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十二月的雨很细,像一把筛子,把整栋老公房筛得湿漉漉的。
顾明远推开出租屋的门时,鞋底带进来一串黑水印。他没顾上换鞋,先听见阳台那边洗衣机在响。
嗡嗡嗡。
那台小小的全自动洗衣机蹲在阳台角落,盖子上压着半包洗衣粉,排水管搭进塑料桶里。透明盖下面,水已经转成浅灰色。
他的深色羽绒服里衬、蓝色衬衫、两条黑袜子,在里面翻来翻去。
旁边还缠着一条米白色毛衣。
再往下,是一件粉色睡衣。
顾明远站住了。
“谁把我衣服放进去了?”
厨房里油烟机轰隆响着,林秋探出半张脸,手里还拿着锅铲。
“我放的。”她说,“你那衬衫扔洗手间盆里两天了,再不洗要发霉。”
客厅地铺上,许朵朵正趴着剪视频,听见声音抬头。
“还有我的睡衣。”她举了举手,“我也顺手扔进去了。反正没几件,一起洗省水省电。”
顾明远的脸一下沉下来。
“不是说好了各洗各的吗?”
屋里静了静。
这间出租屋在上海虹口一条老弄堂后面,六楼,没有电梯。两室一厅,被房东用石膏板隔成了三间。顾明远住最小的那间,窗户对着隔壁楼的外墙。林秋住原来的主卧,许朵朵睡客厅,用帘子隔出一小块地方。
三个人合租快四个月了。
顾明远三十六岁,开网约车,早出晚归。林秋在附近一家社区医院做收费窗口,班次乱。许朵朵二十四岁,刚从安徽来上海,在短视频公司做运营助理,工资一半交房租,一半交给手机里的花呗。
他们原本相处得还算客气。
冰箱上贴着三个人名字。
调料架分三层。
连门口鞋柜都用胶带划了格子。
只有洗衣机不好分。
房东留下的那台洗衣机太小,一次洗不了几件。冬天衣服厚,谁下班晚了,第二天就没干净衣服穿。林秋嫌排队麻烦,许朵朵嫌等烘干麻烦,两个人都觉得只要不是贴身衣物,攒在一起洗也没什么。
可顾明远不乐意。
第一次,他只是把自己的衣服从洗衣机里捞出来,黑着脸重新洗了一遍。
第二次,他在群里发了句:“以后别碰我的衣服。”
这一次,林秋直接帮他洗了。
顾明远把外套往椅背上一搭,走到阳台,伸手就去按暂停。
洗衣机“滴”一声停住。
许朵朵坐起来:“顾哥,你干嘛啊?洗一半停了很脏的。”
“我的衣服我自己洗。”
他说完,掀开盖子,把手伸进冰凉的水里,把那件蓝衬衫拽出来。
水顺着袖口往下滴,砸在阳台地砖上。
林秋关了火,从厨房出来。
“顾明远,你至于吗?我又没给你洗坏。”
“不是坏不坏的问题。”
“那是什么问题?”林秋把锅铲放在灶台边,声音也冷了,“你是觉得我们俩的衣服脏?”
许朵朵脸上的笑也没了。
她低头看了看洗衣机里那件粉色睡衣,又看顾明远。
“我那件是外穿睡衣,不是内衣。”她小声说,“我没乱放东西。”
顾明远拎着湿衬衫,手背上的青筋鼓起来。
“我没说你们脏。”
“那你说清楚。”林秋盯着他,“一男两女合租,本来就容易被人说闲话。我们平时都注意着,你也注意着。可洗衣服这事,你每次都弄得像我们占了你便宜。”
这话一下戳中了屋里最尴尬的地方。
三个人住在同一套上海出租屋里。
一个男的,两个女的。
说方便也方便,说不方便也是真的不方便。
洗手间门坏过一次,顾明远当天就找人来修,还自己出了一半钱。
许朵朵晚上回家晚,他会把走廊灯开着,但从不多问一句。
林秋感冒发烧,他帮忙买过药,却把药袋放在门口就走。
他把界限画得很清。
清到有时候像一堵墙。
顾明远把衬衫拧了一下,水滴进桶里,声音很重。
“以后洗衣机我周一周四用,你们剩下时间自己安排。我的衣服,不要再一起洗。”
许朵朵咬了下嘴唇。
“可明天我有面试,今天不洗我没衣服穿。”
顾明远看了她一眼,没说话,把自己的衣服一件件捞出来。
蓝衬衫。
袜子。
羽绒服内衬。
最后,他捞到一条灰色围巾。
不是他的。
林秋伸手要拿:“那是我的。”
顾明远手一顿,把围巾递过去。
林秋接过,围巾湿得滴水,搭在她手腕上像一条灰色的鱼。
