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姑娘叫周小满,是我表妹。她在杭州做电商,卖女装的,旺季的时候一天能挣别人一个月的工资,淡季的时候就背着包到处跑。她这个人有个毛病,认死理,碰到不公平的事,别人忍了,她不忍。她妈老说她,一个女孩子家,别老跟人较劲。她说,妈,我不较劲,我就是讲道理。
上周她去了皖南一个景区,叫什么云顶山。这地方最近在网上挺火,说是新开发的,有玻璃栈道,有高空滑索,还有一大片粉黛花海。周小满在网上刷到视频,觉得好看,买了张高铁票就去了。
到了景区门口,门票一百二。她买了票进去,转了一圈,觉得还行,山不高,水不深,粉黛花海确实漂亮,她拍了不少照片。走到半山腰的时候,她想上厕所,顺着指示牌找过去,看见一座小木屋,门口坐着一个中年妇女,旁边立着一块牌子:卫生间,每次八元。
周小满愣了一下。她去过那么多景区,厕所有免费的,有收一块两块的,收八块的还是头一回见。她问那个妇女,大姐,这个收费是景区规定的?妇女嗑着瓜子,眼皮都没抬,说,私人承包的,不归景区管。周小满说,那我进去上个厕所,八块?妇女说,对,先交钱后进。
周小满没交。她扭头走了。她不是出不起八块钱,她是觉得这事不对劲。景区里面,上厕所收八块,这不是宰客是什么。
她往上走了一段,又碰见一个厕所,同样的木屋,同样的收费牌,同样坐着一个嗑瓜子的大姐。这次周小满没问,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发现每个进去的人都在掏钱,有年轻人,有老人,还有抱着孩子的妈妈。有个老太太从口袋里摸出皱巴巴的零钱,数了八张一块的递过去,那个动作让周小满心里堵得慌。
她掏出手机,打了景区投诉电话。电话响了几声,有人接了。周小满说,景区里的厕所收费八块一次,是你们规定的吗。对方说,厕所是外包的,不归我们管。周小满说,在你们景区里面,你们不管谁管。对方说,我们跟承包方签了合同,具体的收费我们不过问。周小满说,那你们能不能协调一下。对方说,女士,这个我们没办法,你要是觉得贵,可以去外面的公厕。
周小满挂了电话,站在那儿,手里攥着手机。她抬头看了看天,天很蓝,山上的粉黛开得正盛,一片粉色的雾。可她的心情全没了。
她又去了那个厕所,找到那个嗑瓜子的妇女。她说,大姐,你们这个收费,有发票吗。妇女看了她一眼,说什么发票,我们这儿不开发票。周小满说,那你们有营业执照吗。妇女把瓜子皮往地上一吐,说,你这姑娘怎么回事,上个厕所还要执照,你上不上,不上别挡道。
周小满没说话。她掏出手机,扫了那个妇女贴在墙上的二维码,转了八百八十块过去。
妇女手机响了一下,她低头一看,眼睛瞪大了。八百八?你转这么多干什么?
周小满说,我包天。
妇女愣了,包什么天?
周小满说,八百八,按八块钱一次算,一百一十次。我现在包了,今天这个厕所我包了。从这一刻起,到晚上景区关门,这个厕所不让别人用。谁来了我都说,这个坑位我买了。
妇女张了张嘴,说不出话。周小满搬了把椅子,坐在厕所门口,从包里掏出一本书,翻开来看。她看的是《消费者权益保护法》,来之前她就准备好了。
第一个来上厕所的是个中年男人,急匆匆走过来,看见周小满坐在门口,问,厕所能用吗。周小满说,不好意思,这个厕所今天被我包了。男人愣了一下,说,你包厕所干什么。周小满说,我付了八百八,包天。你要上可以,去上面的厕所,也是八块。男人看了她一眼,摇摇头走了。
第二个来的是个年轻妈妈,抱着孩子,孩子哭着说要尿尿。周小满站起来,说,大姐,这个厕所今天不能用,你往上走两百米,还有一个。年轻妈妈急得直跺脚,说孩子憋不住了。周小满想了想,说,你进去吧,不用给钱,算我的。年轻妈妈看了她一眼,说了声谢谢,抱着孩子冲进去了。
那个嗑瓜子的妇女站起来,说,你这是什么意思。周小满说,我包了,我有权决定谁用。妇女说,那也不行,你这样我没法做生意。周小满说,你做你的生意,我包我的厕所,合同成立。
妇女拿起手机打电话,叽里咕噜说了一通。过了一会儿,来了两个穿黑衣服的男人,像是景区管理的人。其中一个问周小满,你是干什么的,为什么堵厕所。周小满说,我没有堵厕所,我付费使用。我把这个厕所今天的使用权买断了,有问题吗。
