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外游客在大东海旅游区滨海浴场嬉水游玩。海南日报全媒体记者 王程龙 摄
■ 海南日报全媒体记者 李艳玫 余佳琪
■ 三亚日报记者 李少云
牛肉、土豆、洋葱和啤酒……9月15日傍晚，三亚大悦城旺豪超市，俄罗斯游客奥列格购买了一周居家做饭的食材。
这是奥列格在三亚旅居的第三周。海边日落不再是每天唯一的行程，买菜、做饭、逛商场，成了一家人生活的一部分。第一次来三亚时，他的行程被景点和沙滩填满；再次到访，他更愿意像当地居民一样融入这座城。
像奥列格一样的外国游客正密集涌入三亚。今年1月至8月，全市出入境外国旅客超过65万人次，同比增长27.2%。
值得关注的是，今年这65万余人次中，免签入境占比超过97.1%。换句话说，每100个入境三亚的外国旅客里，就有97个是“说来就来”。
数字之外，外国游客从景区走进商场、社区和日常生活：有人凌晨抵达，有人在异国货架前寻找做饭的食材，有人把中医推拿列入行程，也有人走进普通商场购买衣物和日用品。外国游客带给三亚的，不只是新增客流，更在改变这座旅游城市迎客的时间、提供的产品和服务的边界。
8月4日，三亚市中医院国际疗养院诊室，国际学员围站观摩医师使用针灸为患者施治。
A
时间——
从季节性客群到常态化抵达，他们为淡季带来新增量
凌晨，三亚凤凰国际机场外的城市已经安静下来，国际航站楼到达区依旧灯火通明。受时差和航班计划影响，俄罗斯和中亚方向航班多在深夜、凌晨抵达。跨国航班落地，外籍旅客拖着行李箱陆续走出通道。23岁的何静新举着接机牌，快速核对迎面而来的每一张面孔。
今年5月，俄语专业毕业的何静新告别东北家乡，把第一份工作落在三亚。她是三亚盛达国际旅行社的专职接机翻译，没有朝九晚五，航班起落就像是工作时钟，夜班接机是常态。
“哪怕是6月至10月的夏秋旅游淡季，入境游客也没有断过。”何静新告诉记者，她平均每周承接30余趟国际航班。
一个年轻人的就业选择，由此连接到三亚入境游的变化：接待不再只是冬春旺季的临时应对，而是成为全年运转、分工细化的稳定业务。
新增的岗位需求，不仅吸引了何静新南下鹿城。在这家旅行社，70余名专职接机翻译主要提供俄语和中英双语服务。接机也不再是一个人举牌等候：有人在航站楼门口接引，有人到停车场疏导，有人核对游客信息；航班落地后，工作人员统计人数、解答入境疑问、讲解出行规范，再把游客送往酒店，由地接导游接续服务。
在查验通道内，凤凰边检站执勤二队副队长周宇从客流中感受到明显变化。早年国际航线少，客流集中在冬春，警力和预案围着旺季峰值配置；淡季航班稀疏，工作人员以待命为主。如今，客源从俄罗斯主要城市拓展至哈萨克斯坦、乌兹别克斯坦等中亚国家，多元客源正在填补传统淡季。
7月28日，在三亚市大悦城，国际游客在购物。
截至今年9月，三亚已累计开通境外客运航线36条，通达16个国家和地区的29个航点城市，其中包括三亚至布拉格第七航权航线、三亚至明斯克航线。航线增多后，一架宽体机可一次带来两三百名旅客，几个航班叠加，短时间客流可达上千人。警力排布也跟着时刻表改变：深夜航班密集时全员到岗，白天客流平缓时轮换休整。
除此之外，免签政策扩容后，非英语国家游客增多，单一的中英文指引已难以覆盖多元需求。入境大厅增设多语种电子屏和智能填卡台，外语民警协助填写，旅行团翻译可前置到查验环节。每次航班落地前，执勤队还要提前掌握客源地、团队和散客比例，并为特殊旅客准备绿色通道。
周宇说，外国旅客从下飞机到走出大厅，要连续经过边检、海关和旅游接待等环节，任何一处衔接不畅，都会影响他们对三亚的第一印象。客流节奏变了，服务方式也要跟着变。岗位划分更细、排班更加灵活、服务语种不断增加，三亚入境接待从“旺季集中应对”转向“全年常态运行”。何静新和周宇们在一个个深夜里的等待和守候，正是转变过程中最直观的印记。
这也为观察三亚长期存在的旅游淡旺季问题提供了一个新角度。国际客流尚不足以完全抹平季节波动，但不同国家和地区游客的出行周期相互衔接，正在为传统淡季带来新的增量。外国游客改变的，不只是三亚的客源结构，也在推动这座城市形成一种不再完全受传统淡旺季左右的国际迎客节奏。
8月3日，三亚中央商务区开展“ 捕光织梦的夏天·光生漂浮计划”艺术沙龙。外籍观众带着小朋友现场一同创作。本组图片均由海南日报全媒体记者 王程龙 摄
B
体验——
从直奔三亚到漫游海南，他们的探索边界不断扩大
不少外国游客走进中医馆学习按摩手法，把一次旅行变成了解中医、学习技能的机会。这个并不常见的选择，提示着三亚入境游正在发生一种变化：当外国游客数量增加、停留时间拉长，需求也会从看海观光，分化为康养、研学和日常生活等更具体的体验。
距离大东海旅游区约500米，俄罗斯人吉玛经营的锦诚进口美食店里，一排排货架记录着外国游客旅行方式的变化。
2005年，23岁的吉玛跟随父亲第一次来到三亚，后来留在这里创业、结婚，两个孩子也在海南出生、读书。2016年，他发现来三亚的俄罗斯游客很难找到熟悉的食品，便开了一家进口食品店。
