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在上海黄浦江边的步道上，脚步放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头发全白了身形依旧挺拔，眼神还是几十年前那股沉稳劲儿，没什么慌张迷茫的神色。

他这一辈子起起落落，从穷苦出身的孩子到红遍全国的银幕男神，从跌入谷底再重新站起来，最后拿到行业最高荣誉，走完这一遭，他自己说够了。

2023年11月在厦门举办的第36届金鸡奖颁奖典礼上，他拿到了中国文联的电影终身成就奖，上台领奖没有长篇大论，领完奖就低调回到了上海。

拿奖之后他没有接受大量媒体采访，也没有借着热度做什么宣传，生活和之前没有一点变化，他早就过了需要别人认可来确定自己价值的年纪。

他1940年冬天出生在上海，家里一共十二个孩子，他排行第九，父亲丢了码头账房的工作之后，一大家子的生计全靠母亲打零工撑着。

从小他就喜欢念书，爱参加学校的各种舞台剧活动，老师总说这孩子身上有种说不出来的东西，后来他考进有名的格致中学。

为了拿到奖学金减轻家里的负担，他每天比同学多留两个小时在教室，拿到奖学金交到母亲手上的时候，他暗下决心要靠努力改变家里的状况。

19岁那年他去考上海电影专科学校，外形挺拔气质沉稳，一下子就打动了评委，顺利考进了表演系，跟着几位知名导演学本事。

母亲没有阻拦他的选择，只告诉他做了决定就要坚持下去，不能随便半途而废，这句话他记了一辈子，从来没有忘过。

进了学校他知道自己没什么过人天赋，只想着拼了命的练习，汗水一次次浸湿衣衫，老师劝他休息，他答应着转身，又接着练的起劲。

课余时间他几乎全泡在阅览室，中外名著和各类表演理论翻了一本又一本，同学们不光佩服他的用功，也记着他出众的长相。

那个年代对帅的定义里，他就是最标准的那种，高挺周正带着儒雅气质，不是张扬的好看，是看着就觉得靠谱的那种舒服。

也就是在学校的图书馆里，他遇见了王文皓，两个人都是爱看书不爱闹的性子，从书本聊到表演再聊到人生，慢慢成了校园里的文艺情侣。

毕业之后他分到上海海燕电影制片厂演员剧团，从配角开始演起，第一部作品是《兄妹探宝》，穷苦出身的他从来不嫌起点低，一步一步往前走。

王文皓大二的时候声带严重充血，严重到没法开口说话只能休学，这对学表演的人来说几乎是断了前途，她没依靠只能自己硬扛。

达式常知道消息之后没说什么大道理，直接接她到自己亲戚家养病，每天熬粥送药陪她散步，踏踏实实做这些琐碎事，一天都没嫌烦。

后来王文皓慢慢养好身体，回学校完成了学业，毕业之后因为身体原因没法承受拍戏的压力，转去上海美术电影制片厂做了文字工作。

达式常没有因为她转行动摇半分感情，两个人很快就办了婚事，没有婚礼没有戒指，只有一间6.8平方米的小屋，两碗热乎的挂面。

那两碗挂面还是达式常亲自煮的，两个从小过惯苦日子的人坐在小屋里，已经觉得满足，没有任何不满，婚后不久女儿达秧就出生了。

日子一天天过，他的事业慢慢有了起色，1965年《年青的一代》上映，他演地质队员林育生，片子播完之后他一下子红遍了全国。

那时候每天都有雪片一样的观众来信寄到厂里，绝大多数都是给他的表白信，他一封都没拆，整整齐齐全交到了王文皓手上。

王文皓接过那堆信笑着说，给你的人很多，但你始终是我的，这句话后来被很多人提起，说这是这段感情最好的注脚。

名气大了麻烦也跟着来，和他合作的漂亮女演员不少，王文皓不是善妒的人，可心里难免会有不安全感，换谁都一样。

达式常看出来之后没有争辩也没有多余的解释，直接用行动表态，主动减少不必要的私下互动，把所有心思都摆到妻子面前。

安全感从来不是靠嘴说出来的，只能靠一天天的时间堆出来，一年两年十年二十年，这么多年过去，王文皓慢慢也就，不再担心什么了。

