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老知青苦寻亲生骨肉17年,2013年偶然发现儿子竟住在同一小区
程守拙在虹口区广灵四路住了十七年。
楼下那棵老槐树比他还早来三年,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过来。每到夏天,槐花落一地,白的黄的,扫都扫不净。他每天清晨五点半出门,拎着那只掉了漆的铝饭盒,穿过巷子去坐公交。饭盒里装着隔夜的泡饭和几块酱萝卜,到了厂里拿开水一冲,就是一顿早饭。
他在上海第八钢铁厂做了半辈子炉前工,六十三岁退休。右手虎口上一道烫疤,是八几年铁水溅的,肉长好了但颜色跟旁边不一样,白惨惨的,像块没揉匀的面团。厂里人都叫他“老程头”,喊了三十多年,以至于他几乎忘了自己还有个正经名字——程守拙。取名字的老先生大概盼他守拙抱朴,他这辈子也确实没机灵过。
老伴周秀英还在,比他小两岁,耳朵不太好使,说话得凑近了讲。两个儿子,大的在澳洲,小的在深圳,一年到头难得回来。日子过得平淡,像他每天早上泡的隔夜饭,寡淡,但管饱。
唯一不平淡的,是他心里搁着的那件事。
1975年春天,程守拙二十七岁,在黑龙江嫩江边的红星农场插队。那年月,上海知青一火车一火车地往北边拉,他是在闸北区长大的,家里三个兄弟挤一间亭子间,轮到他下乡,母亲把家里唯一一条新棉被塞进他行李卷里。
“带过去,北边冷。”
他坐了三天两夜的绿皮火车,再换卡车颠了六个小时,到了农场。满地黑土,一脚踩下去能没到脚踝。住的是泥坯房,晚上睡大通铺,二十来个人挤在一起,呼噜声此起彼伏。
就是在那里,他认识了宋桂芳。
宋桂芳是从南市区来的,比他小一岁,个子不高,圆脸,笑起来两颗虎牙。她在伙房帮厨,他在地里干活,每天打饭的时候见一面。有一回他打饭去晚了,锅里只剩锅底,她偷偷从灶台下面摸出两个窝窝头塞给他,还多舀了一勺白菜炖粉条。
“你们干力气活的,得多吃。”
他接过来,窝窝头还热着,烫手心。他低头说了声谢,没敢看她。后来他总故意去晚一点,她也总能变戏法似的从灶台下面掏出点吃的。有时候是半个馒头,有时候是一块咸菜疙瘩,有一回是一个煮鸡蛋。
鸡蛋在农场是稀罕东西。他问她哪来的,她说是养鸡场老李头给的,让她补身子。他说那你吃,她摇头,说“我吃过了”。
那时候嫩江边的春天来得晚,五月了地里还带着冻。但收工之后,两个人会沿着田埂慢慢走一段。她走在前面,踢着土坷垃,辫子一甩一甩的。他跟在后头,隔两步远,手里攥着一根草茎,不知道说什么好。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凉飕飕的,带着黑土和青草的味道。
“守拙,”她回头叫他,“你以后回上海了,还会记得这儿不?”
“记得。”
“记得啥?”
他张了张嘴,想说记得她。但话到嘴边咽回去了,憋了半天憋出一句:“记得窝窝头。”
她瞪了他一眼,扭头走了,走得飞快。他追上去,她还是不搭理他。走到宿舍门口,她忽然停住,转过身来,从兜里摸出一样东西塞到他手里,转身跑了。
是一方白手帕,上面用红线绣了两朵歪歪扭扭的小花,针脚很粗,一看就是新手绣的。
他攥着那方手帕回了宿舍,晚上躺在大通铺上,就着煤油灯看那两朵花。灯芯跳了一下,花影映在泥墙上,晃了晃。他把手帕叠好,塞进贴身衬衣的口袋里,贴着胸口放着。
那方手帕,他到现在还收着。搁在床头柜最底下那层,压在一本旧相册下面,跟几张泛黄的老照片放在一起。周秀英知道那方手帕的存在,但从来没问过。她是个聪明的女人,聪明的女人知道什么事该问,什么事不该问。
第二年秋天,宋桂芳怀上了。
那个年代,未婚先孕是天大的事。农场领导找她谈话,找程守拙谈话,让他们写检查,开批斗会。他站在台上低着头,听着底下人一句一句地念,脑子嗡嗡的,但手始终攥着裤兜里那方手帕。
最后农场决定让宋桂芳回上海,说是“病退”。她走的那天是腊月,天灰蒙蒙的,江面上结了薄冰。程守拙请了半天假,去送她。两个人站在农场大门口,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棉袄,肚子已经藏不住了。脚边搁着一个帆布包,包带子磨得起了毛。
“孩子生下来,”他哑着嗓子说,“等我。”
“等多久?”