开店之初，货架上大多是香肠、面包和涂抹酱等免煮食品。“那时俄罗斯游客大多只来一两周，住酒店不方便开火，即食食品最合适。”吉玛说。如今，越来越多游客把行程拉长到半个月甚至近一个月，住进民宿和公寓，店里也增加了俄式手工饺子、意大利面和大米等需要烹饪的食材，商品扩充至约1000种。
变化还写在顾客的行动里。店员吴春莲发现，一些旅居者隔两三天就来买一次菜，像临时居民一样熟悉货架；有人买完食材，会顺口说起刚从附近理疗馆做完中医推拿。最近，俄罗斯游客又开始向吉玛打听海南特产，货架上于是多了椰奶酒、芒果酒和椰子油。
在三亚生活18年的俄罗斯籍翻译马克斯也观察到类似变化。早些年，第一次到访的游客对城市生活充满陌生；如今，多次到访和长时间旅居者开始主动寻找中医康养等中式体验。大东海东海路一带，一些理疗馆挂起中俄双语门牌，推拿、针灸、艾灸从行程中的附加体验，逐渐成为部分游客专门预留时间的项目。
国外游客在三亚景区打卡拍照。 原图拍摄/王程龙 AI绘图/张昕
食品店货架和理疗馆门牌代表的是游客日常选择的变化。把时间拉长来看，这种变化在郭洪源十余年的带团经历中更加清晰。
“早年接待境外团队，行程基本围绕景点、海滩展开。”郭洪源说，那时游客多跟随团队行动，在三亚停留三五天，线路相对固定。如今，不少游客落地后直接入住不同湾区的酒店，不再集中于少数传统热门片区；一周以上的休闲度假和深度旅居逐渐增多，行程安排也更加自主。
“现在游客要的，是有质感、有内容、有记忆点的深度旅程。”郭洪源说。游客需求越来越细，导游的角色也随之变化：从安排食宿、串联景点，转向提供适配康养、旅居和全岛漫游的综合服务。
在郭洪源看来，游客住得更久，探索的边界也在扩大。有人把中医康养列入行程，有人走进市场、商圈和街巷，还有人乘坐环岛高铁前往海南其他市县，去看热带动植物，或到文昌观看航天发射，“三亚不再只是一个独立的海滨目的地，也开始成为外国游客认识海南的入口”。
从学习按摩到购买食材，从滨海观光到全岛漫游，外国游客的选择正在变得更加多元。入境客源越丰富，三亚面对的就越不是一个笼统的“外国游客”群体，而是一个个停留时间、消费习惯和体验诉求各不相同的人。如何看见这些差异，并将其转化为更丰富的旅游产品，也正成为外国游客增长带给三亚的新课题。
C
融入——
从旅游场所走进大街小巷，他们激发消费活力
奥列格一家最常去的地方之一，是三亚大悦城。与上次来三亚不同，除了把时间留给景区和海滩，这次近一个月的旅居中，超市、餐厅和服装店等构成了他们的日常路线。
刚到三亚时，奥列格曾站在路边翻看手机地图，不知道怎样前往三亚湾红树林度假世界商街。一名路过的年轻人主动上前引路，还告诉他哪些折扣店值得逛、离境退税要留意什么。“当地人很友善，在这里生活的便利程度也超出我的想象。”他说。
外籍游客凭借“一己之力”，还将一些知名品牌门店送上了全国业绩榜前列。截至今年5月，三亚大悦城优衣库、GAP等门店外籍消费占比超过60%。“优衣库在全国拥有800余家门店，其中三亚大悦城店业绩跻身全国前五。”大悦城相关工作人员告诉记者。
亮眼的数据，印证着境外客流带来的消费活力。游客走进普通商业空间后，服务也在跟着改进。大悦城设置外币兑换机，餐饮商户增加俄语菜单，场内出现中英俄三语网约车指引；三亚湾红树林度假世界商街统一标注中俄双语折扣和退税信息。国际化服务不再只属于机场、景区和高端酒店，而开始进入商场、超市和普通门店。
支付网络也在扩展。人民银行三亚市分行提供的数据显示，目前全市可受理外卡商户超过6000户，累计布放外卡POS终端近1.28万部，支持外卡取现的ATM覆盖率超过96%；全市还设有9台外币自助兑换机和63个外币代兑点。今年1月至8月，外币自助兑换机累计兑换4217.61万元，外币代兑点兑换158.97万美元。
傍晚的超市里，奥列格把选好的牛肉放进购物车，继续寻找下一样食材。对他而言，这只是旅居生活中的一次普通采购；对三亚而言，这个场景提出了比客流增长更具体的考题：一个没有导游陪同、不懂中文的旅行者，能否独自买菜、乘车、支付、问路，从容进入城市的日常生活？
如何答好这道生活考题，同样是三亚推进国际化建设一直在思索与实践的方向。
三亚学院旅游与大健康学院院长李慧建议，一方面要用好免签和航权开放政策，加密远程国际航线、深耕重点海外市场；另一方面要丰富四季可运营的产品，做强中医康养、户外运动、乡村旅居和环岛漫游等特色赛道。同时，将多语种服务、外卡支付、外币兑换等配套延伸到市井消费场景，落实“护照友好计划”，并通过海外社交平台呈现真实的城市旅居生活，让三亚的国际形象不只有海景，也有烟火气和多元文化。
夜色中，又一架国际航班降落三亚。一些游客奔向海湾和酒店，也有人打开手机，自行规划下一段行程——去商场购物，去街巷觅食，甚至前往海南其他市县。随着自由行增多，供他们使用的不再只是三亚的景区和酒店，还有一整套城市乃至全岛的公共服务和设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