那个男人说,你这种行为是扰乱秩序。周小满说,那我问你,景区里的厕所收费八块一次,物价局批了吗。男人愣了一下。周小满又说,你们景区门票一百二,进来以后上厕所还要收八块,这属于二次收费,你们报备了吗。男人的脸色变了。
周小满把手机掏出来,点开一段录音。是她刚才打投诉电话的录音,里面清清楚楚地录着对方说“厕所是外包的,不归我们管”。她把录音放了一遍,然后说,景区内配套服务设施,不管是不是外包,景区都有管理责任。你们把厕所外包出去收高价,出了事就往承包方身上推,这说不过去。
那两个男人互相看了一眼,没说话。周小满接着说,我已经打了12315,也打了12345。你们要是觉得我做得不对,可以让市场监管局来查。我就在这儿等着。
那两个男人走了。嗑瓜子的妇女也不嗑了,站在旁边,脸色难看得很。周小满继续看书,偶尔有人来上厕所,男的女的,她都问一句,急不急。急的让进去,不急的指路去上面。上面那个厕所也是八块,但至少不用排队。
到了下午三点多,景区的人又来了。这次来了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自称是景区运营总监,姓黄。黄总监态度很好,一过来就道歉,说不好意思,这个厕所收费的问题,是我们管理不到位。我们已经通知承包方,从现在开始,景区内所有厕所免费开放。另外,您那八百八十块钱,我们全额退还。
周小满看着他,说,就退我一个人的?
黄总监愣了一下,说,那您的意思是——
周小满说,今天所有掏了八块钱上厕所的人,你们都该退。还有以前掏过的,我不知道有多少,但你们自己心里有数。
黄总监擦了一下额头上的汗,说,这个……我们要回去研究一下。
周小满说,行,那我等着。我在这儿坐到你们研究出结果为止。
她说完,把书翻到下一页。黄总监站了一会儿,走了。
下午五点,景区广播响了。一个女声说,各位游客请注意,即日起,云顶山景区内所有公共卫生间免费开放,此前收取的费用将陆续退还。请已付费的游客凭支付记录到游客中心办理退款。给您带来的不便,我们深表歉意。
周小满听到广播,合上书,站起来,把椅子还给了那个妇女。那个妇女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周小满冲她笑了一下,说,大姐,我不是针对你。我就是觉得,上厕所收八块钱,太贵了。
她转身走了。走出景区大门的时候,手机响了。是她妈打来的。
“小满,你在哪儿呢?”
“妈,我在安徽。”
“你表姐说你又跟人较劲了?”
周小满笑了:“妈,我没较劲,我就是上了个厕所。”
“上个厕所还能上出事儿来?”
“嗯,上了个八百八的厕所。”
她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然后说:“你这孩子,脑子是不是有毛病?”
周小满说:“妈,我脑子好着呢。我就是觉得,有些事得有人做。”
她妈叹了口气,说:“行了,你注意安全,早点回来。”
周小满说:“知道了。”
她挂了电话,站在景区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山在暮色里变成了一片深灰色的影子,山顶的粉黛花海看不见了,但周小满知道,它们还在那儿开着。
她掏出手机,发了一条朋友圈:
“今天在云顶山景区,花了八百八上了个厕所。值。”
底下配了一张图,是那张《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的书页,旁边放着景区退回来的八百八十块钱现金。
评论区炸了。
有人说她牛逼,有人说她闲的,有人说她炒作。周小满一条都没回。
她坐上了回杭州的高铁,靠在窗边,看着窗外的田野飞快地往后退。天边最后一抹晚霞正在消退,取而代之的是星星点点的灯火。
她想起那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妈妈,想起那个数零钱的老太太。她不知道她们今天有没有拿到退款,也不知道景区会不会真的执行下去。但她知道一件事——从今天起,云顶山那个厕所,不会再收八块钱了。
一个人改变不了世界,但一个人可以改变一个厕所。一个厕所免费了,也许下一个景区也会跟着免费。事情就是这样,总得有人先做那个出头鸟,后面的人才知道往哪儿飞。
周小满闭上眼睛,嘴角带着笑。
八百八,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