她忽然笑了一下。
“行。”她说,“顾明远,你放心。以后你那几件衣服,我们看都不看。”
那顿晚饭没人吃好。
锅里是林秋煮的番茄牛腩,原本炖了一个多小时,肉烂汤浓。可她端上桌后,只给自己盛了一碗,坐在餐桌边慢慢吃。
许朵朵扒了两口饭,就钻回帘子后面。
顾明远回房间,把湿衣服搭在椅背上,开了电暖风吹。房间太小,热风一开,湿气全闷在屋里,玻璃窗上结了一层水雾。
他坐在床边,看着那件半干不干的衬衫,胸口堵得厉害。
手机响了。
是他妈发来的语音。
“明远,今天相亲那姑娘怎么样啊?你别总挑,人家离过婚也没啥。你都这个岁数了,自己在上海租房子,身边连个热饭都没有,妈一想就睡不着。”
顾明远没点开第二条。
他把手机扣在枕头上。
屋外,林秋在收拾厨房。碗碰碗,水龙头哗哗响。许朵朵的帘子后面传来很轻的抽鼻子声,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哭的。
顾明远烦躁地搓了把脸。
他不是嫌她们脏。
真不是。
他只是怕。
怕这种说不清的亲近,怕别人一句玩笑,怕生活缠在一起,最后又要一根根扯开。
顾明远以前结过婚。
前妻叫沈佳,上海本地人。两个人刚结婚时,也租过一间老房子。那时候日子紧,洗衣机也是一台小的。他跑车,沈佳做美甲,两个人的衣服经常混着洗。
那时候沈佳笑他:“顾明远,你一个大男人,袜子怎么还要分颜色?”
他也笑。
后来他们吵架越来越多。
钱,房租,孩子,父母,谁多做饭,谁少洗碗。
最后离婚那天,他回家收东西,发现阳台上还晾着两个人的衣服。沈佳的白裙子压着他的黑T恤,风一吹,两件衣服黏在一起。
他花了很久才分开。
从民政局出来后,他把所有东西都分得清清楚楚。
碗筷分开。
毛巾分开。
钱分开。
人也分开。
他以为这样就不会再难受。
可现在,在这个上海出租屋里,一台小洗衣机又把他的衣服和别人的衣服搅在了一起。
顾明远在床边坐到半夜。
外面雨停了,弄堂里有外卖电动车经过,轮胎压过积水,哗啦一声。
第二天早上,餐桌上没有早饭。
以前林秋上早班,会顺手多蒸两个包子,放在锅里,谁起得晚谁吃。
今天锅是空的。
许朵朵的帘子也拉得严严实实。
顾明远洗漱完出来,林秋正弯腰换鞋。她穿着医院的白色外套,头发扎得很紧,眼下有点青。
“昨晚的事……”顾明远开口。
林秋没抬头。
“你放心,我们记住了。”
门关上了。
顾明远站在玄关,话卡在喉咙里。
那天他跑车跑到下午三点,接了一个去人民广场的单。女乘客带着孩子,孩子在后排打翻了奶茶,奶茶顺着座椅缝往下淌。
顾明远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没吭声。
女乘客连声道歉:“师傅不好意思,多少钱我赔。”
小男孩吓得脸都白了。
顾明远把车停在路边,抽了几张纸递过去。
“没事,擦擦就行。”
他说完自己也愣了一下。
以前他最讨厌别人弄脏车。
可那孩子低着头,小手抖着擦座椅的样子,让他忽然想起昨晚许朵朵那句“我没乱放东西”。
他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晚上回去,客厅灯没开。
许朵朵不在,林秋也没回来。洗衣机静静地蹲在阳台,桶里空着。
顾明远把自己的脏衣服放进去,倒洗衣液,按启动。
水声起来时,他听见门外楼道有脚步声。
许朵朵回来了。
她抱着一个大塑料袋,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进门时脚下绊了一下,差点摔倒。
顾明远伸手扶了一把。
许朵朵立刻往后缩。
“谢谢。”
她把袋子放到客厅角落,从里面拿出一件西装外套,一条黑裤子,还有一件白衬衣。
衣服皱巴巴的,边角还湿着。
顾明远问:“面试怎么样?”
许朵朵顿了一下,低声说:“没去。”
“为什么?”
