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溪中州公园的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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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溪中州公园的绿

我是从浮桥走过去的。桥身随波起伏,脚下的木板发出空洞的咚咚声,像是踩在一面巨大的鼓上。江水在桥下流淌,不急不缓,带着一种早晨特有的慵懒。远远望去,中州公园像一片浮在水面上的绿云,静静地卧着,与两岸的楼宇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不远不近,仿佛城市伸出一只手,就能触到它的衣角,却又始终隔着一层水的清寂。

踏上洲岸的那一刻,绿便涌了上来。

先是脚下的草。秋草已不似春夏那般鲜嫩,却另有一种厚重。草叶上凝着昨夜的露水,踩上去悄无声息,只感觉一股凉意从脚底漫上来。那绿,是墨绿中泛着些许苍青,像一块被时光打磨了千百年的老玉,温润而不刺眼。几场秋雨过后,草间冒出了一些不知名的小白花,细碎得像撒落的米粒,在晨风中微微颔首,像是这片绿意不经意间漏出的呼吸。

往里走,树木的绿便层层叠叠地压了过来。香樟是主角,高大,沉稳,叶子稠密得几乎不透光。站在树下抬头望,只见枝叶交错的穹顶,深绿、翠绿、黄绿,一层一层地晕染开,像一幅未干透的水彩画。偶尔有一两缕阳光从叶缝间挤进来,落在地上,便成了跳动的光斑,斑驳明灭,恍如碎金。几株银杏已经开始转色,叶缘泛着淡淡的鹅黄,在这片绿的海洋里,像是不小心滴入的几滴柠檬汁,既不张扬,也不沉默,恰到好处地点缀着。

沿江的栈道旁种着垂柳,长长的柳丝几乎要拂到水面。风过时,千万条绿线一齐飘动,那姿态,像极了古人笔下“万条垂下绿丝绦”的模样。只是秋日的柳,少了几分春日的娇怯,多了几分从容。柳叶已不如初夏时那般水灵,边缘微微卷起,颜色也从嫩绿沉淀成了老绿,带着一种阅尽世事后的淡然。几只麻雀在柳枝间跳跃,叽叽喳喳的,把柳丝压得一颤一颤,又倏地飞走了。

最妙的,是站在洲头看江水。兰江从远处迤逦而来,到了中州这里,被分成两股,贴着洲的两侧缓缓流去。水的绿与岸的绿是不同的——水的绿是流动的,透明的,带着天光和云影;岸的绿是凝固的,实在的,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两种绿在洲边相遇,一静一动,一虚一实,竟有了些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意趣。偶尔有渔船从江心划过,桨声咿呀,划破水面的绿,随即又合拢来,不留一丝痕迹。

我找了张临江的石凳坐下。石凳是凉的,透过衣衫传来一阵清冽。周围的绿便这样静静地围着我,不疏不密,不远不近。我忽然觉得,这绿是有层次的:脚下是触得到的绿,眼前是看得见的绿,而那江水的绿、远山的绿、天边那抹若有若无的绿意,则是用心才能感受的。它们层层叠叠,从具体到抽象,从实在到空灵,共同织成了一张看不见的网,将整个中州轻轻笼住。

闭上眼睛,能听见各种声音:江水拍岸的轻响,风过树叶的沙沙,远处偶尔传来的一两声鸟鸣,还有——极远极远处,城市传来的隐隐车声。这些声音混在一起,不吵,反而衬得这公园里的绿更加沉静。好像这绿不仅是一种颜色,还是一种声音,一种气息,一种可以入耳、可以呼吸的存在。

离开的时候,我又走过浮桥。回头看,中州公园仍静静地卧在江心,绿得深沉,绿得安宁。两岸的楼宇渐渐亮起来了,玻璃幕墙上反射着初升的日光,亮堂堂的。但公园里的绿,却像是与世无争的隐士,不争不抢,不卑不亢,以自己独有的方式,守着这一方水土,守着这座城市的记忆。

兰溪是兰溪,中州是中州,而这满园的绿,便是兰溪写给兰江的一首无声的诗。诗里写的,大约就是这样一个秋日的早晨,一个人,一片绿,和一条缓缓流淌的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