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48岁女护士看报纸,发现越南部队领导,竟是自己失踪的丈夫

旅游攻略 7 0

一九九六年的上海,秋天来得很迟,也走得很慢。

那年深秋,梧桐树的叶子像是被谁轻轻一松手,便一片一片落了满街。风从黄浦江那头吹过来,卷着潮气,也卷着弄堂里饭菜的热气,把整座城吹得又旧又静。

林晚棠下班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瑞金医院住院部三楼的走廊里,白炽灯亮得发冷,消毒水的味道一阵阵往鼻子里钻,可窗外又偏偏飘进来一点桂花香,冷和暖搅在一起,像一口说不清滋味的汤。她推着治疗车从病房里出来,白大褂口袋鼓鼓的,里面塞着半个早晨买的粢饭团,已经凉了,捏上去硬邦邦的。

她今年四十八岁。

齐耳短发,发根里有不少白丝。可她站在护士站前时,腰背仍旧挺得很直,像一根在风里站惯了的竹子。二十三年了,她从最普通的小护士干到护士长,见过太多生死,也见过太多眼泪。急诊室的灯一亮,她就像机器一样转起来,连喘口气都像是在偷懒。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夜深人静的时候,她过的日子,比病房里最轻的病人还要安静。安静得像一碗隔夜白粥,连点热气都没有。

那天晚上她骑着那辆老凤凰自行车回家,车铃早就坏了,链条也有点松,骑起来咯吱咯吱响。复兴中路的风从她袖口里钻进去,冷得人一缩脖子。街边的梧桐叶被车轮卷起,打着旋儿飞到后面去,像追不上的旧日子。

弄堂口那盏路灯还是坏的,半个月前就坏了,一直没人修。林晚棠把自行车推进院子,摸黑锁好,上楼。

六楼,三室一厅,房子不小,可屋里空得能听见回声。

她进门先换了拖鞋,顺手把煤气灶上的小火关掉。冰箱里还有昨天剩下的半碗腌笃鲜,她放进微波炉里转了一分钟,端出来的时候汤面上浮着一点油,热气很淡。她没去饭桌,径直端到阳台上。

阳台上有一张折叠小桌,是她这些年的饭桌,也是她一个人的小天地。桌上摊着当天的《解放日报》,边角被晚风吹得微微翘起。她边吃边随手翻了两页,心里想着明天病区还有个术后病人要盯,谁知目光无意中落在第三版右下角一则很不起眼的小报道上。

那是一篇说中越边境贸易恢复正常往来的新闻,字不多,旁边配了张黑白照片。照片是在广西凭祥的友谊关前拍的,一队越南代表团正在参观,几个穿军装的人站在栏杆旁,脸上都带着公事公办的神情。

林晚棠本来只是扫了一眼。

可她筷子忽然停在半空,连一口汤都忘了咽下去。

她的视线定在照片里第三排偏左的那个男人脸上。

那是一张已经被岁月磨得有些模糊的脸,可林晚棠只看了一眼,心口就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那人的眉骨很高,鼻梁挺直,嘴角习惯性地微微向下,像总在忍着什么不肯说出口的疼。最要命的是他的左耳垂上,有一颗很小很浅的痣。

那颗痣。

她怎么会不认得。

二十多年前,她第一次替他缝伤口时,头顶上那盏灯正好照下来,她盯着他的侧脸,看到过那颗痣。后来他们结婚、带娃、吵架、和好,她无数次在晨光和灯影里看见那颗痣。她甚至在最热的夏夜里,靠在他胸口,伸手摸过那颗痣,笑他耳朵长得像个倔脾气的人,连痣都长得这么不显眼。

她的指尖开始发麻。

汤汁从筷尖滴下来,落在报纸上,洇开一个小圆点。她没去管,只是死死盯着照片里的人,像是眼睛一眨,那张脸就会从纸上消失。

她的喉咙有些发紧,许久,才像从很远的地方把那个名字叫出来。

“陈敬山。”