“我不知道。”
她低下头,拿脚尖踢地上的石子。石子滚了两圈,停在泥坑里。
“守拙,你别等了。”她的声音很轻,“我回去,我妈不会让我留这个孩子。你以后回上海,好好过日子。”
他从兜里掏出那方手帕,递给她。“你拿着。”
她没接。看了那方手帕一眼,忽然转过身去,拎起帆布包往车站走。走了几步,停下来,背对着他说了一句话。
“是个儿子的话,叫小满。”
她走了。他站在农场大门口,看着她越走越远,变成一个小点,被灰蒙蒙的天吞掉了。风灌进领口,冷得他缩了缩脖子。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手帕,红线绣的两朵花已经被汗浸得发了黄。
后来他回了上海,进了钢铁厂,娶了周秀英。周秀英是纱厂女工,经人介绍的,见了两面就定了。她人老实,话不多,做事利索。结婚那天他喝了不少酒,同事起哄让他讲恋爱经过,他端起杯子又灌了一口,说“没什么好讲的”。周秀英在旁边笑了笑,替他挡了一杯。
他不是没想过找宋桂芳。回上海头两年,他按她留下的地址去过南市区。那是一条窄得只能走一个人的弄堂,墙上爬满了青苔。她家早搬了,邻居说宋家老太太前年走了,闺女带着孩子搬走了,搬哪儿去了没人知道。
后来他又去过几次,每次都是那扇锁着的门和爬满青苔的墙。再后来,弄堂拆了,原地盖起了新楼。他站在新楼底下,仰头看着一扇扇亮着灯的窗户,不知道哪一扇里面住着她。
日子一年一年过。他和周秀英生了两个儿子,从亭子间搬进了两室户,又从两室户搬进了虹口区这套老房子。日子过得不算好,也不算坏。周秀英操持家务,他上班下班,两个儿子读书长大,跟千千万万个上海家庭一样。
但他抽屉最底下那层,一直搁着那方手帕。有时候晚上睡不着,他会摸黑拉开抽屉,把手帕拿出来捏在手里。手帕的边角已经磨毛了,红线绣的小花褪得几乎看不见了,但他还认得出来。
他算过日子。1976年秋天宋桂芳回上海,1977年春天生下孩子,孩子应该是属蛇的。如果是个儿子,应该叫小满。小满是二十四节气里的第八个节气,阳历五月二十号到二十二号之间。宋桂芳说过,她喜欢小满这个名字,因为“小满未满,日子有盼头”。
2013年春天,程守拙六十五岁,退休第三年。
周秀英耳朵越来越不好使了,去医院配了助听器,戴了几天说耳朵痒,扔在抽屉里不戴了。两个人说话得面对面喊,邻居有时候听见以为在吵架,其实是正常聊天。两个儿子偶尔打电话来,大儿子在澳洲生了孩子,发来照片,他把照片打印出来贴在冰箱上。小儿子在深圳开公司,忙得脚不沾地,过年也回不来。
日子就这么过着,平淡得像白开水。
那天下午他下楼倒垃圾。小区里那棵老槐树刚抽了新叶,嫩绿嫩绿的,阳光从叶子缝里漏下来,碎碎地洒在地上。他把垃圾袋扔进垃圾桶,回头看见隔壁单元门口停了一辆电动车,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正从车上往下搬东西。后座绑着一个大纸箱,男人一个人搬不动,纸箱歪了一下,掉在地上,里面的东西哗啦散出来——是些五金零件和几把旧锁。
男人蹲下去捡,程守拙走过去搭了把手。
“慢点,不着急。”
两个人把东西捡起来。男人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冲程守拙点了点头。“谢谢啊叔。”
“没事。新搬来的?”
“嗯,刚搬来,我老婆单位分的房子。我姓陈,陈小满。”
程守拙手里的最后一个零件差点掉在地上。
他抬起头,看着面前这个人。四十来岁的样子,圆脸,下巴上有一道浅浅的疤,大概是小时候磕的。眉毛浓,眼睛不大,笑起来的时候——他没笑,但嘴角有往上弯的弧度,那个弧度他认得。
他自己照镜子的时候,嘴角也是这样往上弯的。
“你……”他开口,嗓子有点紧,“你叫陈小满?”
