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萨拉热窝寻找瓦尔特

旅游攻略 1 0

□ 褚发云

飞机降落时,塞尔维亚首都贝尔格莱德的暮色正从多瑙河面漫上来,像一层薄薄的油彩涂在古老城墙上。十一个小时的飞行让时间变得黏稠,走出舱门的刹那,热风扑面,仿佛推开了另一个世界的门。

随团导游是个圆脸黝黑的合肥小伙。他用相当标准的普通话问我:“炎热的夏天,你为什么来巴尔干?”我沉默了几秒,最后说:“大约是……一种情怀吧。”他笑了,像是早就在等这个答案。

“情怀”这个词在异国的空气里显得有些飘忽,但我此时找不出更准确的表达。上世纪70年代的中国,黑白电视机还是稀罕物,我们挤在单位的放映室里看《瓦尔特保卫萨拉热窝》,银幕上的枪声与口琴声交织,游击队员从钟楼上跃下的身影像一只雄鹰。那时我们还不知道萨拉热窝在地图上的具体位置,不知道巴尔干半岛的群山有多深,但记住了那句台词:“这座城市,它,就是瓦尔特。”后来影片《桥》也来了,前南斯拉夫塔拉河峡谷(如今位于黑山共和国)上的那道弧线,以及那句“啊朋友再见”的旋律,至今仍会在某些不经意的时刻从记忆深处浮起,像一块被反复打磨的石头,温润而固执。

去塔拉河峡谷大桥那天,阳光好得炫目。车在山区绕了许久,忽然一个转弯,大桥就横在眼前了——172米的落差让人不敢往下看,峡谷深处的水声隐约可闻,像大地在低语。桥上游人往来,不同肤色的面孔在此交汇,有人举着自拍杆,有人倚着栏杆远眺,而桥头的纪念碑前,总有几束不知谁放下的野花。

1942年的那场爆炸早已消失在历史的烟尘里,工程师拉扎尔·亚乌科维奇的名字却刻在石头上,风雨侵蚀过无数次,笔画依然清晰。我站在那里,突然意识到,《桥》的故事比电影本身更沉重——炸桥的人后来被杀害,而桥又在战后重建,如今它既是纪念碑,也是通道,供人们从一个山头走到另一个山头。历史有时就是这样矛盾的存在,毁坏与重建交替发生,而那座桥始终横在那里,像一道不肯愈合的伤口,也像一弯通往和解的眉。

波黑首都萨拉热窝是另一番气象。山城的路起伏不平,石板被岁月磨得发亮,铜匠街上的叮当声穿越了几十年,和电影里的音效重叠在一起。

我找到了教堂旁边的那座钟楼,低矮而敦实,外墙剥落处露出不同时代的砖石——奥斯曼的、奥匈的、南斯拉夫的,层层叠叠像一本翻开的编年史。导游指着街角说:“这里曾是狙击手最密集的地方。”

上世纪90年代的内战让萨拉热窝再次成为世界的焦点,只不过这次没有瓦尔特,只有普通人蜷缩在窗台后面,用收音机收听外界的声音。我在街边买了杯波斯尼亚咖啡,苦而浓稠,喝到最后是一层厚厚的渣滓。卖咖啡的老人听说我来自中国,眼睛忽然亮了:“瓦尔特?”他笨拙地模仿了一个开枪的动作,我们都笑了。电影里的英雄早已不是他的名字,但那个符号还在,像一个暗号,连接着不同时空里的人们。

木头村是这次旅途中的一个意外。它藏在群山之中,全部用木头搭建,教堂的尖顶、餐厅的露台、图书馆的窗棂,都带着一种近乎童话的不真实感。埃米尔·库斯图里卡在这里建造了他的乌托邦,然后用《生命是个奇迹》讲述了一个关于战争与爱情的故事。电影我没看过,但在村子里走一圈,仿佛能听见卢卡与萨巴赫在某个木屋里低语,听见炮火在远处轰鸣,听见手风琴在废墟上拉出荒诞的欢快调子。比起《桥》和《瓦尔特保卫萨拉热窝》的泾渭分明——好人、坏人、英雄、叛徒——库斯图里卡的巴尔干要复杂得多,那里没有纯粹的英雄,只有被战争裹挟的小人物,他们爱着、恨着、背叛着、宽恕着,像这里的木头建筑一样,随时可能被点燃,却总在灰烬里长出新的枝桠。

铁托的花房在贝尔格莱德,安静得不像一位强人政治家的长眠之地。玻璃顶棚透进温柔的光,照着他读过的书、用过的猎枪、穿过的元帅服。花房外的草坪上,孩子们在追逐一只皮球,笑声清亮,和博物馆里凝重的氛围形成微妙的反差。我想起电影里的瓦尔特,那个化名皮劳特的男人,他若是活着,也该是个老人了,或许会坐在某个咖啡馆里,看年轻人从身边走过,不再记得他的名字。英雄的结局向来如此,他们消失在和平的日子里,如同盐溶于水,看不见了,但味道还在。

离开巴尔干的那天是8月11日,我们来到位于贝尔格莱德的中国驻前南斯拉夫大使馆遗址。黑色花岗岩纪念碑立在工地一角,正在建造的中国文化中心已经基本竣工,纪念碑碑文用塞尔维亚文和中文写着感谢与缅怀的话,记者邵云环、许杏虎和朱颖三位牺牲者的名字在阳光下发着微光。我在碑前站了很久。风从萨瓦河上吹来,带着水的气息。当年炸响的导弹早已冷却,弹坑被新的地基覆盖,但有些东西不会愈合,它们变成另一种形态的存在,提醒着人们和平的脆弱与珍贵。

回程的飞机上,我翻开在萨拉热窝买的旧明信片,上面印着电影《瓦尔特保卫萨拉热窝》的剧照——一群游击队员站在山岗上,背后是灰蒙蒙的城市轮廓。我突然理解了导游的那个问题。在炎热的盛夏来巴尔干,不是为了避暑,不是为了名胜,而是为了寻找一个早已不在的人。

英雄瓦尔特已逝,但寻找他的过程让我触摸到了真实——真实的历史重量,真实的民族记忆,真实的生与死、爱与恨、毁坏与重建。而巴尔干,或许就是整个世界的一个缩影,所有人类的故事都在这里浓缩上演,悲欢离合,战争与和平,最终都沉淀为群山间的一缕风,峡谷里的一道水声,电影胶片上的一道划痕。

飞机穿过云层,舷窗外的巴尔干渐行渐远。我闭上眼睛,耳边响起那段熟悉的旋律,口琴声悠扬而苍凉,像告别,也像召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