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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2年春节，中国各大城市的电影院门口，排队买票的人，从售票窗口一直排到马路上。有人夜里赶几十里路到县城来看，有人专门坐几个小时的汽车去省城来二刷，还有人冒着被开除的风险，翘班溜进电影院。

那时候，全中国前前后后有五亿人次走进电影院，只为了看同一部电影：《少林寺》。

五亿人次是什么概念？

截至2023年，票房冠军《战狼2》观影人次1.6亿，《哪吒》1.4亿，《流浪地球》1.05亿。三部加起来，才勉强赶上《少林寺》一部。

而这部电影的票价，只有一毛到三毛钱。

一毛钱一张票，最终票房1.61亿元。在中国电影史上，这是一个至今无法被超越的数字，也是一个永远不会被复制的数字。

1982年全国人口不过10.17亿，按票房换算，相当于每个中国人都走进电影院看了一遍不止。可那个年代，很多农村连电都没有通。

很多人不知道，这部创造奇迹的电影，两年前差一点就胎死腹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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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9年，内地组织邀请香港电影人计划筹拍电影《少林寺》。最初由香港导演陈文执导，选用长城公司演员吴刚主演，外加大量河南京剧团演员。

总投资200万港元，其中40万已经花出去了。剧组按照当时香港拍武打片的套路，在冬天的嵩山拍了一部分样片。

样片送回北京，领导们看完后，脸色都很难看。画面灰暗，演员无真功夫，武打场面全是戏曲花架子的套路。这怎么能行呢？

就这样，已经花掉的40万打了水漂。

李连杰和张鑫炎

导演被换掉，剧组陷入停滞。焦头烂额之中，出品方找到了47岁的香港长城公司导演，张鑫炎。张鑫炎是宁波人，拍过新派武侠代表作《云海玉弓缘》，但从未去过少林寺。他后来很搞笑地说，自己之前看了一百多部香港导演拍的少林寺电影，一直以为少林寺在福建莆田。

这大概是大莆田最早的出名案例了。

看完被毙掉的样片，张导提出两个条件：

第一，剧本由他自己来改；第二，所有演员全部换掉。理由很直接：

“我们公司的这些演员，都不是武术专业的，有些人连拿把剑都不像，但是在银幕上却能飞很远，太假了。这不是中国武术，更不能代表少林功夫。”

于是乎，联系国家体委，开始在全国范围内搜罗真正的武术人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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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0年夏天，从全国七省选调来的武术精英，陆续抵达郑州中州宾馆。这群人全是在各类全国武术比赛中拿过冠军的顶尖高手。

李连杰是最后一个到的。他当时十七岁，连续五届获得全国武术比赛全能冠军。张鑫炎早在1972年拍纪录片时，就对这个小男孩印象深刻。个子不高，但一招一式干净利落，眼神里有股狠劲儿。

此时的李连杰对拍电影完全没有概念。他后来回忆，接到通知后，去河南见了导演一面，短短一个星期里只谈了剧本和武打动作的初步设想，然后就出国访问去了。等七月份回来，练了三天骑马，就被直接拉进了片场。

李连杰的片酬是多少？每天补贴一元。整部电影拍了两年，他最后拿到手的是一笔红包：六百三十元港币。而当时，同期的香港剧组，一个演死尸的龙套每天能拿五十港元，普通武师的报酬，是每月一万五千元港币。

李老师也是小鲜肉过的

中国最顶尖的武术冠军，在电影里当男主角，拿到的钱还不到香港一个龙套的半个月工资。那个年代，内地没人会把拍电影当成生意。

女主角白无瑕的扮演者丁岚，是河南豫剧的刀马旦新秀，没有任何武术基础。片中牧羊女所有的武打动作，都是进组后现练的。饰演反派王仁则的于承惠，当时已经四十多岁，在山东一家机械厂当起重工。早在十九岁时，他就拿过青岛武术全能冠军，靠翻查古籍复原了快要失传的双手剑法。