声音轻得像一片叶子落进水里。

那一刻,阳台上的风都好像停了。

她坐在那儿,手脚冰凉,眼前那张黑白照片却像火一样烫。她知道自己没有看错。绝不会看错。这个人,哪怕眼角多一条皱纹,头发白了一半,站姿比从前更沉了,她都能认出来。

因为她等过他。

等了整整十八年。

而这十八年里,除了她自己,没人再提起过这个名字。

故事得从二十五年前说起。

一九七一年的夏天,林晚棠二十三岁,刚从护校毕业,被分到瑞金医院。那时候她还是个刚出校门的小姑娘,脸上总带着点未褪干净的婴儿肥,笑起来眼睛弯弯的,露出两颗小虎牙。院里那些比她大几岁的同事都爱逗她,叫她“小苹果”,说她看着就精神,像从树上刚摘下来的,咬一口脆生生的。

陈敬山就是那年春天到上海来的。

那时他刚从部队复员,被安排到一家纺织厂做保卫科干事。人长得高,肩膀宽,走路时腰板笔直,军人味儿很重。衣服常常是洗得发白的军绿色上衣,袖口磨得有些起毛,可穿在他身上,总有一种别人学不来的利落。

他们认识得其实很寻常。

那天夜班,凌晨三点多,医院急诊送来一个被机器绞伤了手的工人,鲜血一路滴到走廊里。林晚棠跟着医生推病人进手术室,忙得满头是汗。病人家属还没到,陪来的只有一个沉默的男人,站在走廊长椅边,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一直追着手术室的门。

那人就是陈敬山。

工人是他厂里的,出了事,他一路跟车送到医院。等病人进了手术室,他才在长椅上坐下来。林晚棠看他神情太紧,便去给他倒了杯热水。她把搪瓷杯递过去时,他抬头说了声谢谢。

那声音低低的,沉沉的,带着一点南方口音,像是从胸腔里压出来的。

只是一句谢谢,林晚棠后来却记了很久。

她那时年轻,听见这种声音时,心里竟莫名其妙地一跳。像有人轻轻在她心口敲了一下,不重,却清清楚楚。

后来陈敬山开始常往医院跑。

有时送一篮苹果,有时拎一袋橘子,说是厂里劳保发的,他自己吃不完。林晚棠当然知道他在撒谎,纺织厂保卫科哪里会发这些东西,可她每次都还是接了,接过来以后还故意红着脸说一句“谢谢叔叔”。

“叫什么叔叔,我比你大不了几岁。”他皱着眉说。

“你看着就老。”她仰头笑,虎牙露出来,像要把他气一气。

他也不恼,只是站在那儿看着她笑,眼睛里有一种很深的、很稳的东西,像冬天深井里的水,表面平静,底下却藏着说不出的热。

他不会讲甜话,也不会哄人,可他记得林晚棠不爱吃葱,记得她来例假的时候不能碰凉水,记得她值完夜班总头晕,便提前把开水灌满搪瓷杯,放在她床头。周末的时候,他会骑着车来医院门口等她,下工以后带她去人民公园划船,去南京路逛一圈,或者到国际饭店吃一碗最便宜的阳春面。

面端上来的时候,他总会先把上面的葱花挑得干干净净,再推到她面前。

他从来不说这些事,可他全都做了。

林晚棠那时候根本不懂什么叫爱,只觉得这个男人安静,踏实,有点笨,却让人安心。和他待在一起的时候,日子像忽然慢下来,连风都变得温和。

一九七二年冬天,他们结婚了。

没有婚礼,没有酒席,也没有什么排场。两个年轻人去了照相馆拍了一张合影,又去城隍庙吃了顿南翔小笼,算是成了家。林晚棠穿着一件红毛衣,陈敬山穿着蓝中山装,两个人肩膀靠得很近,神情却都有点局促,像生怕自己笑得太过了,幸福就会飞走。

