朋友听说我要去东岳庙,说那地方如今挂着北京民俗博物馆的牌子,一半展厅摆的是衣服。我在家查资料又查到一条,庙的原山门早拆没了,连门口那座琉璃牌楼,都被后来拓宽的朝外大街隔在了马路南侧。
号称华北最大的正一道观,山门没了,牌楼隔着一条马路。我当时想,这还剩什么可看的。
办事路过朝阳门,时间富余,进去了。
门前广场先给我上了一课。广场两侧各有一座楼,按老规矩,东边该是钟楼,西边该是鼓楼。走近一看,反了。西边那座的匾上写着鲸音楼,里头挂的是钟。
我在楼底下琢磨这桩反常,琢磨明白的路径很有意思,是从一头兽开始的。
东汉班固在《东都赋》里写过,海里有种大鱼叫鲸,海边有种兽叫蒲牢。蒲牢胆小,最怕鲸。鲸一撞它,它就放声吼,声音传出老远。古人把这个怕当成了本事。铸钟的时候,把钟顶的兽钮铸成蒲牢,再把撞钟的木杵做成鲸形。木杵一下一下撞上去,落在蒲牢耳朵里,就是鲸一下一下撞过来,它只能拼命喊。
一头胆小的兽,被古人安在钟顶上,一吓就喊,喊得全城都听得见。我在鲸音楼底下站了一阵,越想越觉得这个安排透亮。古人懂兽,也懂人。
进了庙,先看见康熙写的东岳庙三个字,挂在正门上。这扇门原来是棂星门,山门拆了之后,匾挪到了这里。我嘀咕的那句冷水,进门就接上了。
这座庙是元代动工的。延祐六年,玄教大师张留孙募集资金开建,人没等到完工就走了,弟子吴全节接着修,1323年建成,朝廷赐名东岳仁圣宫。明万历年间扩建了门口那座琉璃牌楼,就是如今隔着马路那座。康熙年间失过一场大火,皇帝下令重修,乾隆二十六年再大规模扩建,成了今天的规模。从元代到明清,这里是皇家祭祀东岳大帝的正经场所,逢庙会,又是全城老百姓凑热闹的日子。
供东岳大帝的庙,全国到处都有。秦始皇封禅起头,汉武帝在泰山脚下建了固定的岱宗庙,魏晋南北朝信仰铺开,各州县纷纷起庙。山西万荣那座有名的飞云楼,原本就长在当地东岳庙的院子里。北京这座能坐到头把交椅,靠的是七百年的皇家香火。
往里走是瞻岱门,庑殿顶,屋顶的坡往两边放平了张出去,压得住场子。门里立着龙虎二将,后殿还有十位太保。道教的神我认不全,这里供的、那里配的,全真和正一各有各的一套。两侧配殿的牌子,一边是三茅殿、阜财殿,另一边是炳灵殿、广嗣殿,各属哪个派系,我看不懂。后来想通了,老百姓也看不懂,需要的时候,管你哪门哪派,进去磕头就是了。
主殿岱岳殿,又是庑殿顶,供着东岳大帝,金童玉女分列左右,再加四值日功曹和四位护法元帅,官威齐全。这座殿的排场不小,可真正让我挪不动步的在它后头。
育德殿,跟岱岳殿之间连着一条工字廊,前朝后寝的格局,在现存古建里是少有的高等级做法。殿里常年黑着灯,只有办庆典的时候才亮,外面的光也进不来。我眯着眼认了半天,认出中间坐着的是三官大帝,两边立着文武辅臣,殿外还有四元帅。一共十一尊像,整根金丝楠木雕的,每一尊都是国家一级文物。
这十一尊像原先在别处。朝阳门里曾有座大慈延福宫,崇祯年间皇帝封了它的庙门,后来宫整个拆了,神像迁进东岳庙,住进育德殿。一座庙收留另一座庙的神,香火换了地方,接着烧。
岱岳殿两侧的廊子里立着百十来通碑,历朝皇帝祭岳的时候刻的。其中一通是赵孟頫写的张留孙道行碑,元碑,镇庙之宝。我在碑前站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碑的主人张留孙,正是七百年前募资建庙的那个人。人早没了,他办的庙还在,他的字还在他办的庙里立着。这大概是一座庙能给出的最体面的纪念。
庙里原先最吓人的地方,是主殿四周那圈七十六间偏殿。一间算一司,照着人间衙门设的,生死、富贵、忠孝、阴谋,各设专司,各塑判官和鬼卒,庙后头还有十八层地狱的彩塑。老百姓进了庙,先在阳间找得到自己的户口,再在阴间对得上号。
走在这圈廊子里,我心里并不舒服。拿官府的架势吓唬人,一吓几百年。那些罚女人的条款、夸割股孝亲的段子,搁今天看,就是把命不当命。这套东西退场,退得好。如今那些司房改成了展室,摆着中国历代服饰,从秦汉一路排到民国,我跟着人流走了一圈,比看地狱舒服得多。
出门过马路,我站在那座琉璃牌楼底下等红灯。万历年间砌的黄绿琉璃,三座门,跟庙门隔着一条朝外大街,车流从中间穿。我回头望了一眼鲸音楼的方向。
回去的路上,我一直想着蒲牢。皇帝来祭岳,求的是江山万年,江山早换了主子。老百姓求的是平安,求了七百年,年年还来。
我进门时嘀咕的那句话,现在有答案了。楠木的神像是真的,赵孟頫的碑是真的,蒲牢的典故也是真的。山门会拆,牌楼会被马路隔开,一头胆小的兽在钟顶上蹲了几百年,等人来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