她扯了扯那件白衬衣,声音发闷:“昨晚洗到一半停了,又泡了一晚上,早上我吹不干。别的衣服太学生气,面试那个公司说要正式一点。”
顾明远的手僵在洗衣机按钮上。
许朵朵没看他,把衣服摊在小桌上,用吹风机吹。
“没事,反正也不一定能过。”
吹风机嗡嗡响起来。
顾明远站在阳台门口,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昨晚只顾着把自己的衣服捞出来,根本没注意洗衣机里还有她明天要穿的衣服。
或者说,他注意到了,但当时不想管。
因为他觉得那不是他的事。
可一个人把自己的边界守得太硬,碰到别人的时候,也会硌疼人。
林秋九点多才回来。
她手里拎着一袋药,脸色很差。进门时换鞋换了半天,差点没站稳。
顾明远走过去:“你不舒服?”
“低血糖。”林秋把药袋放在鞋柜上,“窗口今天排队的人太多,没来得及吃饭。”
许朵朵从帘子后面钻出来:“秋姐,你怎么不早说?我给你点粥。”
“不用。”林秋摆手,“我睡会儿。”
她刚走两步,身体晃了一下。
顾明远扶住她胳膊。
林秋下意识抽手,抽到一半又没力气,靠在门框上喘气。
顾明远皱眉:“你先坐。”
他去厨房烧水,又从冰箱里翻出两颗鸡蛋,一袋速冻馄饨。
许朵朵蹲在旁边,声音小小的:“顾哥,鸡蛋是秋姐的。”
“我明天买一盒还她。”
“馄饨是我的。”
“也还。”
林秋坐在餐桌边,听见这话,脸上总算松了一点。
馄饨煮好后,顾明远端到她面前。
“先吃。”
林秋拿勺子搅了搅,没立刻吃。
“顾明远,你是不是觉得欠人一点东西,就很难受?”
他没说话。
林秋抬头看他。
“昨晚那件事,我也有不对。我没问你,就动了你的衣服。可你当时那个样子,真的让人很难受。”
许朵朵坐在小凳子上,抱着吹风机,没出声。
顾明远靠在冰箱边,沉默了很久。
“我离过婚。”他说。
林秋手上的勺子停住。
许朵朵也抬起头。
顾明远盯着桌角那块掉漆的地方,声音有些哑。
“以前我跟我前妻,什么都混在一起。衣服,钱,生活。后来分开的时候,所有东西都要重新分。分衣服,分锅碗,分押金,分谁欠谁。那段时间我觉得,人要是一开始就分清楚,后面就不会那么难看。”
他顿了一下。
“所以不是嫌你们。”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许朵朵小声问。
顾明远笑了笑,笑得很淡。
“这种事,说出来也挺丢人的。”
林秋低头喝了一口馄饨汤。
过了会儿,她说:“丢人的不是离婚,也不是怕麻烦。丢人的是明明怕,却非装成嫌弃别人。”
顾明远抬眼看她。
林秋脸色还白,说话却很稳。
“我在医院窗口待久了,见过太多人。有人为了两块钱挂号费吵半小时,也有人把医保卡借来借去,最后算不清。人和人之间确实要有边界,可边界不是拿来扎人的。”
屋里又安静下来。
许朵朵把吹风机关了。
她看着顾明远,眼圈有点红。
“顾哥,我昨晚以为你觉得我脏。我在上海认识的人不多,合租本来就小心翼翼。你那么一说,我真觉得自己像个麻烦。”
顾明远胸口一沉。
他看着许朵朵摊在小桌上的白衬衣。
衣服一角还是湿的。
“明天那家公司还能约吗?”他问。
许朵朵愣了愣:“应该不行了吧。”
“你把电话给我。”
“啊?”
“我送你过去,当面解释。路上你把衣服拿车里吹暖风,能干多少算多少。”
许朵朵眨了眨眼。
“你不是最烦车里湿气吗?”
顾明远说:“擦擦就行。”
林秋拿勺子的手顿了顿,低头笑了一下。
第二天早上七点,顾明远把车停在弄堂口。
许朵朵穿着那件终于吹干的白衬衣,外面套着黑西装,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她平时总穿宽松卫衣,今天忽然这样打扮,像换了个人。
她站在车门边,紧张得直搓手。
“顾哥,要不算了吧。我迟到一天,人家肯定不要我。”
“上车。”
“可是……”
“不是你自己说来上海想换个正经点的工作吗?”
许朵朵抿住嘴,拉开车门坐进去。
车子从虹口往静安开。早高峰堵得厉害,路上全是红灯。许朵朵一路背自我介绍,背到第三遍时卡住,急得额头冒汗。
顾明远从后视镜里看她。
“别背了。”
“不背我怕忘。”
“你就说实话。”顾明远说,“昨晚衣服没干,早上赶过来。人家要是只看你迟到,不看你能不能干,那也不是什么好地方。”
许朵朵看着窗外,过了几秒,忽然笑了。
“顾哥,你安慰人还挺直男。”
“我没安慰你。”
“更直男了。”
到公司楼下时,已经八点五十。
原本约的面试是昨天上午十点。
许朵朵站在前台,脸涨得通红,说话有点结巴。顾明远站在两米外,没有替她说,只是等着。
前台打电话进去。
没多久,一个戴眼镜的女主管出来,听许朵朵解释完,皱了皱眉。
“昨天为什么不提前联系?”