婚后的日子很平静。

陈敬山在纺织厂干得不错,先在保卫科,后来调去工会,又去了厂办。林晚棠在医院里忙,他每天下班就准时回家,买菜、做饭、洗衣服,样样都不含糊。邻里都说林晚棠找了个好男人,话少,能干,会疼人,像块放得住的压舱石。

一九七四年,女儿陈念出生了。

那一年,陈敬山高兴得不得了,连着请了三天假,整天抱着孩子在屋里转圈,给孩子换尿布都能把尿布缠成一个鼓鼓囊囊的小包,像个刚学会做家务的大男人。林晚棠笑他笨,他也不恼,低头看着怀里的女儿,嘴里哼着一支谁也听不出调子的歌。

那时候林晚棠常常想,日子大概就会这样一直过下去。

不热烈,不轰轰烈烈,甚至有些平淡,可平淡也有平淡的好。像白米饭,没什么味道,却能把胃暖热,把人一天天稳稳当当地托着往前走。

她那时怎么也想不到,有些裂缝早就埋在暗处,只等着哪一天突然崩开。

一九七八年秋天,陈敬山开始变得不对劲。

先是回家越来越晚,后来干脆几天不见人影。厂里效益差,厂办忙一些本也正常,可他忙得太过了,像在躲什么,像在赶什么。有时候半夜突然被叫走,有时候一去就是好几天,只留一张字条,说是出差,过几天就回。

林晚棠问他去哪里,他总含糊其辞,说是外地开会,具体地方又说不上来。

她不是没有怀疑过。

可那时候的人,对丈夫的信任近乎本能。尤其陈敬山从来不是那种会在外头乱来的人。他不打牌,不喝花酒,工资按月上交,回家就是做饭哄孩子,连跟别的女人多说一句话都嫌麻烦。林晚棠想,也许真是工作上的事,也许是她太多心了。

直到那个雨夜。

那是十月十七号。

林晚棠记得很清楚,因为那天她值夜班,凌晨一点多,外头下着瓢泼大雨。她正处理一个车祸伤员,护士站的电话就响了,是住在隔壁弄堂的王阿姨打来的,说陈敬山回来了,还带了两个人,神神秘秘地在家里收拾东西,好像要走。

林晚棠一听,心里猛地一沉。

她跟医生说了一声,连伞都顾不上拿,披着雨衣就往回跑。那一路她跑得很快,雨打在脸上,生疼。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陈敬山在家,陈敬山有事瞒着她。

她推开家门时,屋里灯亮着,地上湿了一小片,全是从门缝里带进来的雨水。陈敬山正站在衣柜前,弯腰往一个旧帆布包里塞衣服。旁边地上摊着几件衬衫、两条裤子、一双解放鞋,像是仓促之间收拾出来的行李。屋里还站着两个陌生男人,都穿着深色雨衣,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

“敬山?”林晚棠站在门口,雨水从她身上往下滴,滴到地板上,声音很轻,却像敲在瓷砖上一样脆。

陈敬山转过身。

那一眼,林晚棠后来回想了无数次。

他脸色灰白,嘴唇抿得很紧,眼神里有她从没见过的东西。不是愧疚,也不是慌乱,而是一种被逼到绝处的沉重,甚至还有一点绝望。他看着她,像是想开口,又像是在忍住什么。

“你回来了。”他说。

“你干什么?”林晚棠一步步走进去,伸手去抓他的手腕,想把那袋行李抢下来。可他下意识躲开了,像怕碰到她,也像怕自己一碰就会失控。

“晚棠,你听我说。”他吸了一口气,声音低得发哑,“我得走。”

“走?”她一下子愣住了,“走去哪里?你疯了?大半夜收拾东西,你要上哪儿去?”

“我不能说。”他看着她,眼底有一种她完全看不懂的痛楚,“你别问了。知道得越少,对你越好。”

“对我好?”她声音一下子高了起来,“陈敬山,你把话给我说明白!你到底怎么了?”

