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里斯本,我学会了不再问“为什么不去工作”
落地里斯本的第三天,我在一家便利店门口站了整整十分钟。
不是因为我在犹豫买什么。是因为我数不清手里那几枚硬币。
一枚两欧的,两枚五毛的,还有几个一毛的,在掌心里滚来滚去。收银员是个扎马尾的姑娘,她没催我,就那么靠在柜台上,等。身后排队的人也没催。
整个店里安静得只听见冰柜嗡嗡响。
我要买的是一瓶水,一点五升,标价六毛九。
我在国内的时候,连看都不会看一眼这个价格。可那天我站在那儿,脑子里在自动换算——这瓶水的钱,在机场大巴上差不多够坐一站路。而我在机场换钱的时候,数了好几遍才敢相信那个汇率。
这是我对里斯本的第一记忆:不是蛋挞,不是电车,不是明信片上的红屋顶。
是站在便利店门口,为一瓶水数硬币。
来之前,我对这地方的想象很具体:阳光、便宜、慢节奏、适合待着。网上都说这里是欧洲的“性价比之选”,说年轻人在这儿能活得像个人样。我信了。
我甚至在飞机上就开始规划,早上写稿,下午去海边,晚上找个小酒馆坐坐。
出了机场,第一口空气是凉的,带点海腥味,但不难闻。大巴开进市区,路两边的房子确实好看——瓷砖外墙,铁艺阳台,颜色褪得刚好。我靠着车窗,觉得自己来对了。
四十分钟后,大巴停在一个广场边上。我拖着箱子下来,轮子卡在石板缝里,差点摔一跤。抬头看见一家麦当劳,灯亮着,里面坐满了人。
那一瞬间我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不是失望,是觉得哪里不对劲。说不上来。
我订的房子在老城区,房东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叫若昂。他在楼下等我,穿一件洗得发白的polo衫,握手的时候手心是潮的。
“你确定要住这儿?”他问。
我以为他在开玩笑。
“怎么了?”
“没什么。”他把钥匙递给我,“就是楼上在装修。白天有点吵。”
后来我才知道,他每次带人看房都问这句话。不是提醒,是试探。看你听到“装修”两个字会不会退缩。
退缩了,他就报低一点的价;不退缩,他就按原价报。
那间房子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窗户对着天井,白天得开灯。月租四百五,包水电网。
我当时觉得还行。后来算了算,这个数差不多是我在国内一个月房贷的三分之二。而我换来的,是一间白天要开灯的房间。
安顿下来的头一周,我像个正常的游客一样到处走。去了贝伦塔,排了四十分钟队。吃了蛋挞,确实好吃。
坐了28路电车,挤得像沙丁鱼罐头。
但我慢慢发现一件事:街上晒太阳的年轻人,比我想象的多得多。
不是游客那种晒太阳。是本地年轻人,三五成群坐在台阶上、坐在公园长椅上、坐在咖啡馆外面的塑料椅上。他们不赶路,不拍照,不刷手机。
就那么坐着。聊天,抽烟,发呆。
下午三点,阳光最好的时候,整条街都是这样的人。
我一开始觉得挺舒服——这才是生活嘛。可看了几天之后,我开始犯嘀咕:这些人不用上班吗?
这个问题我没好意思问出口。但后来我认识了米格尔。
米格尔是我在楼下咖啡馆碰见的。他坐在角落里,面前一杯咖啡,一台笔记本电脑,看起来像在写东西。我端着杯子找位置,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吧。”
他英语说得不错,带点口音,但很流利。我问他是不是也在写东西,他笑了笑说,不算写,就是投简历。
“投简历?”
“对。我学建筑的,毕业两年了。现在在找实习。”
“实习?”
“对。正式工作太少了。实习的话,有时候有,有时候没有。
有的时候就做几个月,没有就等着。”
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平静,像在说今天的天气。我问他那平时怎么生活。
“跟父母住。吃饭在家吃。咖啡钱还是有的。”
他端起杯子晃了晃,“这个一块钱。我一天就喝一杯。”
我没接话。他也没继续。两个人就那么坐着,外面阳光照进来,落在他手背上。
他的手很白,指甲修得整齐,不像干过粗活的样子。
后来我慢慢拼出了米格尔的账本。
他住在父母家,不用交房租。这是最大的一笔省下来的钱。吃饭基本在家,偶尔在外面吃个三明治,三欧左右。
咖啡一天一杯,一欧。交通靠走,偶尔坐地铁,单程一欧五。手机费一个月十五欧,网费家里出。
他偶尔接点零活,帮人画图,一次几十欧。不固定。
我问他一个月大概花多少。
他想了想说:“一百五吧。最多两百。”
“那你怎么不去找个正式工作?”
他看了我一眼,不是生气,是那种“你又来了”的眼神。
“我投了。去年投了七十多份。有回音的不到十个。
最后都没成。”
“为什么?”
“不知道。他们不说为什么。”
他说完这句,把电脑合上了。
那天晚上我回到房间,坐在那张白天要开灯的桌子前,算了一笔账。
米格尔一个月花一百五到两百欧。如果他想搬出来住,最便宜的单间也要四百欧起。加上水电、吃饭、交通,一个月至少要七百欧才能活下来。
而他接零活一个月能挣多少?好的时候两三百,不好的时候零。
也就是说,他如果想搬出来,要么找到一份月薪至少七百欧的稳定工作,要么同时打三份零工。
七百欧,在里斯本是什么水平?