许朵朵攥着包带,声音小下来:“我以为没机会了。”
女主管看了她几秒。
“那你今天为什么又来?”
许朵朵回头看了一眼顾明远。
顾明远没点头,也没做手势。
她又转回去。
“因为我还是想试试。”她说,“我为了这个岗位准备了半个月,不想因为一件湿衣服就算了。”
女主管的眉头松了一点。
“进来吧,十分钟。”
许朵朵眼睛一下亮了。
她跟着进去前,回头冲顾明远无声地喊:“等我!”
顾明远在楼下等了四十分钟。
他坐在车里,接了两个单又取消了。取消第二个时,他看着平台扣分提醒,心疼得皱眉。
可他没走。
许朵朵出来时,跑得鞋跟咚咚响。
“顾哥!”
她冲到车边,脸红扑扑的。
“他们让我下周一来试岗!”
顾明远松了口气。
“那就好。”
许朵朵拉开车门坐进去,忽然把脸埋进掌心。
“我刚才差点哭了。”她声音闷闷的,“我来上海后,第一次有人专门送我去做一件对我自己重要的事。”
顾明远握着方向盘,没看她。
“别哭,妆花了。”
“我没化妆。”
“那更别哭。”
许朵朵笑出了声。
晚上回出租屋,林秋正在阳台晾衣服。
她把自己的白大褂洗了,挂在最外面,风一吹,衣角扫过顾明远的胳膊。
顾明远下意识往旁边躲了一下,又停住。
林秋看见了,没说破。
“朵朵面试怎么样?”
“下周试岗。”顾明远说。
林秋笑了:“挺好。”
许朵朵从后面扑过来,抱住林秋的腰。
“秋姐!我要转运了!”
林秋差点被她撞进晾衣架里。
“轻点,我腰。”
许朵朵松开她,又转头看顾明远,眼神亮得像弄堂口的灯。
“顾哥,为了庆祝,我请你们吃麻辣烫。”
“你工资还没发。”
“那请你们吃便宜的麻辣烫。”
林秋笑着说:“行,别加太多丸子。”
顾明远也笑了一下。
那天晚上,三个人围在客厅小桌边吃麻辣烫。塑料碗摆不开,汤汁溅得到处都是。许朵朵吃到一半,忽然“哎呀”一声。
“我衣服还没洗!”
她冲到阳台,把一袋脏衣服倒出来,里面有白衬衣、牛仔裤、袜子,还有一条红色围巾。
林秋立刻说:“袜子拿出来。”
“拿拿拿。”许朵朵蹲在地上翻,“顾哥,你今天洗不洗?”
顾明远正在喝汤,被这话问得一顿。
他看向洗衣机。
又看向两个人。
林秋没说话,许朵朵也装作只是随口一问,可两个人都在等他的回答。
顾明远放下筷子。
“我今天不洗。”
许朵朵“哦”了一声,眼里明显有点失落。
顾明远又补了一句:“我明天洗。你们先洗。”
林秋把丸子夹到许朵朵碗里,淡淡地说:“慢慢来。”
顾明远听见这三个字,心里像被什么轻轻碰了一下。
是啊,慢慢来。
不是一顿饭、一趟车、一次道歉,就能把一个人多年的习惯改掉。
他还是会不自在。
看到衣服缠在一起,心里还是会紧。
但他至少知道了,自己的不自在不能变成别人的委屈。
周一,许朵朵去试岗。
她早上六点半起床,翻箱倒柜找黑色发圈,把客厅弄得像被风刮过。
林秋上夜班还没回来,顾明远刚跑完一个机场单,困得眼皮打架。他进门时,看见许朵朵蹲在洗衣机旁边,快哭了。
“怎么了?”
“我的白衬衣没干。”许朵朵把衣架举起来,“昨晚上海湿度太高了。”
顾明远看了一眼。
衣服确实还潮。
他揉了揉眉心,转身回屋,拿出一件包装袋都没拆的白衬衣。
许朵朵愣住。
“你的?”
“去年买的,没穿过。”顾明远把衣服递给她,“男款,你塞裤子里看不出来。”
许朵朵抱着衬衣,半天没说话。
“顾哥,你这衣服很贵吧?”