里屋的孩子被吵醒了,哇地一声哭起来。那哭声像刀子一样,割得人心口发疼。

陈敬山朝里屋看了一眼,喉结重重动了一下。他像下了什么决心似的,从包里拿出一封信,塞到林晚棠手里。

“如果……如果我三年不回来,你就当我死了。”他说,“你带着念儿好好过。”

“陈敬山!”她抓住他的胳膊,指甲几乎掐进肉里,“你给我说清楚!你是不是犯了什么事?你是不是在外面——”

“我没有。”他突然打断她,声音一下子硬了,“我做的事,对得起良心。可你别问,问了对你没好处。”

那两个穿雨衣的男人走过来,其中一个低声说:“老陈,时间到了。”

陈敬山的脸色更白了。

他最后看了林晚棠一眼。那一眼很长,长得像要把她整个人都刻进心里。他没再说话,而是转身走进里屋,在女儿的小床前站了几秒。林晚棠站在门口,清清楚楚看见他抬手擦了一下眼睛。

然后他转身,走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雨声猛地灌进走廊,像无数细针扎在耳膜上。林晚棠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封信,浑身冷得像掉进了冰水里。

她冲出去追,可弄堂里只剩下大雨,和青石板上哗哗的水声。

人已经不见了。

她回到屋里时,女儿还在哭。她抱着孩子,站在空荡荡的门口,觉得整个世界都塌了。

那封信,她拆了很久。

手一直发抖,信封边角都被她捏软了,才终于撕开。信纸是最普通的横格纸,折了两次,字写得很难看,歪歪扭扭,像小学生练字。

信很短,短得像一句来不及说完的话。

“晚棠,对不起。有些事我瞒了你很久,但不是故意骗你。我出身不好,老家在广西,父亲早年去了越南。我十六岁那年也跟着去了,后来在越南参了军。七零年我奉命回国,组织上安排我在上海工作,但我的身份比较复杂。现在形势变了,有人找来了,我必须回去。我走之后,如果有人来问你什么,你就说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保护好念儿。如果三年后我没回来,你就改嫁吧,别等我。敬山。”

林晚棠把这封信读了三遍。

第三遍读完,她坐在地上,终于哭出了声。

可那哭声并不响,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只剩下断断续续的抽气。她眼泪不停往下掉,肩膀一抽一抽的,像一只被大雨淋透了的小鸟,连飞都飞不起来。

那一夜她几乎没有合眼。

天亮时,她眼睛肿得像桃子,嗓子哑得厉害,可还是照常去上班。她不敢请假,因为请假就意味着异常,异常就可能惹来更多人来问。她只能把那封信藏进衣柜最里面,把陈敬山的衣服叠好放进箱底,把他的茶杯牙刷收进柜门,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有人问起陈敬山,她只说他出差了,要去外地几个月。

大家都信了。

那个年代,出差几个月不算什么稀奇事。谁家丈夫没个外派、没个开会、没个临时任务呢。只是林晚棠自己知道,那不是出差。

那是人没了。

只是她不愿意承认。

第一年,她等。

她给广西老家写过信,写到地址都快背下来了,可信寄出去就像掉进了无底洞,一点回音也没有。她去过纺织厂,找陈敬山的领导,领导只说他是上级调走的,具体情况不方便透露。她去派出所报过失踪,民警看了她一眼,问她失踪多久了。她说一周,对方摆摆手,说一周算什么失踪,再等等。

她就这样等。

等了三个月,等了半年,等了一年。

每到十月十七号,她就失眠,整晚整晚睡不着。夜里她常坐在阳台上,望着弄堂口那片黑漆漆的方向,一坐就是一宿,直到天边泛白。

第二年,她开始怀疑。

是不是他不要她了?是不是他在外面有了别的人?是不是他犯了什么事,干脆逃了,根本不像信里说的那样有苦衷?