导演看中他的棍术表演后，他才第一次接触电影。而饰演无眉的“秃鹰”计春华，本是武术运动员，因青春期一次用药失误，导致头发眉毛全部脱落，干脆被导演拿来做了反派标志。

这次出镜，开启了他三十六年的反派生涯。

1980年8月，这群人在中牟县开启为期二十多天的集训，看了大量港台武打电影。导演根据每个人的特长，分配了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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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影在银幕上不过两小时，这群人花了整整两年才拍完。

剧组辗转了八个地方：从中牟县集训练兵，到巩县拍芦苇荡生死激战；三进三出嵩山少林寺，两到黄河开封龙廷；两出洛阳龙门石窟；南下杭州灵隐寺拍大雄宝殿，黄龙洞竹林吃狗肉，岳飞祠练少林棍，柳浪闻莺练十八般武艺。

全片的动作戏，完全依靠演员们的武术功底。

有一场著名的醉剑对醉棍。李连杰和于承惠主动要求导演把他们单独关起来，谁也不许进去，闭关七天设计武打动作。饭送进去吃。

大师于承惠

这个过招镜头一气呵成，从头到尾没有剪辑。

十二月，黄河边拍外景。剧情要求李连杰和于承惠在帆船上打完一场激烈的对手戏后双双跳进黄河里。气温零下十几度，河面浮着冰碴。两人拍完这场戏被剧组从水里捞上来时，嘴唇全紫了，抖得说不出话，赶紧喝了几大口白酒。

更刺激的场面发生在马背上。由于剧情需要，演员们必须骑马，这些人个个都是武术冠军，却都不会骑马。他们临时学、临时练，硬着头皮上。片中饰演李连杰师父的于海，骑马时马匹突受惊狂奔，他死死拽着缰绳不放，从马背上跳下后，摔断了左前臂尺骨，绑了一个多月的绷带。丁岚也摔过，脸部擦伤，化妆师都无法弥补，镜头只能硬拍。

《少林寺》的动作设计之所以能成为一代经典，恰恰因为它是“不专业”。没有专职的武术指导，没有特效团队，没有保险，连威亚都没有。

张鑫炎让演员们根据自己在武术队练了十几年的套路，自己编排武打动作，然后表演给导演看。他觉得好，就拍下来，他觉得不行，就重设计。没有剪辑魔术，没有钢丝辅助，拳拳到肉，腿腿生风。

这是后来许多武侠片用特效复刻不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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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剧组第一次走进嵩山少林寺时，大家都很失落。

千年古刹早已荒草丛生，野草长得有一米多高，连条像样的路都找不出来。寺里只剩下几个上了年纪的老和尚，泥塑菩萨像坍了一半。张鑫炎这才知道，当时少林寺只有十个僧人，国家每月给每人发放十元生活补助。

他让人把山门外的黄墙重新粉刷，把牌匾重新装饰，才勉强有了片中少林寺的效果。电影里那些让无数观众神往的寺院内景，实际上是由中岳庙和杭州花港观鱼等几处景观拼凑而成的。

结果呢，这座破败到被遗忘的古刹，因一部电影彻底改变命运。

电影上映后，少林寺一夜间闻名天下，游客数量在短短两年内，飙升至二百六十万人。电影上映前的四年间，少林寺的游客总量才二十万人。

1998年，少林寺成立了中国佛教界的第一家公司，商业版图逐步横跨文旅、教育、影视、出版、海外文化传播等多个领域。

2023年，登封接待游客超过2800万人次，旅游综合收入325亿元，占当年地区生产总值近66%。这座只有一条街的豫中小城，如今规划成为全球功夫之都，每年约2000余场国内外巡回武术表演，吸引海外观众200万人次。

比一座寺庙翻红更深远的影响，是《少林寺》改变了一座城乃至无数人的命运。

电影上映后，全国掀起了前所未有的“武术热”。一个外出还需要带介绍信、全国粮票的年代，无数青少年离家出走，赶往嵩山少林寺要求学艺。有的即便离不开家，也会去各地体委、体育馆组织的各类武术学校报名习武，过去教的“初级长拳”一时间全改了名叫“少林拳”。

