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湾一家6口坐高铁游中国半月,回台湾邻居围上来问 只回了三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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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湾一家6口坐高铁游中国半月,回台湾邻居围上来问 只回了三个字

楔子

那天傍晚,二舅他们一家六口从桃园机场出来,拖着六个大箱子,箱子上贴满了各地高铁站的行李条,红的蓝的黄的,像贴了一身奖状。接机的是二舅的老邻居陈伯,开着一辆旧面包车,一见面就嚷嚷,说你们可算回来了,这半个月巷子里天天有人问,老林一家去哪了。二舅笑了笑没说话,把箱子一个个搬上车。回到那条住了四十年的老巷子,天已经暗了,路灯底下站了七八个邻居,有拿蒲扇的,有端着饭碗的,有牵着狗的。陈伯把车停稳,大家就围上来了,七嘴八舌地问,老林啊,大陆好不好玩?高铁快不快?东西好不好吃?有没有看到什么新鲜事?二舅站在车门边上,手里还拎着个袋子,里面装着在西安买的皮影和洛阳带回来的牡丹饼。他看了看围过来的这些老街坊,这些人跟他一样,在这条巷子里从年轻住到头发白,去过最远的地方是台北,有的人连台湾岛都没出过。二舅沉默了几秒,张嘴说了三个字。声音不大,但巷子里每个人都听见了。说完他拎着袋子往家门口走,留下身后一片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谁家电视里在放连续剧。

那三个字是:回家吧。

这事得从半年前说起。

二舅是我妈的亲弟弟,本名林建国,今年六十七岁。他十九岁那年跟着国民党部队去的台湾,从此跟家里断了联系。我姥姥在世的时候,每年过年都要在桌上多摆一副碗筷,说这是给你二舅留的。姥姥走的那年是九十三岁,走之前拉着我的手说,小军啊,你要是能见到你二舅,跟他说,妈不怪他,妈就是想他。后来两岸通了,二舅托人辗转找到了我们,写了一封信来,信纸皱巴巴的,字迹歪歪扭扭,说他对不起老娘,对不起大哥大姐,说他那年是被抓壮丁抓走的,不是自己要去的。我妈捧着那封信哭了一宿,第二天让我给二舅回信,说家里都好,让他别惦记。从那以后二舅每年清明都往老家寄钱,让我替他给姥姥上坟。钱不多,每次也就几百块人民币,但年年不落。

前年我加了二舅的微信,视频里第一次见着他。他比我想的老,头发全白了,背也有点弯,坐在台北家里的藤椅上,身后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他眯着眼睛看我,看了半天说,你长得像你姥。我说二舅您身体好吗。他说好,好,就是腿不太行了,走不了远路。我说那您回来看看呗,现在方便了,飞机直达。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再说吧,再说吧。

今年开春,二舅突然给我发了条语音,说小军啊,我想回去看看。我高兴得差点把手机摔了,说您来吧,我去机场接您。他说不光我,全家都去。我说全家?他说对,你二舅妈,你大表弟两口子,还有两个孩子,一共六口。我说那太好了,住的地方我来安排。他说不用不用,我们住酒店。我说您别客气,家里有地方。他说不是客气,是怕麻烦你们。后来好说歹说,他才同意到了先在我家住两天,再出去玩。

二舅来之前那半个月,我媳妇把家里翻了个底朝天。床单被罩全换了新的,次卧腾出来给二舅两口子住,大表弟一家四口住酒店,就在我们小区对面,走路五分钟。我妈那几天也住过来了,天天在厨房里忙活,炸丸子,炖排骨,蒸馒头,说建国小时候最爱吃她做的红烧肉,不知道台湾那边有没有。我说妈您别累着,她说我不累,我高兴。

二舅他们到那天是下午。我开车去机场接,举着个牌子站在出口,心里七上八下的。二十多年没见了,我都快忘了他长什么样。人出来了,二舅走在最前面,拄着根拐杖,头发比视频里还白,脸上沟沟壑壑的。他看见我,愣了几秒,然后笑了,说小军,你比视频里瘦。我过去抱他,他身子硬邦邦的,拍着我的背说好,好。二舅妈跟在后面,一口台湾腔,说哎呀这就是小军哦,长得真俊。大表弟叫林志豪,跟我差不多年纪,在台北做手机贴膜生意,话不多,见人就笑。他媳妇叫美玲,在美容院上班,两个孩子,男孩叫小杰,十岁,女孩叫小安,七岁,在飞机上闹了一路,这会儿蔫头耷脑的。

到家已经傍晚了。我妈站在楼下等,看见二舅从车上下来,老远就喊,建国!二舅拄着拐杖站在那儿,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喊了一声,姐。我妈走过去拉住他的手,攥得紧紧的,说你回来啦。二舅点头,说回来了。两个人站在楼下半天没动,小杰拽着林志豪的衣角问,爸爸,阿公怎么哭了?林志豪蹲下来小声说,阿公看到亲人了,高兴的。

