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初,他只是尝试把自己喜欢的专辑封面变成花束。
第一件正式发布的作品,参照的是陶喆一张黄黑色封面的专辑。花束完成后,他拍了一条视频发到网上,配了《普通朋友》作为背景音乐。没想到,当这张专辑封面被鲜花进行重构后,浏览量飙升至数百万,获赞约30万。
Patrick——“一束&青昔工作室”主理人之一,如今这样介绍自己的品牌:
“我们希望把一首歌、一段关系,甚至仅仅一张图片,变成一束具体的花。”
订单渐多,眼见一个人操持已有些勉强,他便在网上找到了韩昔,后者成为了工作室的第二名主理人。
韩昔主要负责花艺创作,Patrick则负责品牌和创意。两人审美相近,做事的思路也合拍。Patrick脑中的一个画面,到了韩昔手里,再一点点变成真正可以捧在手里的花。
他们的工作室位于闵行虹桥古玩城附近,靠近一处鲜花批发市场。韩昔当初选择这里,理由非常实际——创业刚起步,不想投入太大,而楼下就是鲜花批发商,取花方便,也不需要额外配置冷库。
而他们想做的,也和普通花店不一样,他们想让顾客们拿在手里的,不只是一束“好看的花”。
有时,做一束花之前
要先听一张陌生的专辑
通常,顾客发来一张专辑封面后,Patrick先整理需求,再把它交给韩昔。
韩昔不会立刻选花。她先看整张图片给自己的感觉,“是温柔一点、暴烈一点,还是坚强一点。”找到这种很难用具体词语概括的感觉以后,她才会按照画面的配色、构图和不同位置寻找对应的花材。
有时候,这还不够。
如果顾客发来的歌手她完全不认识,她会先去搜索这个人,再把他的歌找来听。“感受过之后,我才会把它变成一束花。”
复杂的一束花,从前期了解作品到最终制作完成,可能需要三、四个小时。如果还要加入手绘、手工作品,时间会更久。慢慢地,他们发现,顾客交到手里的其实从来不只是一张图片,图片背后往往还跟着一个人的故事。
有人告诉他们,这束花要送给最好的朋友;有人准备带着它去演唱会;有人喜欢一个动漫角色,希望把自己对角色的喜爱也做成一束花。
还有人拿来的,是一张已经有些模糊的老照片。照片里的女人,是顾客已经去世25年的母亲。
因为年代久远,照片已经不太清晰。Patrick当时特意再次向顾客确认,是不是真的要按照这样一张照片来做。对方告诉他,自己只有这一张了,“希望你们尽量把这个色系还原出来。”随后,顾客又给他们发来很长一段话。
Patrick没有复述那些具体内容。但他说,读到那些话时,他很强烈地感觉到,他们做的这件事“确实很有意义”。
韩昔最近还做过另外一束花。一位刚刚成为爸爸的顾客发来一张照片,画面里,妻子正抱着他们刚出生的宝宝。他希望把这个画面变成一束花,送给妈妈和孩子。“如果我是那个妈妈,收到应该会非常感动。”韩昔说。
做得久了,她发现自己有时已经不只是在“接订单”。顾客会告诉她,“我要送给女朋友,我们已经多久没见了。”也会说,希望女朋友收到花的时候是什么样的心情。“他们跟我说完这些以后,我做的时候也会很投入。”韩昔说,“我也会想象他的女朋友收到这束花时的感受。”
那些原本与她无关的关系和故事,就这样短暂地进入她的工作。她再用自己的手艺,替顾客把其中一小部分心意表达出来。
实体专辑少了
人们却还是想把喜欢的东西“拿在手里”
乍看之下,这多少有些矛盾。
实体唱片早已不是年轻人听音乐的主要方式。人们打开手机,几秒钟就能找到一首歌;一张专辑封面,也随时可以保存在相册里。那么,为什么还要再花钱,把它做成一束花?
Patrick觉得,音乐从来没有离开年轻人的生活,“每个人都有喜欢的歌或者歌手,对应的专辑封面也可能成为一个人的标签。”改变的是听音乐的渠道,人和音乐之间建立起来的感情却没有因此消失。
他自己也买电子专辑,也喜欢和朋友一起去看演唱会。最近一次,他在上海看了王心凌的演唱会。生活在上海,看演唱会早已是许多年轻人日常文化生活的一部分,“很多艺人的巡演基本都会到这里”。
在Patrick看来,数字化并没有让年轻人失去对实体物品的需要。相反,他越来越明显地感受到,“大家更愿意为自己的情绪买单。”
看一场演唱会,去一次旅行,参加喜欢的明星的线下活动——它们未必有什么现实的“用处”,却可能让一个人期待很久,也高兴很久。
“我们的工作或者学习可能比较千篇一律,所以需要一些不同的东西作为生活的支点。”Patrick说,“它能给你补充能量,让之后很长一段时间的学习和工作都有动力。”
在他看来,一束花也可以成为这样的支点,尤其是能够保存更久的永生花。
“一束”坚持使用经过特殊处理的鲜花,而不是塑料仿真花。它可以保存数年,摸得到,也看得到,同时仍然保留着植物原本的形态。
于是,耳机里的一首歌、手机里的一张照片,甚至一段并不容易说出口的感情,都可以通过一束花留下来。也有留学生身在海外,刷到他们的视频后找到工作室,希望给国内的朋友送上一束花。
人虽然不在上海,心意还是可以先到。
每天都有人告诉他们
“老师,神了”
Patrick和韩昔有一个习惯。每束花做完以后,都要先拍照给顾客看。
工作室里专门留出了一块拍摄区域。他们会调整背景、角度和光线,希望照片尽可能接近肉眼真正看到花束时的样子。但顾客真正收到花以后,经常还是会告诉他们:“实物比照片更好看。”还有一种反馈更直接:“老师,神了!”