武林类杂志也因此而生。《武林》《武术与健身》《武当》等刊物相继问世，为这场持续多年的武术热潮提供了源源不断的精神弹药。

登封地区的武术学校，从零暴增至七十六所，学生多达五万人。仅武校学生每天的餐饮消费就高达五十万元，一年将近两个亿的经济消耗。周边农民开武校、开饭馆、开商店，生活普遍富裕起来。

一个八岁的河北农村男孩，正是在这一年看了《少林寺》后，对父母说要去少林寺学武、长大后拍电影。由于家庭贫困，父母同意了他。

他在少林寺做了六年俗家弟子，起早贪黑苦练武术，十四岁离开少林寺去北京当群众演员。

这个少林俗家弟子，就是王宝强。

但王宝强是极少数的幸运儿。更多孩子去了之后，发现现实和电影两回事。寺庙不招生，武校鱼龙混杂。有的中途放弃回家，有的在街头打斗犯了事，有的青春耗在武校里，最后只能辗转各地表演谋生。

此外，作为改革开放后第一部影响力巨大的内地与香港合拍片，《少林寺》不仅打破了当时国产电影古板严肃的创作面孔，让中国观众体验着动人的传奇与中华武术的魅力，还催生了各大制片厂与港台团队的合作。

很快，《武当》《武林志》《南拳王》《木棉袈裟》等内地功夫片接连涌现，为许多优秀的武打演员登上历史舞台铺路。李连杰的命运，也由此一变，为日后走向国际将中国功夫推荐给西方起了重要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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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外，少林寺还留下过不少经典旋律。

电影主题曲《牧羊曲》由王立平创作词曲，郑绪岚演唱。鲜为人知的是，王立平最初交出的是，一首以河南豫剧元素为主的曲子，导演也认可了。

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回去反复琢磨，最终得出一个结论：这部电影主要在香港上映，香港人并不了解河南豫剧，很难谈得上喜欢豫剧风格的插曲。

于是他推翻了已通过的豫剧版本，重新创作了一段优美旋律。

最终，《牧羊曲》成为几代人心中关于武侠梦和青春记忆最温柔的注解。2020年提名新中国成立七十周年全国十佳电影金曲奖。

时光是一场残忍的告别。

银幕上凶狠残忍的秃鹰计春华，演了一辈子反派，在片场从不摆架子，每次拍完自己的戏份，还会主动帮其他演员指导动作。可惜他年仅57岁就因肺癌离开了这个世界。于承惠，日后也凭借白胡子大侠的形象深入人心。2015年，他永远离开了我们。螳螂拳宗师于海，作为全片的武打设计之一，扮演昙宗大师的演员，2023年1月离世。武打设计潘清福，也于2017年病逝。

李连杰从十八岁主演《少林寺》一炮而红，此后成为国际功夫巨星。为此，他也付出沉重代价。常年拍武打戏，留下了一身伤病。从当年的小和尚觉远，到如今看破天命的老者，他曾透露，早就给妻子写好了遗书。而挥动牧羊鞭的丁岚，经历了两段婚姻，移居海外，淡出了影视圈……

今天再看《少林寺》，吃过了太多细糠的中国观众，会觉得它剧情过于简单，画面粗糙，武打设计也就那样。但正是这粗粝的真实感，让它成为一部永远无法被翻拍的作品。在它诞生背后，是一个渴望向上冲，渴望一切新鲜事物，渴望一切冲击的年代，是一个希望被各种新力量、新生命唤醒的年代。同样只要你做出一点非凡之事，都是对过往的突破。

当然，究其根本，电影能够成功，是张鑫炎后来总结的：

“当年就是大家一条心，没有人讲钱，哪有什么名和利啊，就一个目标，我们要争气。”

那是一个国家和一个时代的青春，也是一部电影和一群人的青春。

当那青春结束的时候，曾经在银幕上飞檐走壁的少年，都已老去。只有少林寺的钟声，还在嵩山的山谷里，回荡着上个世纪的回音，吟唱那句：

莫道女儿娇

无暇有奇巧

冬去春来十六载

黄花正年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