这些念头像虫子一样,一点点啃她的心。

可每当她快被这些念头吞掉的时候,就会想起那个雨夜,想起陈敬山看她时那个眼神。那不是背叛的眼神,也不是厌弃的眼神。那里面有很深的疼,疼得几乎要把人烧穿。

她不信他会这样对她。

她就是不信。

第三年过去的时候,她开始绝望。

信里说得明明白白,三年不回来,就当他死了。可三年到了,他没有信,没有电话,没有任何消息,像是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

周围的人开始劝她改嫁。

她二十八九岁,正当年,带着个孩子,一个人过太苦。工会主席给她介绍过一个丧偶的工程师,人挺老实,话也少,和陈敬山有点像。林晚棠见过两次,对方也对她满意,可她一看见那张陌生的脸,心里想的却还是陈敬山。

她没答应。

“再等等。”她对王阿姨说。

“等什么呀?人都走三年了,说不定早——”王阿姨说到一半,自己先停了。

“再等等。”林晚棠还是这句话。

她就这样又等了很多年。

等到陈念九岁,开始问“爸爸什么时候回来”;等到女儿上中学,不再问;等到女儿去读大学,干脆连提都不提。那个名字像被谁轻轻塞进抽屉里,抽屉关上了,可它一直在那里,从来没被真正拿走。

林晚棠没有改嫁,也没有再谈别的感情。

她把自己所有的精力都压进工作里,压进女儿身上。她从小护士干到护士长,从三楼搬到六楼,从一头黑发熬到满头白丝。日子像一条很长很长的河,表面平静,底下却一直在暗流里打转。

一晃就是十八年。

直到那张报纸重新把一切翻了出来。

林晚棠坐在阳台上,报纸摊在桌上,汤早就凉透了。她的手指还压在那张照片上,心跳得厉害,连呼吸都比平时浅。

照片下方有一行很小的说明字。

“越南谅山省军区后勤部陈副部长在友谊关前。”

陈副部长。

她反反复复盯着那几个字,脑袋里嗡嗡作响。

陈敬山怎么会成了越南军区的副部长?

这件事太离奇,离奇得像一场梦。可那张脸太真了。那颗痣太真了。真得让她没法骗自己。

她忽然想起信里那句话。

“我十六岁那年也去了越南,后来在越南参了军。”

她当时以为那是很久以前的往事,以为陈敬山只是出身复杂,以为七零年回国后,人生就该从头开始。可她错了。他没有真正回来过。他只是从一个国境,走到了另一个国境,继续活成了另一个身份的人。

十八年。

他走了十八年。

林晚棠一下子觉得眼前发黑,赶紧扶住阳台栏杆。她闭了闭眼,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稳住。

她得去找他。

不管他是谁,不管他这些年变成了什么样,她都得去看一眼,亲口问一问。

可怎么找?

她脑子里瞬间冒出很多办法。她可以去报社,找记者问更多细节。可以通过医院系统联系广西那边,打听越南代表团的消息。甚至,她可以直接去凭祥,去友谊关,站在边境线上等。

她已经四十八岁了,不再是那个能在雨夜里一路冲出去的年轻女人。她有工作,有女儿,有一个瘫痪在床、需要人照顾的婆婆,还有一堆零零碎碎的生活牵绊。可她忽然觉得,这次她非去不可。

不是明天,也不是后天。

她需要安排好一切。

她得存钱,得请假,得找个合适的理由,得把家里的事交代清楚。她打开柜子看了看存折,里头有一万八千多块。够了,来回车票,招待所,路上的花销,怎么都够。

最要紧的是,她得告诉陈念。

陈念那年二十二岁,在华东师范大学读中文系。她长得很像林晚棠,圆脸,大眼睛,笑起来也有两颗虎牙,不过性子比林晚棠泼辣得多,说话快,做事利落,是那个年代很典型的大学生。

林晚棠从来没有在女儿面前说过陈敬山的坏话。

她总说,爸爸去国外工作了,因为一些特殊原因暂时回不来,但他心里有她们。陈念小时候信,大了就不信了。十几岁的时候开始追问,林晚棠就回避。后来母女俩像是形成了一种默契,谁都不提那个人。

可这一次,不能不提。

林晚棠拿起电话,拨到学校宿舍,等了好一会儿,陈念才来接。

“念儿,妈有事跟你说。你周末回来一趟。”

“怎么了?你身体不舒服?”