“不贵。”
“吊牌上写着六百九。”
顾明远伸手要拿回来:“那你别穿。”
许朵朵立刻抱紧:“穿!我试岗发工资还你!”
“不用还。”顾明远说,“别弄丢就行。”
许朵朵跑进卫生间换衣服。
门关上后,顾明远靠在墙边,忽然听见里面传来很轻的一句。
“我一定好好干。”
那声音隔着门板,有点哽。
顾明远低头看着自己的拖鞋。
他忽然想起他刚来上海那年。
二十三岁,身上只有两千块钱,住在宝山一个地下室。第一天去面试,衬衫被雨淋湿,他在地铁厕所里用烘手机吹了二十分钟,还是皱得像咸菜。
那天没人借他一件干净衣服。
他现在也不过是把当年没人给他的东西,递给了另一个刚来上海的人。
林秋早上八点回来,看见顾明远坐在餐桌边打盹,旁边放着空包装袋。
“你把那件衬衣给朵朵了?”
“嗯。”
林秋把包放下,给自己倒水。
“舍得?”
“没穿过,放着也是放着。”
“你以前可不会这么说。”
顾明远睁开眼,看见林秋站在窗边。她昨晚值夜班,脸上没什么血色,眼睛却很清亮。
“以前是以前。”他说。
林秋看了他几秒,忽然问:“顾明远,你前妻后来还联系你吗?”
顾明远清醒了一点。
“不怎么联系。”
“你还恨她?”
“不恨。”
“那你恨自己吗?”
这问题问得太轻,却像针一样扎过来。
顾明远没回答。
林秋也没追问。她喝完水,把杯子放下。
“我不是劝你忘。很多事忘不了,也不用忘。可你不能因为一段关系没收好,就把后面的日子全装进塑料袋封起来。”
顾明远抬头看她。
林秋笑了笑。
“上海已经够挤了,你心里再塞那么多东西,不累吗?”
说完她进屋睡觉。
顾明远坐在餐桌边,窗外是早高峰的车声,远处地铁从高架上开过去,轰隆隆的。
他忽然低头笑了一下。
累。
怎么不累。
只是累久了,就以为日子本来该这么过。
那天晚上,许朵朵试岗回来,兴奋得像中了奖。
“他们让我留下了!虽然工资不高,但有社保!有社保啊!”
她在客厅转了三圈,差点踩到顾明远的拖鞋。
林秋被吵醒,披着外套出来:“真的?”
“真的!”许朵朵把工牌举起来,“临时工牌!我也有工牌了!”
顾明远看了一眼。
塑料壳里夹着一张打印纸,上面写着她的名字。
许朵朵。
运营助理。
她把那张工牌摸了又摸,像摸一张船票。
顾明远说:“挺好。”
许朵朵忽然把手伸到背后,变戏法似的拿出一个小盒子。
“送你们的。”
林秋打开一看,是三个一样的衣物分隔袋。
白色网眼布,拉链头上分别挂着三个颜色的小标签。
蓝色,绿色,橙色。
许朵朵说:“我今天中午逛超市买的。以后如果一起洗,就把容易缠的衣服放袋子里。袜子内衣还是分开,不许混。这是我们出租屋洗衣新制度。”
她说得很严肃,像在开公司大会。
林秋拿着绿色那个,笑着看顾明远。
“你觉得呢?”
顾明远看着蓝色标签上的小字。
顾。
字写得歪歪扭扭。
他伸手接过来。
“可以。”
许朵朵眼睛亮了:“那就是通过了?”
“通过了。”
“鼓掌!”
林秋配合地拍了两下。
顾明远没拍,被许朵朵瞪了一眼,只好也拍了两下。
屋里一下热闹起来。
那天以后,洗衣机旁边多了三个网袋。
刚开始,顾明远只把自己的小件放袋子里,大件还是单独洗。林秋和许朵朵没催他。
到第三周,上海下了一场大雨。
雨从下午下到晚上,阳台上挂着的衣服全都返潮。三个人轮流加班,脏衣服堆满洗手间。
林秋先回家。
她把湿透的白大褂脱下来,搭在盆边。
许朵朵九点回来,裤脚全是泥点。
顾明远最后到家,身上还带着车里的空调味和雨水味。他进门时,看见洗手间三个盆排成一排,像三个沉默的小山头。
许朵朵蹲在地上,苦着脸。
“完了,明天全屋都没衣服穿。”
林秋说:“分三锅洗,估计到凌晨两点。”
许朵朵看向顾明远。
顾明远知道她想说什么。
他没立刻答应。
他脱下外套,放到椅背上,走到洗手间,看了看三个人的衣服。
林秋的白大褂。
许朵朵的黑裤子。
他的运动衫。
还有几件毛衣外套。
没有贴身衣物。
只是外衣。
只是被同一场上海的雨淋湿了。
顾明远弯腰,把自己的运动衫放进蓝色网袋,又把林秋的白大褂叠了一下,放进绿色网袋。最后,他把许朵朵那条裤子塞进橙色网袋,拉好拉链。
许朵朵张着嘴看他。
林秋也没动。
顾明远把三个袋子一起放进洗衣机。
“洗吧。”
许朵朵愣了好几秒。
“顾哥,你确定?”