我后来问了几个本地人。餐厅服务员,全职,月薪七百到八百。超市收银员,七百左右。
刚毕业的建筑师,如果能找到工作,起薪八百到九百。看起来比米格尔的零活强,但扣掉税和社保,到手也就七百出头。
而房租呢?我住的那间四百五,算便宜的。市中心稍微像样点的单间,六百起。
两居室,八百到一千。
也就是说,一个拿最低工资的年轻人,如果自己租房,房租要吃掉收入的一半以上。
这不是“躺平”。这是算完账之后,发现怎么都划不来。
我开始留意那些晒太阳的年轻人。
他们不是在度假。他们是在等。
等一个面试通知,等一个合同续签,等一个朋友介绍零活,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机会。等的时候,太阳正好,不要钱,那就晒着。
有天下午,我在公园长椅上坐了很久。旁边是两个二十出头的女孩,一个在织东西,一个在看一本旧书。她们偶尔说几句话,大部分时间安静。
我忍不住问了一句:“你们不上班吗?”
织东西的女孩抬起头,笑了笑说:“上啊。我上周还在上。这周没了。”
“那你怎么办?”
“再找呗。”她耸耸肩,“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
她说这话的语气,像在说“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下雨了”。不愤怒,不悲伤,甚至不无奈。就是陈述。
我后来发现,这种语气在里斯本年轻人里很普遍。
不是不在乎。是在乎过太多次了,发现在乎也没用,就换了一种活法。不较劲了。
能挣就挣,挣不到就省。省不下来就回家住。回家住不下去就再想办法。
米格尔跟我说过一句话,我记了很久。
“你们中国人是不是觉得我们很懒?”
我说没有。
“没关系。”他笑了笑,“我有时候也觉得自己懒。但后来我想,如果我努力了十年,还是住不起一间自己的房子,那我努力干什么?”
我没接话。
“我不是不想工作。”他说,“我是想工作,但工作养不活我。”
那杯啤酒三欧。那顿正餐十五欧。这是我后来慢慢摸清的账。
三欧的啤酒,在游客区算便宜的。本地人去的酒馆,一杯生啤两欧到两欧五。十五欧的正餐,是那种有前菜、主菜、甜点的套餐。
单点一个菜,七八欧。路边小馆子的当日特餐,六欧五,包括汤、主菜、咖啡。
听起来不贵。但换算成收入,就不一样了。
米格尔如果找到一份七百欧的工作,一个月能喝两百三十杯啤酒,或者吃四十六顿正餐。扣掉房租四百五,还剩两百五。再扣掉水电、交通、手机,剩不到一百五。
一百五,够喝五十杯啤酒,或者吃十顿正餐。
而他要存钱买房吗?里斯本市区一套小公寓,至少二十万欧。首付两成,四万欧。
按他每月存一百五算,要存二十二年。
这二十二年里,他不能生病,不能换手机,不能旅行,不能有任何意外。
所以他不存了。不是不想,是算了之后发现,存也没意义。
我在里斯本待了一个月。
这一个月里,我见过早上七点在地铁站啃三明治的年轻人,也见过下午三点在台阶上晒太阳的年轻人。前者脸上的表情是紧的,后者是松的。
但那种松,不是度假的松。是那种“我已经不指望了”的松。
有天晚上,我在楼下听见若昂在打电话。他在跟人吵架,声音很大。我听不懂葡语,但听得出那种语气——不是愤怒,是疲惫。
后来我问他怎么了。
他说他儿子在伦敦。在那边做餐厅服务员,一个月挣一千二百镑。房租六百,剩下的刚够生活。
“他不想回来。”若昂说,“回来能干什么呢?跟我一样收租?
我这栋楼是我爸留下的。他要是回来,连这个都没有。”
他说完,点了根烟,站在门口抽。烟头的光在暗里一明一暗。
走的那天早上,我在楼下站了很久。
若昂还没起。楼上的装修声倒是准时响了,电钻嗡嗡的,像一只困在墙里的虫子。
我拖着箱子往地铁站走。路过那家咖啡馆,米格尔平时坐的位置空着。路过公园,长椅上坐着两个年轻人,一个在吃面包,一个在发呆。
阳光很好。照在瓷砖墙上,照在石板路上,照在那些年轻人的头发上。
我突然想起米格尔那句话:“我不是不想工作。我是想工作,但工作养不活我。”
这句话我琢磨了很久。后来我想,也许问题不在他。也许问题在“养不活”这三个字。
什么叫养得活?有地方住,有饭吃,偶尔能喝杯啤酒,不用每天算硬币。
如果连这个都做不到,那“工作”这两个字,对他们来说,到底意味着什么?
我不知道答案。
我拖着箱子进了地铁站,刷卡,下电梯。站台上风很大,吹得我眼睛有点酸。
车来了。我上去,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窗外是里斯本。瓷砖墙,红屋顶,阳光。和明信片上一样。
只是明信片上没有那些坐在台阶上的年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