“嗯。”男人把纸箱抱起来,“我妈姓陈,我跟她姓。”
“你妈……”
“我妈叫陈桂芳。以前是南市区的,后来搬了好几次。”男人把纸箱往怀里颠了颠,“叔,我先搬上去,回头聊。”
他抱着纸箱进了单元门。程守拙站在垃圾桶旁边,手里还攥着一个从地上捡起来的螺丝钉。螺丝钉硌着掌心,凉凉的。他站在那儿没动,看着单元门关上,看着三楼的一扇窗户亮了灯。
桂芳。她把名字改了。宋桂芳改成了陈桂芳。
那天晚上他没怎么吃饭。周秀英问他怎么了,他说胃口不好。夜里他拉开抽屉,把那方手帕摸出来,攥在手里。手帕已经很薄了,薄得透光,红线绣的花几乎只剩一点点痕迹。他把它贴在脸上,布料凉凉的,带着一股樟木和旧纸的味道。
第二天他又下楼倒垃圾。
这回他没急着回去,在楼下那棵槐树底下站了一会儿。隔壁单元三楼那扇窗户开着,有人在阳台上晾衣服。一件男人的T恤,几件小孩的校服,还有一条碎花裙子。
他站了很久,直到楼上有人下来。是昨天那个陈小满,手里拎着垃圾袋。看见他,笑了笑。“叔,又倒垃圾啊。”
“嗯。”
陈小满把垃圾扔了,拍了拍手。两个人站在槐树底下,阳光照着两个人的影子,一长一短,铺在水泥地上。
“叔,你在这个小区住很久了吧?”
“十七年了。”
“那挺久的。我是刚搬来,以前住浦东,我老婆在虹口这边上班,分了这个房子就搬过来了。”
程守拙看着他。陈小满说话的时候喜欢歪着头,跟宋桂芳一个样。他控制住自己的声音,尽量让它听起来平常。
“你妈……你妈身体还好吗?”
陈小满愣了一下。他的表情变了一下,很快,像是一扇门被人敲了一下又关上了。
“我妈去年走了。”
程守拙攥着手里那个空垃圾袋,塑料在他掌心里发出细碎的声响。
“走了?”
“嗯。肺上的毛病,查出来就是晚期,没几个月。”陈小满低下头,拿脚尖蹭了蹭地上的槐花。“她一个人把我拉扯大的。我爸……我没见过。我妈从来没提过我爸的事。”
他抬起头,笑了笑,那个笑很短,嘴角弯了一下就收住了。
“叔,我问你个事。你在这个小区住了十七年,有没有见过一个人?我妈以前说过,我爸是上海知青,姓程。她只说姓程,没说名字。”
程守拙站在原地。槐花从树上落下来,一瓣落在他的肩上,白白的,小小的。
“姓程,”他重复了一遍,“你妈说姓程?”
“嗯。她还说,如果我哪天碰见了,就问问对方认不认识一个叫宋桂芳的人。”
程守拙的手抖了一下。垃圾袋从他手里滑出去,被风吹了几步远,停在单元门口的台阶下面。
“叔?你没事吧?”
他摇了摇头。嗓子眼里堵着一团东西,他使劲咽了一下。
“认识。”
陈小满愣了一下。
“我认识宋桂芳。”
那天下午,两个人在槐树底下的石凳上坐了很久。
程守拙讲得很慢,从嫩江边的农场讲起,讲窝窝头、讲田埂上的风、讲那方绣了两朵花的手帕。陈小满坐在旁边听,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手指头攥着,攥得指节发白。
讲到宋桂芳走的那天,程守拙停下来。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虎口上的烫疤在阳光底下泛着白。
“她走的时候跟我说,孩子生下来叫小满。”
陈小满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哑哑的。
“我妈……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些。”
“她不说,是怕你难受。”
“她不说,我更难受。”陈小满的声音忽然高了,又低下去,“我从小没有爸,同学都笑我。我问她我爸是谁,她就哭。后来我就不问了。”
程守拙看着他。陈小满的眼眶红了,但他没哭。他咬着嘴唇,跟宋桂芳当年一模一样。
“你妈……她后来过得好吗?”