“确定。”
“这可是三个人的衣服一起洗。”
“我知道。”
“你不乐意的话现在还来得及反悔。”
顾明远把洗衣液倒进槽里,盖上盖子。
“现在乐意了。”
洗衣机启动的一瞬间,水哗地冲进去。
三个网袋在桶里慢慢转起来,蓝的、绿的、橙的,隔着薄薄的网眼挨在一起,又各自有各自的形状。
许朵朵忽然鼓掌。
“历史性时刻!”
林秋笑着拍了她一下。
“别吵,邻居要投诉。”
顾明远站在阳台门口,看着洗衣机转。
他心里还是有点别扭。
但那点别扭没有刺出来。
它像雨后的潮气,闷了一会儿,窗一开,也就散了。
晚上十点半,衣服洗好。
三个人一起晾。
阳台小,晾衣杆不够长。顾明远站在最里面,林秋站中间,许朵朵站门口递衣架。
“白大褂给我。”林秋说。
“裤子谁的?”许朵朵问。
“你的。”顾明远说,“口袋上有咖啡渍。”
“顾哥你观察这么细?”
“你今天早上端咖啡撒的。”
“那你怎么不提醒我?”
“我以为你知道。”
许朵朵气得翻白眼。
林秋笑得衣架都拿不稳。
晾到最后,顾明远发现自己的运动衫袖子和林秋白大褂的袖子缠在一起。
他手顿了一下。
林秋也看见了。
她没说话。
顾明远低头,慢慢把两只袖子分开。
没有用力扯。
也没有皱眉。
分开后,他把自己的衣服往左挪了一点,又给林秋的白大褂留出一指宽的空隙。
林秋看着他的动作,忽然轻声说:“你看,也没那么难。”
顾明远嗯了一声。
许朵朵从后面探头:“什么没那么难?”
林秋说:“晾衣服。”
许朵朵撇嘴:“晾衣服有什么难的,难的是你俩说话老打哑谜。”
顾明远耳根一热,转身进屋。
许朵朵在后面拖长声音:“哦——”
林秋把湿毛巾扔过去,正中她脑门。
那之后,出租屋里的日子像被人重新调了火。
没有突然变得多好,但没以前那么冷。
冰箱上的名字还在。
碗筷还是各用各的。
只是林秋煮粥时,会多放一把米。
许朵朵点外卖时,会在群里问一句“谁要拼”。
顾明远跑夜车回来,会把楼道里坏掉的感应灯拍照发给房东催修。
洗衣机旁边的三个网袋挂成一排,像这个小屋的新规矩。
有界限,也有余地。
临近春节,上海街头挂起红灯笼。
许朵朵拿到第一笔正式工资,兴冲冲说要请大家吃饭。林秋却接到医院通知,春节排班要连上三天。顾明远本来买了回安徽老家的票,临走前一天,他妈打电话来。
“你今年还一个人回来?”
顾明远说:“嗯。”
“你那个合租屋里不是有两个女孩子吗?有没有合适的?你别嫌妈唠叨,妈就是怕你老一个人。”
顾明远站在阳台上,手里夹着一件刚收下来的外套。
屋里,林秋在翻排班表。许朵朵在客厅收拾行李,箱子怎么都合不上,她干脆坐上去压。
“妈。”顾明远说,“我现在不是一个人。”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
“你谈对象了?”
“不是那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顾明远看着阳台上那三只衣物袋。
蓝色的,绿色的,橙色的。
它们被风吹得轻轻晃。
“就是有人一起吃饭,一起交水电费,一起催房东修灯。下雨了会一起收衣服,洗衣机坏了也有人一起骂房东。”
他妈没听明白,叹了口气。
“你这孩子,说话绕。”
顾明远笑了笑。
“今年我晚两天回去。林秋春节上班,朵朵先回老家。我留下来帮她看屋子。”
“人家姑娘上班跟你有什么关系?”
顾明远顿了顿。
“她夜班回来,楼道太黑。”
电话那头又静了两秒。
他妈忽然说:“明远,你是不是过得比以前松快点了?”