“不是。你回来。”

陈念回来那天,一进门就觉得不对。

桌上摊着那张报纸,旁边放着林晚棠的老花镜。窗户开着,秋风从外面吹进来,把报纸的一角掀起来又落下。

“妈,这什么呀?”陈念一边换鞋一边问。

林晚棠没有回答,只是把报纸往她面前推了推。

陈念拿起来看了两眼,先是皱眉,随后目光落到照片上,整个人突然怔住了。

“这个人……”

“是你爸。”

屋里安静了很久。

陈念盯着那张脸,像是想从照片里看出点什么来。她没见过真正的父亲,只在家里见过那张旧得发黄的结婚照。照片上的男人年轻,穿着蓝中山装,笑得拘谨又认真。她小时候总想象父亲会是什么样子,高个子,沉默,不太爱笑,应该有点像故事里的那种老实男人。

可如今这张照片里的男人,变成了一个穿越南军装、头发发白的中年人。

“妈,你确定?”陈念问。

“确定。”

“可是……他怎么会在越南?”

“我也不知道。”林晚棠说,“我只知道,我找了他十八年。我不会认错。”

陈念把报纸慢慢放下,沉默了好一会儿。

她毕竟已经二十二岁,不是小孩子。她明白一个活着的父亲突然从报纸上冒出来意味着什么,也明白母亲这十八年的等待不是闹着玩的。只是她没想到,那个从未真正出现在她成长里的男人,竟会以这样的方式重回她们的生活。

“妈,你想怎么办?”

“我想去广西。”林晚棠说,“去凭祥,去友谊关,找到他。”

“找到之后呢?”

林晚棠一下子没答上来。

找到之后呢?

是问他为什么一走十八年?是骂他没良心?是求他回来?还是只是看他一眼,确认他还活着,然后转身就走?

她自己也不知道。

“我不知道。”她最终说,“我只是……我得去看看。”

陈念看着她。

眼前这个女人,已经四十八岁了,头发白了一半,眼尾皱纹很深。可那双眼睛里,却突然亮起了一点久违的光。不是愤怒,也不是委屈,而是一种执拗,像小孩认准了什么东西就不肯撒手。

陈念看了她很久,最后轻声说了一句:“我陪你去。”

十一月初,上海的天气已经冷透了。

林晚棠请了十天年假,陈念也跟学校请了假。母女俩先坐了三十多个小时的火车到南宁,又转长途汽车往凭祥去。一路上车厢里人挤人,空气里混着汗味、烟味和泡面味,摇晃得人骨头都发酸。

凭祥是个很小的边境城,街道不宽,两旁种着木棉树。可那时不是开花的季节,树枝光秃秃地伸向灰蓝色的天,像无数张干枯的手。

友谊关就在县城南边十几公里的地方。远远望过去,能看见那座灰白色的城楼,砖瓦老旧,上面三个大字却写得很清楚——友谊关。

林晚棠站在关口前,手里紧紧攥着那张报纸。

她从来没出过这么远的门。她平生最远的地方,不过是单位组织去过一次南京。可这一次,她却站在国境线上,脚下这块地,和她生活了几十年的上海,仿佛已经隔着一整个世界。

她望着对面,越南的方向,心里想着陈敬山如果真在那边,这些年会不会也曾站在这样的地方,远远看着中国。

“妈,你打算怎么找?”陈念问。

“我不知道。”林晚棠实话实说,“但总得试试。”

她们在凭祥住下,接连打听了三天。

林晚棠拿着报纸到处问,问旅馆老板,问小卖部老板,问出租车司机,问边防武警。她把照片举给人看,指着上面的人问:“这个人,你们见过吗?”