“不好。”陈小满的声音很平,“她一个人带我,在纺织厂做工,三班倒。我小时候经常一个人在家,冬天冷,我就裹着被子坐在门口等她回来。她回来的时候手都是肿的,在厂里泡了冷水。”
他停了一下。
“她没再嫁人。”
程守拙低下头。他想起当年在农场,宋桂芳从灶台底下掏出窝窝头塞给他的样子,手也是肿的,冬天在伙房洗菜冻的。那时候她的手就肿,但他没在意。
“后来我长大了,工作了,日子好过了。我让她别做工了,她不肯,说闲着难受。前年查出来病,她谁也没告诉,自己扛着。到最后不行了才跟我说,说想回南市区看看老房子。我带她去了,老房子拆了,她站在新楼底下,看了很久。”
陈小满转过头来看着程守拙。
“她站在那儿,说了一句话。她说‘不知道他还在不在’。”
程守拙的手在发抖。他把手塞进裤兜里,攥着兜里的钥匙串,钥匙硌着手心,硌得生疼。
“我对不住你妈。”他说,声音很低很低,“我对不住你们。”
陈小满没接话。他站起来,走到垃圾桶旁边,把刚才那个空垃圾袋从地上捡起来,扔进桶里。回来的时候他站在石凳前面,看着程守拙。阳光照在他脸上,照出眼角那几道细细的纹。
“叔,”他开口,“你能告诉我,我妈年轻时候什么样吗?”
程守拙抬起头。槐花还在落,一瓣一瓣的,白的黄的,落在地上,落在石凳上,落在两个人的肩膀上。
“她笑起来有两颗虎牙。”他说,“喜欢踢土坷垃。做饭难吃,但窝窝头蒸得好。”
陈小满听着。他的嘴角慢慢弯了一下,很轻很轻的。
“她做饭确实难吃。”他说,“我小时候最怕她做红烧肉,肉是硬的,咬不动。但她蒸的馒头好,又白又软。”
两个人坐在槐树底下,你一句我一句地说着。说宋桂芳手笨不会织毛衣,打一件拆三遍;说她爱干净,家里地每天擦两遍;说她看电视喜欢看戏曲频道,跟着哼,调子全跑偏。
太阳偏西的时候,陈小满站起来。
“叔,我得上去了。我老婆该下班了,孩子也快放学了。”
“去吧。”
程守拙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陈小满往单元门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
“叔。”
“嗯。”
“你明天还在楼下吗?”
程守拙看着他。陈小满站在单元门口,身后是那扇铁门,油漆剥落了一大半,露出底下的锈。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脸藏在阴影里,只看得见轮廓。
“在。”程守拙说。
陈小满点了点头,推开门进去了。铁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咔嗒一声。
程守拙站在槐树底下。树上的花还在落,一片一片的,不急不慢。他把兜里那串钥匙攥了攥,转身上楼。爬到三楼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往隔壁单元的方向看了一眼。三楼那扇窗户亮了灯,暖黄色的光从窗帘缝里透出来。
他继续上楼。推开门,周秀英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助听器搁在茶几上没戴。她回头看见他,喊了一声:“回来了?饭在锅里。”
他应了一声,换了鞋,在沙发上坐下来。
周秀英看了他一眼。“你眼睛红了。”
“风吹的。”
她没再问。转过头继续看电视,一个老电视剧,讲家长里短的。他把遥控器拿过来,换了台。戏曲频道,在放沪剧。周秀英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两个人坐在沙发上,看沪剧。唱腔软糯糯的,拖得又慢又长。窗外槐花的香味飘进来,丝丝缕缕的。他闭上眼睛,手搁在膝盖上,手指头轻轻敲着。
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消息。
“叔,是我,陈小满。我妈的遗物里有一本旧笔记本,最后一页写了一个名字——程守拙。我一直不知道这是谁。今天知道了。”
后面跟了一句话。
“谢谢你在楼下站了那么久。”
程守拙把手机攥在手里,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他把那行字看了两遍,然后回了一条。
“你妈的手帕,我还留着。”
发完他把手机搁在茶几上。周秀英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手机屏幕。她没有问是谁,只是把遥控器拿过去,换了一个台。这次是新闻,播音员在念稿子,字正腔圆的。
程守拙靠在沙发上,听着新闻的声音。窗外有孩子的笑声传上来,清脆脆的,是陈小满家的孩子在楼下玩。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往下看。楼下的槐树底下,一个十来岁的男孩在踢球,球滚到石凳底下,他钻进去捡。
陈小满站在单元门口,看着孩子,嘴角弯着。
程守拙站在窗后面,看了一会儿。槐花还在落,一片一片的。他伸手把窗户推开一条缝,风灌进来,带着槐花的甜香和楼下孩子踢球的声响。
他回到沙发上坐下来。周秀英往他这边靠了靠,肩膀挨着他的肩膀。电视里在播天气预报,明天多云转晴。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