顾明远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外套。
“嗯。”
“那就好。”他妈声音软下来,“妈不催你了。你自己知道怎么过就行。”
挂了电话,顾明远在阳台站了很久。
林秋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张红色福字。
“帮我贴一下,我够不着。”
顾明远接过胶带,把福字贴在阳台玻璃门上。
许朵朵从箱子上跳下来:“贴歪了贴歪了!”
顾明远后退一步看。
确实歪了。
林秋说:“没事,歪一点有年味。”
许朵朵摇头:“秋姐,你这就是包庇。”
“那你来贴。”
“不,我只负责指挥。”
三个人在客厅闹了半天,最后福字还是歪着贴在门上。
春节前一晚,许朵朵坐高铁回老家。
顾明远开车送她到虹桥站。
她拖着箱子下车前,反复交代:“我的橙色网袋别给我弄丢啊!还有我那件羽绒服,过年回来要穿的。”
顾明远说:“知道。”
“还有秋姐上夜班你记得给她留灯。”
“知道。”
“还有你们俩别趁我不在偷偷谈恋爱。”
顾明远差点被口水呛到。
“你赶紧进去。”
许朵朵拉着箱子走了几步,又回头跑回来,从包里掏出一个小红包塞给他。
“给你的。”
顾明远皱眉:“你干嘛?”
“压岁钱。”许朵朵一本正经,“我现在有工资了,可以给顾哥发压岁钱。”
“乱来。”
“不是钱多钱少,是仪式感。”她把红包塞进他外套口袋,“你不许退。你退我就哭给你看。”
顾明远无奈:“你多大了还哭?”
许朵朵笑嘻嘻地拖着箱子跑进站。
顾明远坐回车里,打开红包。
里面是二十块钱,还有一张纸条。
“顾哥,谢谢你把衣服借给我,也谢谢你后来愿意一起洗。上海很大,幸好出租屋不算太冷。”
顾明远看了很久,把纸条折好放进钱包。
除夕那天,林秋值班到晚上八点。
顾明远买了菜,在出租屋里做年夜饭。
他厨艺一般,鱼煎破了皮,青菜炒得有点老,饺子煮破了七八个。可林秋回来时,看到桌上热气腾腾的一桌饭,还是站在门口愣了下。
“你做的?”
“外卖太贵。”
林秋脱下外套,眼睛里带着笑。
“顾明远,你现在理由找得越来越随便了。”
两个人坐下来吃饭。
电视里放着春晚,客厅少了许朵朵,忽然显得空了点。
林秋夹了一块破皮鱼,吃得很认真。
“好吃吗?”顾明远问。
“咸了。”
“那别吃了。”
“但能吃。”
顾明远低头笑。
吃到一半,洗衣机忽然响了。
滴滴滴。
林秋抬头:“我早上洗的白大褂忘拿了。”
顾明远站起来:“我去。”
阳台上冷得很。
他打开洗衣机盖,里面只有林秋的白大褂和几件深色外套。衣服拧在一起,带着医院消毒水和洗衣液混合的味道。
顾明远把白大褂捞出来,抖开。
口袋里掉出一张小纸片。
他弯腰捡起来,是医院收费窗口的排班条。
大年初一,早八点到晚八点。
大年初二,晚八点到早八点。
大年初三,休。
顾明远看着那张排班条,忽然想起林秋刚搬进来那天。
她一个人提着两个行李箱上六楼,手指勒得发白。顾明远当时刚跑完车回来,站在门口看了一眼,问了句“需要帮忙吗”。林秋说“不用”,他就真的没帮。
后来他才知道,她那天刚跟前男友分手。
对方嫌她工作太忙,节假日也不稳定。林秋没解释,只搬了出来。
顾明远把排班条放到桌上,把衣服一件件晾好。
林秋走到阳台门口。
“怎么这么久?”
“口袋里有排班条。”
“哦,忘拿了。”
顾明远把衣架挂上去。
“初一我送你上班。”
林秋一愣。
“不用,地铁有。”
“早上不堵。”
“你不回老家?”
“初三回。”顾明远说,“你初三休息,我初三走。朵朵初四回来,有人接上。”
林秋看着他,半天没说话。
顾明远被她看得不自在。
“你别误会,我正好跑车。”
“我还没说什么。”
林秋走进阳台,伸手帮他扶住衣架。
两个人站得很近,呼出来的白气在冷空气里散开。
林秋忽然说:“顾明远,你现在还怕衣服混在一起吗?”
他想了想。
“有时候怕。”
“那为什么还洗?”
“因为不想让你们觉得,跟我住一起很累。”
林秋的手指轻轻碰到衣架,又收回去。
“那你自己呢?累不累?”