头两天就在家附近转悠,我带他们去吃了正宗的兰州拉面,去看了县城的夜市,去公园划了船。二舅对什么都好奇,看见共享单车要问,看见外卖员也要问,看见广场上大妈跳广场舞,站在边上看了半个钟头,回头跟我说,这跟台湾的公园不一样,台湾的公园晚上没人。我说这边热闹,大家晚上都出来。他说好,好,热闹好。

第三天开始正式旅游。我提前买了高铁票,第一站西安。六个人加我一个,七张票,早上七点的车。二舅他们从来没坐过大陆的高铁,检票进站的时候,二舅妈拿着身份证在闸机上刷了半天没反应,后面排队的人说阿姨您反过来试试,她翻了个面,嘀一声开了,高兴得跟小杰说,你看你看,这机器认得我。上了车,二舅找到座位坐下,摸摸扶手,摸摸小桌板,摸摸座椅靠背,说这比台湾的高铁宽敞。车开了,他看着窗外,一直看,看了半个钟头没说话。我坐他旁边,问他累不累,他说不累,就是觉得这地太大了,一眼望不到头。

到西安是中午,吃了羊肉泡馍,二舅掰馍掰得手酸,说这馍比台北的烧饼硬。下午去看兵马俑,人多得走不动,小安骑在林志豪脖子上,举着个冰激凌,化了一手。二舅站在一号坑边上,看了很久,说这跟书上看的不一样,书上是死的,这是活的。晚上回酒店,二舅妈说脚疼,美玲给她贴了片面膜,她敷着面膜躺在床上跟二舅说,老头,明天还走不?二舅说走啊,来都来了。二舅妈说那你背我。二舅笑了,说背不动,我自个儿都拄拐呢。

第二站成都。高铁三个小时,二舅上车就睡着了,醒来问到了没,我说快了。他看着窗外说,这要是在台湾,从台北坐到高雄也就一个半钟头,你们这儿太大了,坐半天还在一个省里转。到成都吃了火锅,二舅妈辣得直喝水,说这比台北的麻辣锅狠多了。大表弟倒是吃得欢,说这个味道正,台北的麻辣锅都是改良过的。晚上去看大熊猫,小杰和小安一人买了个熊猫玩偶,抱在怀里不撒手。二舅站在熊猫馆外面,看着里面的熊猫啃竹子,突然跟我说,你姥爷要是活到现在,肯定喜欢这儿,他这辈子最爱看热闹。

第三站重庆。高铁一个半小时,二舅说这才像话,没坐多久就到了。重庆的路绕来绕去,二舅妈晕车,趴在车窗上不说话。洪崖洞的夜景漂亮,灯亮起来的时候,整片山都是金灿灿的,小安指着说好像动画片里的城堡。二舅站在观景台上,看着江对面的高楼大厦,说这地方跟台北的九份有点像,但九份没这么高。我说九份是山城,重庆也是山城。他说对,都是山城,但重庆的山比九份大。

第四站武汉。高铁六个小时,二舅在车上跟邻座的一个老头聊起来了。那老头是武汉本地人,听说二舅是从台湾来的,热情得不行,给他介绍武汉哪里好玩哪里好吃,下车的时候还加了微信,说下次去台湾找他。二舅笑着说好好好,一定去。到武汉吃了热干面,二舅说这面像台北的凉面,但芝麻酱更浓。去看了黄鹤楼,二舅站在楼上念了句诗,故人西辞黄鹤楼,我说您还会背诗呢。他说小时候学的,忘得差不多了。

第五站南京。高铁三个小时,到南京那天正好下雨,淅淅沥沥的。去看了中山陵,二舅拄着拐杖爬台阶,爬了一半歇了两次,我说要不咱下去吧,他说不行,都到这儿了,得上去看看。爬到顶上,他站在孙中山的雕像前,鞠了三个躬。我站在旁边看着,没说话。下来的时候他跟我说,孙中山是咱们的国父,两边都认的。我说对。他说嗯。

第六站上海。高铁一个多小时,到上海那天天气好,外滩人挤人。二舅一家站在江边看东方明珠,二舅妈说这跟台北的101不一样,101是一根柱子,这是一片。晚上去吃了本帮菜,红烧肉,糖醋小排,油爆虾,二舅吃了两碗饭,说这味道跟你妈做的有点像。我说我妈做的红烧肉就是跟上海人学的,她年轻时候在上海待过。二舅愣了一下,说我都不知道,她从来没跟我说过。

第七站杭州。高铁一个小时,看了西湖,坐了游船,二舅在船上睡着了,二舅妈说他这两天累坏了,每天晚上回酒店倒头就睡。下船的时候他醒了,说到了?我说到了。他说这西湖比日月潭大。我说各有各的好。他说对,各有各的好。

第八站回我老家。从杭州坐高铁到我们县城,四个小时,再开车一个小时到村里。二舅站在村口的老槐树底下,看了半天,说这树还在呢。我说在,都上百年了。他走到树底下,摸了摸树皮,说小时候我常爬这棵树,有一次掉下来,你姥爷揍了我一顿。我说您还记得呢。他说记得,都记得。