大多数人都摇头。

也有人说似乎在电视新闻里见过,可再问就说不出来了。

第四天,她们打听到一个做边贸生意的黄老板,常来往于越南,据说对那边很熟。林晚棠顺着地址找过去,找到的是一家卖红木家具和越南拖鞋的小店,门口堆着一摞摞木箱。

黄老板四十来岁,矮胖,戴着金边眼镜,说话带着浓重的广西口音。

林晚棠把报纸递过去,指着照片问:“你认得这个人吗?”

黄老板扫了一眼,神情忽然变了。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把眼镜摘下来,用衣角慢慢擦了擦,再重新戴上。

“谅山省军区后勤部那个陈副部长?”他问。

“对,陈敬山。”林晚棠说。

黄老板抬眼看了她一下,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复杂。他像是知道点什么,却又不想说得太快。

“你找他干什么?”

“他是我丈夫。”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连林晚棠自己都觉得心口一震。

黄老板沉默了好一会儿,最后叹了口气,转身从柜台底下拿出一瓶米酒,给她倒了小半杯。

“先喝一口。”

林晚棠平时不喝酒,可那会儿她接过来,仰头一口干了。酒辣得她眼泪都快出来了。

“陈副部长,”黄老板慢慢说,“确实是你们这边过去的人。早些年,六十年代末吧,从广西过去的,在越南那边待过,后来打过仗,立过功。中越关系紧张的时候,他回不来了。后来关系缓了,他地位也高了,更回不来了。”

“为什么回不来?”林晚棠问。

黄老板苦笑了一下。

“怎么回?那时候两边打得那么凶。他是越南军人,回中国算什么?后来身份就更复杂了。一个在越南军区待了几十年的干部,哪有那么容易转身就走。”

林晚棠的心慢慢往下沉。

“他……在那边结婚了?”

黄老板看着她,没立即答。

过了半晌,他才低声说:“听说有。一个越南女人,给他生了两个儿子。”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狠狠砸在林晚棠头上。

她眼前一黑,整个人差点站不稳。陈念一把扶住她,声音都变了调:“妈!”

林晚棠闭上眼,缓了好一会儿才重新站稳。她没有哭,甚至连眼泪都没有。十八年的眼泪,好像早在无数个失眠的夜里流干了。

她只是觉得胸口像被人掏空了一块,风从那洞里灌进去,冷得发疼。

他结婚了。

他有了别的妻子,有了儿子,在那边活得好好的,有家庭,有地位,有别人叫他父亲。

那她呢?

她等了十八年,算什么?

陈念看着她,眼睛红得厉害:“妈,我们回去吧。他不值得。”

林晚棠慢慢睁开眼。

“我不回。”她说。

“妈——”

“我要见他。”她说得很轻,却很稳,“我要当面问他。”

接下来的两天,她想尽办法过境,可友谊关口岸不是谁都能随便过去的。没有护照,没有签证,没有正当理由,根本过不去。她试过找旅行社,试过托边贸公司,甚至找到当地侨办,都没用。

就在她几乎绝望的时候,陈念那边有了办法。

陈念在学校时中文很好,英语也不错,还会一点点法语。她通过老师联系到广西民族学院一位教授,那教授正好要去越南谅山做田野调查,研究边境民族语言问题,身边正缺个年轻助手。

“我跟他去。”陈念说。

“不行。”林晚棠立刻拒绝,“你还要上学。”

“妈,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陈念很认真,“而且你不会越南话,去了也找不到人。你听我的,这回我先过去,替你打听清楚。”

林晚棠犹豫了很久。

她知道女儿说得对,可她也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让陈念去面对一个二十多年没见、甚至几乎等于陌生的父亲,这对她太残忍了。

可陈念已经决定了。

她补了请假手续,办了证件,一周后,母女俩在友谊关前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