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自:天津日报
1
在从海拉尔进入林区的公路上,有大半天的路程,所过之处,尽是金黄的草场和草场上一个个被压缩成大车轮一样的巨型草垛。这种场景似曾相识,在不少画家的油画作品里都出现过。
我隔着起雾的车窗玻璃,一直盯着外面,看草场,看草垛,看远处不知名的山林和林间的积雪。在我看来,这些都是新奇而陌生的景象。
突然,车厢里传来一个女孩子的叫声,突兀的声音让车厢内一下子骚动起来。原来在道路的一边,出现了一片白桦林,是的,就是一片很规整的白桦林,不像野生的,倒像是某户人家自己种植的。但白桦林即便真是人工种植,也会生长得恣意而野性。
自进入呼伦贝尔以来,零星的白桦树到处可见,但像眼前这样以树林的形式出现,还是第一次。远远望去,白桦林就像是一幅水墨画悬挂于路途前方,美得让人震撼。那个季节,除了松柏,所有树木的叶子都落光了,白桦树白色的枝丫便如骨骼一般裸露出来,姿势挺拔,乍看之下“整齐划一”,实际上每个枝丫都姿态各异。
我们一致要求司机停车,给十分钟时间让大伙儿去拍拍照。司机有些为难,但最终还是同意了,把车靠边停下。
我们爬过一条坡道,发现在公路与白桦林之间,还有一道几米宽的浅沟。在车里看着很近的距离,实际走起来还是要远一些。走进白桦林时,我们都发出感慨,和远观不同,当人置身于林中时,树木呈现出的是更为精致的美感,尤其当你抬头望向天空,看到蓝得透亮的天空被细密的枝丫分割成不规则的形状,自然而随意。
从海拉尔到额尔古纳,从额尔古纳到根河,一路上,我们看到最多的树木就是白桦树。白桦树作为被诗意化的树木,喜好文学的人应该都不会陌生,然而真正近距离接触它,对我来说却是第一次。
在我的记忆里,对白桦树的特殊情感,倒也不完全来自诗歌和音乐,也源于少年时期。我曾把老家的一种树误当作白桦树,后来才知道它们是桉树。美丽的误会持续了好多年,让我写出不少有关的文章和诗歌。
2
在根河的敖鲁古雅,我们见到了驯鹿。
在此之前,我对驯鹿的了解有限,只知道它在西方文化中是祥瑞的象征,会帮圣诞老人拉雪橇,在圣诞夜给孩子送礼物。
车在林区的一块空地停下,右手边是一道斜坡,木板搭建的大门上,有“敖鲁古雅部落”的字样。部落里居住着鄂温克族人,如今这个以狩猎为生的民族人口不多。现在这里就是一处为游客打造的景点,几乎每个进大兴安岭的旅行团,都会到这里参观,而来敖鲁古雅看驯鹿,则是最吸引人的由头。
林子里除了尖顶帐篷和围圈,为了方便游客行走,还铺设了木栈道。木栈道上落满了金黄色的松针,脚踩在上面,有松软之感,像是踩在雪地上。旁边的树木几乎呈拔地而起状,直入云霄。树林里有不少用木栅栏围起来的围圈,大概就是养驯鹿和狍子的地方,里面却空空如也。我们在木栈道上走了很久,仍不见驯鹿的影子。
就在我们准备折回林子时,突然听到女孩们的声音,她们惊喜地叫喊着:“在这儿,在这儿!”是驯鹿——我循声快步跟上,果然在一个隐蔽的斜坡上,看见一只高大的驯鹿,正埋着头,向人群走来。它的脚步异常缓慢,神情泰然,像是通了人性。旋即,我才想起,兴许是它顶着有好多分叉的巨大犄角,实在有些吃力,才不得不把头埋下。它显然看见了眼前的人群,冲着人群大步而来,毫不惧人。
这才是驯鹿该有的样子。尽管它的名字带个“驯”字,但作为一头会拉雪橇的动物,骨子里终归是桀骜不驯的,不该如同城市动物园里的梅花鹿一样温顺乖巧。眼见着驯鹿迎面奔来,女孩们都大叫着落荒而逃,我却鬼使神差般主动迎了上去。事实上,我从小就怕各种动物,见到了一般都会敬而远之。但我在驯鹿的眼神里看不到丝毫的恶意,它的眼神纯净得像是刚融化的雪水——大概只是在和女孩们逗着玩呢。
果然,见我主动迎上去,驯鹿便停了下来。我上前一步,在它面前半蹲着,试图与它对视,并伸手去抚摸它的头部。它温和地站在原地,用犄角顶我的身体,像是想要钻进我的怀抱中。这时,女孩们重新围了过来,她们也纷纷伸出手,去摸驯鹿的犄角。
3
之后,我们前往了满洲里。
汽车穿越起伏的草原,公路上只有我们一辆车。司机说要是赶上旅游旺季,这条公路的两旁都会停满大巴。可以想象,那时翠绿的草原上肯定都是游人。如今,草原上除了偶尔出没的山羊,便是远处低头吃草的马群了。
我之前一直以为草原是平坦的,原来也是一种假象,实际的草原起伏如大海的波浪。我们不知在草原上奔驰了多久,单一的色调和景致使大家都昏昏欲睡。呼伦贝尔的草原之大,可见一斑。
我打开手机导航,地图显示我们正在陈巴尔虎旗境内,地处中俄边境。这让我一下子来了精神,虽然目之所及,都是草地和沙土,并没有什么庄严肃穆的边境线,但我心里还是产生了一种仪式感。透过车窗玻璃,我看见远处一道长长的坡梁,绵延不断,那背后或许就是地图上画的额尔古纳河。果然,汽车拐过一道弯后,我就在对面的山坡上看见了别具风情的彩色帐篷。
车上有人问司机,红毛柳长什么样,司机用手朝右前方一指说,那些灰褐色的灌木丛就是。从进入呼伦贝尔开始,我们所见的树木,除了白桦树,最多的就是红毛柳。听说,在这里,看到红毛柳就能找到河流。
果然,世间万物自有深意。
第二天一早,当我们被带往满洲里,参观中俄边境巍峨的国门时,那种国土之间的界线感就更为明显了。在国门景区,能看见远处俄罗斯境内的小镇和街道,国门下面是火车轨道,除了往返的运货列车,未经批准不得跨越界碑。荷枪实弹的士兵和铁丝网,相比蜿蜒的河流和红毛柳,更让人感到边境的威严和庄重。
满洲里看上去很繁华,其特殊的地理位置,使它不仅是一座城市,还代表着国家的形象。
在满洲里口岸出境时,着实费了一番周折。边境检查之严格,与白天的繁荣景象形成鲜明对比。每个人都要接受盘问和检查。身边那些经常往返于中俄的商贩,他们穿过边境,做点小买卖,随身的行李一个推拉车都装不下。边境之地在他们眼里,也许就像小时候家门前的一道沟渠一般,跨一步,也就迈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