了大概有十分钟,手机响了,是孩子打来的。
孩子说妈你咋还不回来,我饿了。
我说妈马上回,冰箱里有饺子,你先煮上。
孩子说行,那你快点。
我挂了电话,站起来,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进了地铁站。
到家的时候孩子已经煮好了饺子,正趴在桌上吃,旁边放着一碗给我留的。
我坐下来,吃了一口,韭菜鸡蛋馅的,是我妈上周包好了寄过来的。
我吃着吃着,眼泪就下来了,赶紧低下头,假装被热气熏了眼睛。
孩子抬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又低头吃饺子。
那碗饺子我吃了很久,吃完了,我给母亲发了条微信,说妈,你跟爸来吧,我周六去接你们。
发完我把手机扣在桌上,没敢看回复。
过了大概五分钟,手机亮了,是母亲发来的,就一个字:“好。 ”
我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我起身,把客厅的沙发挪了挪,量了量尺寸,琢磨着在阳台给父亲支张折叠床。
阳台冬天冷,得加床厚被子。
我又想了想,跟孩子商量,能不能把书桌搬到客厅,把次卧腾出来给姥姥姥爷住。
孩子说行,反正他写作业在哪儿都行。
我说那辛苦你了,他说没事儿,姥姥做的红烧肉好吃。
周六那天,我起了个大早,把家里里里外外收拾了一遍。
床单被套换了新的,冰箱塞满了菜,又去超市买了两床棉花被,老家的习惯,盖棉花被踏实。
我开着车去高铁站,站在出站口等着。
车次到了,人潮涌出来,我一眼就看到了母亲。
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外套,头发全白了,背更驼了,一手拄着拐杖,一手扶着父亲。
父亲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在踩棉花,母亲也不催他,就那样慢慢走。
我迎上去,接过母亲手里的包,叫了声妈。
母亲看着我,笑了笑,说:“给你添麻烦了。 ”我说妈你说啥呢。
父亲在旁边喘着气,说:“闺女,爸给你丢人了。 ”我说爸你别说了,走,咱回家。
回去的路上,母亲坐在副驾,父亲坐在后座。
母亲一直看着窗外,说上海变化真大,她都认不出来了。
我说妈你要是想出来逛,我周末带你转转。
母亲说好。
她没再说别的,我也没再问。
车开到家楼下,我扶着父亲下车,母亲跟在后面,手里拎着一个小布袋,里面装着她和父亲的户口本、身份证、医保卡,还有一张存折。
我看见了,没问。
我知道那是她全部的底气。
她把存折递给我,说:“闺女,这上面有四万八,是妈这些年攒的,不多,但够花一阵子的。 妈不白住你的。 ”我看着那张存折,薄薄的一本,边角都磨毛了。
我没接,我说妈你收着,钱的事儿你别管。
母亲没说话,把存折塞进我手里,转身去扶父亲。
那天晚上,我安顿好父母睡下,自己坐在客厅里,手里攥着那本存折。
我翻开看了一眼,上面一笔一笔的存取记录,最多的存过三千,最少的一笔是八百。
我算了算,这四万八,她得攒多少年。
我合上存折,放回她的布袋里,又把布袋放进她床头柜的抽屉里,压在一件叠好的衣服下面。
第二天一早,母亲起来做早饭,蒸了一锅馒头,熬了小米粥,还炒了个土豆丝。
她系着我那条围裙,在厨房里忙活,动作有点慢,但很稳。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家好像有了主心骨。
父亲坐在阳台上晒太阳,腿上搭着一条薄毯,手里拿着一份报纸,看一会儿,歇一会儿。
孩子起床出来,喊了声姥姥,母亲回头应了一声,说饭好了,快洗脸吃饭。
孩子跑进卫生间,水龙头哗哗响。
我站在那儿,母亲回过头来看了我一眼,说:“闺女,日子会好起来的。 ”我说嗯,会的。
她没再说话,转身继续盛粥。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那根绷了许久的弦,忽然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