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大家到柏林来玩,第一次来,有几个地方一定要去:帝国议会、柏林大教堂、柏林墙。这次我去了柏林大教堂,值得单说一期。
为什么?因为这座教堂有点奇怪。
它特别金碧辉煌。我去过很多路德宗教堂,在美国做科研、做交换的时候去过很多。路德宗、新教的教堂很简朴,他们认为天主教太奢靡、太浪费、太金碧辉煌,雕像神像太多,有偶像崇拜的嫌疑。
所以新教教堂很简单,就一个十字架,很多时候都是木头或石头的。
但柏林大教堂,全世界最大的新教教堂,极度华丽奢侈,里面的雕像一个接一个,不太像新教教堂。
跟我一起逛的是一位在柏林生活了很多年、73岁的中国台湾老大姐。她解释说,因为这是普鲁士王朝的家庙,从皇家角度看,奢靡一点又很对。
但第二个困惑更关键:在这座教堂里,
宗教的味道远远没有权力的味道重。
与其说它是新教大教堂,不如说是新教和德国地方权力结合的故事,是宗教与王权合作的故事。
进了教堂,一定要仔细看。这座教堂有个最特殊的地方,它是有政治暗喻的。
教堂里立着四尊人物,是当年宗教改革四位宗教巨头:马丁·路德、梅兰希顿、慈运理、加尔文。大多数人都只盯着路德。但除了这四位宗教改革家,对面还有四尊雕像,通常大家不注意。
这四尊是谁?是
新教改革四诸侯
,保护路德的萨克森选帝侯“智者”腓特烈、勃兰登堡宗教改革的推动者约阿希姆二世、普鲁士公爵阿尔布雷希特。
这个排列特别有意思。你不能光看宗教改革的圣人,还要看他对面。它有一个强烈的暗喻:
从一开始,所谓宗教改革就是地方诸侯与宗教异端的结合。宗教异端提供神圣,地方诸侯提供权力。
没有路德这样的宗教异端,德意志诸侯就没有宗教旗帜,没有合法性。但如果没有保护他的腓特烈、没有推动改革的约阿希姆、没有阿尔布雷希特,路德他们早就被烧死了。
所以这既是一座宗教的教堂,也是一部德国的全历史。
如果你把整个柏林大教堂走完,就更清楚了。越往上走,宗教氛围越重。教堂顶上竖着各种各样的宗教故事和人物,告诉你们这是神、这是圣洁、这是神圣。
但往下走,很多游客忘记了,或者时间不够,或者不敢感兴趣——
因为教堂下面也是墓地。
柏林大教堂下面有一个非常重要的空间,就是地下的墓穴。顺着楼梯往下走,很快就到,这是霍亨索伦王朝的墓室。
里面埋葬的是几个世纪统治勃兰登堡和普鲁士的霍亨索伦家族,有90多座棺材,是欧洲最重要的王朝墓葬群之一。其中就有大选帝侯腓特烈·威廉,还有第一位从公爵变成国王的普鲁士国王腓特烈一世。
这就是柏林大教堂最有意思的政治暗喻:地面上是上帝、基督、使徒、宗教改革家,在神圣的下面,却是国王、王后、选帝侯和他们的孩子。
上面讲上帝,下面埋国王。宗教和王权没有真正分开,王权是宗教的基础,他们被装进了同一座建筑。
所以你就可以理解,为什么柏林大教堂那么金碧辉煌。因为它不是一座普通的路德宗教区教堂。如果你到欧洲或美国,普通的路德宗教区教堂是非常简朴的。
柏林大教堂不一样,
它首先是一座王朝教堂、宫廷教堂、国家教堂。
甚至到最后,它都不是纯粹的路德宗教堂,它是普鲁士联合教会。因为普鲁士统治的地方越来越多,很多地方信加尔文宗,所以必须把加尔文宗和路德宗合在一起。
今天的柏林大教堂,实际上是19世纪末20世纪初的帝国纪念性建筑。原先这里的路德教堂在1871年德国统一后被拆掉,1893年开始建新教堂,1905年正式成立,是威廉二世统治时期。
它表达的并不是“我们信仰上帝了”,它表达的是:
这里是霍亨索伦王朝,它是被上帝祝福的王朝。这里是普鲁士,这里是统一德意志帝国的首都。
所以它要穹顶,要黄金,要马赛克,要皇帝专用的楼梯和皇室席位。威廉二世夫妻通过华丽的皇帝楼梯直接进入上层皇帝包厢。
这都不是路德给的,这都是王权给的。
到最后,柏林大教堂已经不再是一个纯粹的路德宗教堂。它从来就不是一座简单的教堂,它是霍亨索伦家族的王朝纪念碑。
在柏林大教堂,马丁·路德的雕像立在巨大的砂岩柱子上。很多人经常把马丁·路德和美国的马丁·路德·金搞混。其实两人还真有点关系。
马丁·路德·金的父亲原名迈克尔·金,1934年去欧洲旅行,访问了德国,接触到马丁·路德和宗教改革的历史,
非常崇拜马丁·路德
。回国后,他就把自己的名字改成了马丁·路德·金。所以他儿子的名字也就成了马丁·路德·金。
不过要说明一句:虽然马丁·路德·金的父亲崇拜马丁·路德,但他们家并不信路德宗,全家是浸礼宗。马丁·路德·金本人也是美国黑人浸礼宗的牧师。
我研究宗教,但我不是一个信徒。我去华人路德宗教堂,是因为那里有很多朋友,湖南教友炒的小炒肉太好吃了。我去浸礼宗教堂,是因为黑人的音乐真的很好听。我去荷兰教堂,是因为白人的蛋糕做得很甜。
我跟一位牧师聊过,我说我们也不是很虔诚,为什么你们愿意让我们来?
他笑一笑说:
即便你们是冲饼干来的,拿了我们的饼干也不好意思立刻就走,怎么都要坐下来听我们讲一会。这就是你们的机会,也是我们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