这段婚姻整整走了将近五十年，2015年王文皓因病离世，那年他七十五岁，他在银幕上演过无数次悲剧哭戏，都抵不过那一刻心里的痛。

他的演艺之路不是一直顺的，刚红没多久就遇上特殊时期，被送去参与劳动改造，从银幕男神变成劳改对象，这么大的落差他硬生生扛了多年。

1973年他重新回到上影厂，再次回到银幕前，先后拍了《春苗》《难忘的战斗》等作品，1975年的《难忘的战斗》让他再次家喻户晓。

被打倒再重新站起来，他没有带着愤怒往前冲，只是凭着一股子耐性慢慢熬，之后就迎来了他事业真正的黄金时期。

《东港谍影》《燕归来》《人到中年》《谭嗣同》一部接一部，不同类型的角色他都能演，观众最喜欢他演内敛深沉文质彬彬的角色。

把情绪压在眼神里不轻易爆发，这种表演方式是他最擅长的，1980年他凭着《燕归来》拿到第4届大众电影百花奖最佳男演员。

百花奖是当时最有分量的电影奖项之一，完全由观众投票产生，能拿到这个奖说明他真的刻在了普通观众的心里。

之后奖项接连而来，1984年拿了第2届大众电视金鹰奖优秀男主角，1986年拿了第1届中国电影表演艺术学会金凤凰奖。

《山楂树之恋》原著里写男主角老三的外貌，直接用年青的达式常当参照物，这足以说明他就是那个年代中国男性审美的标准。

1995年他入选1905到1995中华影星，成为中国电影诞生九十年里，值得被记录在册的优秀演员之一。

进入新世纪之后他拍戏的频率慢慢降低，但从来没有完全离开银幕，大大小小的作品里还能看到他的身影，一直没有停下。

2017年他再次拿到中国电影表演艺术学会金凤凰奖的特别荣誉奖，行业一直记着他为电影做出的贡献，从来没有忘了他。

女儿达秧定居海外，一直劝他跟着去国外养老，说自己有能力照顾他，放心不下他一个人在上海，这个提议完全出自真心。

但达式常拒绝了女儿的好意，他在上海生活了八十多年，这里是他出生长大，遇见爱人结婚生女的地方，所有回忆都在这里，带不走。

他也不想成为女儿的负担，一辈子习惯了自己扛事，到老了也不想因为自己打乱孩子原本的生活节奏，这是那一代老人共有的心思。

女儿没办法只能顺着他的意思，只要有空就飞回上海看他，父女俩达成了这样的默契，这么多年一直都是这么过来的。

他现在不接广告不上综艺，几乎把所有商业活动都推了，外界很少能见到他，只有上海电影演员剧团的内部活动偶尔能看到他的身影。

传出来的照片里，他头发全白坐在轮椅上，步伐已经很慢，但眼神依旧清醒沉稳，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从容，装不出来也学不到。

他选择一个人独居在上海，和有些选择住养老院的同代老艺术家不一样，但本质上是一样的，不依赖不凑合，按自己的心意过剩下的日子。

这一代老艺术家大多都是这样，年轻时吃过苦跌过大跟头，到老了反而什么都想得开，知道什么重要什么可以放下，没什么想不开的。

对达式常来说，唯一放不下的就是王文皓，妻子走了这么多年，日子越安静，那些过去的细碎回忆就越清晰，他也从来不想放下。

一个人住不代表他心里空着，那些一起住过的小屋，一起吃的挂面，那些没拆的信和那句埋在心里的话，一直都陪着他。

他心甘情愿把更多露脸的机会留给年轻演员，他知道这个行业需要新鲜血液，没有不甘心也没有留恋，看得特别通透。

他出身不好从来没有怨天尤人，跌下去之后没有就此趴下，成了名也没有忘了来时的路，爱一个人就爱了一辈子，从来没有别的心思。

晚年他拒绝了外界的关注，也拒绝了能让他更风光的那些安排，选择安安静静收尾，没有豪言壮语，也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感悟。

就这么安安静静过日子，偶尔被公众看见，又安安静静消失在镜头外面，这是他选择的晚年，也是他这一生最自在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