韩昔说,类似的话,他们经常能够看到。
有的顾客带着花去参加演唱会,真的见到了自己的偶像。回来以后,还会主动把照片发给他们:“你看,我拿着你们做的花跟他合影了,他也很喜欢。”
说起这些返图,韩昔明显很开心。
一束花从工作室里被交出去以后,按理说,这一单已经结束了。但顾客还会告诉他们,这束花后来被带去了哪里、见到了谁,收到花的人又有什么反应。
于是,花束交付之后,故事还会继续。对韩昔来说,这也是这份工作有意思的地方。
在什么都可以交给AI的年代,他们偏偏选择做一件很“麻烦”的事。
现在要把一张专辑封面改成另一种视觉形式,已经不算难。一张图片交给AI,几秒钟就能生成新的版本。就连不知道如何给爱人写一句话,也有人习惯先打开AI问一问。
但韩昔做一束花,却要听歌、找资料、问顾客,有时候还要听完一段和她原本毫无关系的恋爱故事。“做一门手艺,本来就是要一直和人打交道。”她说。
如果只是临时需要一个礼物,随手买一束花当然也可以。但在她看来,当一个人愿意把自己的故事讲出来,再由另一个人根据这段故事做出一件东西,其中自然会多出一些标准化商品很难提供的东西。
而这些“麻烦”,恰恰是他们不想省掉的。
Patrick说,“一束”真正想做的,是“一个承载情绪的载体,而不只是简单地做一束花”。顾客赋予花束的个人感情、花艺师制作时投入的心血,以及设计里的巧思,他都希望能够留在作品里,“希望它是立体的、多维度的。”
东西越容易得到,人对“这是专门为我做的”这件事,反而越在意。
对他们来说,定制真正重要的也不只是做出一件没有同款的东西,而是先弄明白,对面的这个人为什么喜欢它、又为什么要把它送给另一个人。
有人说“上海的审美绝了”
但他们归因于这里的“人”
专辑花走红以后,他们的视频也被其他账号搬运过。有人在评论里感叹:“上海的审美绝了。”
提到这句话,Patrick第一反应却是有些不好意思,“这个评价有点把我们夸大了。我们不能代表整个上海的审美。”但他也承认,长期生活在这里,多少会受到这座城市的影响。
“在我的理解里,上海整体是一座比较精致的城市。”对他们而言,这种“精致”并不只体现在好不好看。
在韩昔看来,更直接的影响来自顾客。上海的消费者会提出非常具体、甚至出乎意料的要求。一个新的需求摆到面前,她也会跟着去想,原来这个东西也可以做成花,那应该怎样把它做出来?
“很多灵感也是有了需求以后,我们才会想怎样去呈现。”很多创意并不是花艺师凭空想出来的,而是在一次次和顾客的交流里被慢慢推出来的。
“一束”的顾客如今已经来自全国。鲜花无法长途邮寄,所以仍然以同城需求为主,但也有人从无锡专程开车来上海取花,只为了亲手拿到,不愿意经过邮寄。
海外也有人通过社交平台找到他们。有些留学生甚至会主动解释:“我现在不一定买,就是很喜欢,想看看你们朋友圈里的花。”
Patrick和韩昔并不介意,“非常欢迎。”
他们的品牌真正开始做,不过几个月。最忙的一阵,每天会有上千甚至几千个人申请添加微信。两个微信号都已经接近好友上限,所有平台累计关注者约有20万。
咨询太多的时候,他们根本来不及一一回复,只能优先保证手上正在交付的订单。Patrick说,这一路暂时还谈不上遇到什么特别大的困难,“有问题就自己克服、自己解决。”
他说得很轻松,但从找合作伙伴、选工作室,到应付突然增加的订单,这个刚刚起步的品牌,实际上也是一件件琐碎的小事堆起来的。
上海有大公司、高档写字楼和成熟品牌,也有这样的年轻创业者:在鲜花批发市场旁边租下一间工作室,为了控制成本,把楼下商家的冷库当成自己的“共享冷库”;一个人负责想点子,一个人坐下来花几个小时,把那些想法真正做成一束花。
上海并没有因为一个创意足够新,就自动给它一个成功的答案。
但在这里,鲜花供应、消费需求、演出和文化活动,以及形形色色、有着不同兴趣的人汇聚在一起,一个原本很细小的想法因此有机会找到自己的顾客,也在顾客不断提出的新需求里继续生长。
Patrick已经注意到,现在有不少花店也开始尝试类似的专辑花。他很清楚,一个创意被市场接受以后,后来者自然会出现。接下来,他们仍然要继续寻找新的做法,做出自己的差异。
但从最初那张陶喆的专辑封面开始,他们至少已经把很多原本只停留在想象里的东西真正做了出来。
一首歌变成了一束花。
一张已经模糊的旧照片,也可以成为一束花。
一个人对去世25年的母亲留下的思念,也因此重新有了可以被看见、被捧在手里的颜色。
而在上海,这样一个起初很小、甚至不知道究竟有没有人愿意买单的想法,真的找到了愿意为它停下来的人。
有人愿意讲自己的故事,也有人愿意花几个小时,认真把它做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