那天下午去给姥姥上坟。二舅拄着拐杖,我妈扶着他,两个人慢慢往山坡上走。坟头长满了草,二舅蹲下来,把草一根根拔了,拔得很慢很慢。我妈站在旁边,说妈,建国回来看你了。二舅没说话,从兜里掏出一瓶酒,是他在台湾带来的金门高粱,拧开盖子,倒在坟前。然后磕了三个头,爬起来的时候膝盖上全是土。他站在坟前,站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妈,儿子不孝。

那天晚上在老家吃的饭。我妈做了红烧肉,二舅吃了三块,说姐,你这红烧肉比上海的好吃。我妈笑了,说你就哄我吧。他说真的,小时候的味道。吃完饭一家人坐在院子里聊天,天上的星星亮得很,小杰和小安从来没见过这么多星星,仰着头数,数着数着就乱了。二舅坐在藤椅上,手里端着杯茶,看着院子里的葡萄架,说这葡萄架是爸搭的,还在呢。我妈说在,每年还结葡萄,就是酸。二舅说酸的好,酸的有味儿。

在我老家住了三天,二舅每天早上都去村口转转,跟村里的老头下棋,虽然口音不太一样,但下着下着就熟了。有个老头问他,台湾那边种地不?二舅说种,但地少,都是小块的。老头说我们这儿地多,一望无际的。二舅说看到了,高铁上看到的,都是地。

回台湾那天,我去机场送。二舅站在安检口外面,拉着我的手,说小军,这半个月,麻烦你了。我说二舅您说这干嘛,应该的。他说你妈身体不好,你多照顾她。我说我知道。他说你姥的坟,每年清明你替我去。我说我一直去。他说好,好。然后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说这是给你妈的,你拿着。我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沓人民币,还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姐,这是我这几年攒的,不多,你拿着花。我塞回给他,他推回来,说拿着,再推我就生气了。我收下了。他笑了笑,说我走了,有空来台湾玩。我说好。

他转身往安检口走,走了几步又回头,说小军,那三个字,你知道我为什么说那三个字吗?我说哪三个字?他说回家吧。我说为什么。他说因为邻居问我大陆好不好玩,我不知道怎么说。我说好不好玩,那是旅游。可我这半个月,不是旅游。我是回家。回家了,就什么都好。我说二舅,您本来就是这儿的人。他说对,我本来就是这儿的人。说完他笑了笑,挥挥手,进了安检口。

我站在机场外面,看着飞机起飞,越飞越高,越飞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白点消失在云里。我掏出手机给我妈打电话,说妈,二舅走了。我妈在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走了好,走了好,知道回来的路就行。

回到巷子里,邻居还围在那儿。陈伯问二舅,老林,大陆好不好?二舅说了那三个字,回家吧。大家愣了半天,有人问,什么意思?二舅说,就是字面意思。陈伯说,你是说大陆那边跟家里一样?二舅点头。陈伯又问,那高铁呢?二舅说,高铁就是把家拉近了。陈伯说,那吃的东西呢?二舅笑了,说我姐做的红烧肉,跟小时候一个味儿。

那天晚上二舅家的灯亮到很晚,邻居们陆陆续续来串门,二舅把带回来的特产分给大家,皮影,牡丹饼,熊猫玩偶,每人一份。有人问台湾那边知道大陆现在这样吗?二舅说,不知道。我去了才知道。有人说那你多讲讲。二舅就讲,从西安讲到上海,从兵马俑讲到东方明珠,讲高铁多快,讲路多宽,讲人多热情。讲到后来,二舅妈在旁边说,老头,你都快成大陆的宣传员了。二舅说,我就是实话实说。

第二天二舅给我发了条微信,是一张照片。照片里是那条巷子,巷子口新挂了条横幅,红底白字,写着,欢迎老林回家。二舅说,巷子里的邻居们凑钱做的,说以后这条巷子就叫回家巷。我打电话过去,二舅说,小军啊,你替我谢谢大家。我说您自己谢。他说我谢了,他们说不用谢,说大家都是中国人,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我挂了电话,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天。天很蓝,云很白,跟台湾那边看到的是同一片天。我想起二舅说的那三个字,回家吧。这三个字,他用了五十年才说出来。五十年,从十九岁到六十七岁,从一个被抓壮丁的年轻人到一个拄拐杖的老人。他走了很多路,坐了很多车,看了很多地方,最后发现,回家的路,其实一直在那儿。只是他以前没敢走。

现在他走了。走过一次,以后就敢了。

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说妈,二舅说以后每年都回来。我妈说真的?我说真的,他说要带二舅妈一起。我妈说那好,我给她做红烧肉。我说妈,二舅说您做的红烧肉跟小时候一个味儿。我妈那头半天没说话,后来声音有点哑,说,他记得就好,记得就好。

巷子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了,二舅家的灯也亮了。透过窗户,能看见他坐在藤椅上,手里端着杯茶,二舅妈在旁边看电视,小杰和小安在沙发上闹,林志豪和美玲在厨房洗碗。灯是黄的,暖烘烘的,跟大陆这边千家万户的灯一样,都是黄的,都是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