顾明远没立刻回答。
客厅里电视声音很热闹,窗外弄堂有人放电子鞭炮,噼里啪啦响成一片。
他看着晾衣杆上那些衣服。
他的黑外套,林秋的白大褂,许朵朵忘在上海的羽绒服。
一件挨一件。
不乱。
也不远。
“比以前轻一点。”他说。
林秋笑了。
“那就好。”
初一早上,上海很空。
顾明远五点半起来,煮了两碗汤圆。林秋穿着白色羽绒服出来时,头发还没完全梳好。
“你真送啊?”
“嗯。”
她坐下吃汤圆。
汤圆是黑芝麻馅,咬开后烫得她皱眉。
顾明远递纸巾。
“慢点。”
林秋接过去,忽然说:“我以前一直觉得你很难相处。”
“现在呢?”
“现在也不算容易。”
顾明远看她。
林秋笑:“但没那么难了。”
车开到医院门口时,天刚亮。
林秋下车前,忽然从包里拿出一个小袋子递给他。
“新年礼物。”
顾明远打开,是一副开车用的防滑手套。
灰色,掌心有黑色纹路。
“我看你那副旧的线头都出来了。”林秋说,“别多想,实用而已。”
顾明远把手套拿在手里。
“谢谢。”
林秋推门下车,走了两步又回头。
“晚上如果不接单,就来医院门口等我。初一不好打车。”
顾明远点头。
“好。”
她这才转身进医院。
顾明远坐在车里,把那副手套戴上试了试。
大小刚好。
晚上八点,顾明远准时停在医院门口。
林秋出来时,身后跟着一个男人。
男人穿黑色大衣,手里提着礼盒,看起来三十多岁。林秋脸上没什么表情,男人却一直在说话。
顾明远认出来,那应该就是林秋的前男友。
他握着方向盘,没下车。
林秋停在车边。
男人也停下,看了一眼顾明远的车。
“这就是你现在合租的那个司机?”
林秋皱眉:“你说话注意点。”
男人笑了笑:“我没别的意思。林秋,我就是觉得你没必要这样。春节还值班,住那种合租房,跟一个男司机一个小姑娘挤在一起,你图什么?”
顾明远推门下了车。
林秋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一点不想让他掺和的意思。
顾明远停在车门边,没有走过去。
男人继续说:“我现在换工作了,也能理解你以前忙。你搬回来吧,房子还空着。”
林秋的手握紧包带。
“我不会搬。”
“你就为了赌气?”
“不是。”
“那为了什么?”男人指了指顾明远,“为了他?”
医院门口人来人往。
保安看过来,两个护士也停了一下。
林秋脸色冷下来。
顾明远往前走了一步。
可还没等他说话,林秋先开了口。
“我不搬,不是因为谁。”她声音不大,却很清楚,“我现在住的地方不大,六楼没电梯,洗衣机也小。可那里没人用‘为我好’来替我做决定。”
男人愣了一下。
林秋继续说:“我上夜班,有人给我留灯。我下雨回来,有人帮我一起收衣服。我忙到没吃饭,也有人给我煮一碗馄饨。这些不是谁欠我的,是我在那里一点点过出来的日子。”
她看着男人。
“你给的房子再大,如果我连几点下班、跟谁合租、要不要值春节班都要听你的,那不是家,是借住。”
男人脸色变了。
“林秋,你别把话说这么难听。”
“我以前就是怕难听,才把话说得太晚。”林秋把礼盒推回去,“以后别来医院找我,也别去我住的地方。我们已经结束了。”
男人站在原地,礼盒僵在手里。
顾明远看见林秋的手在发抖。
可她背挺得很直。
最后,男人转身走了。
林秋站了几秒,才拉开副驾驶门坐进去。
车里很安静。
顾明远问:“去哪?”
林秋靠在座椅上,闭了闭眼。
“回出租屋。”
顾明远启动车子。
开出医院那条路时,林秋忽然说:“刚才你怎么没说话?”
“你自己的事,你自己说比较好。”
林秋偏头看他。
“那你下车干嘛?”
顾明远握着方向盘。
“怕你一个人站着冷。”
林秋看着窗外,过了很久,轻轻笑了一声。
“顾明远。”
“嗯?”
“有时候衣服一起洗,也不代表混乱。”
“我知道。”
“有人愿意站近一点,也不代表要抢你的边界。”
“我也知道。”
车里又安静下来。
路过外白渡桥时,黄浦江边的灯亮得一片金黄。上海的冬夜很冷,风贴着玻璃吹过去,却吹不进车里。
回到出租屋,许朵朵在群里发视频拜年。
她穿着红毛衣,身后是老家的堂屋,锅里炖着鸡。
“顾哥!秋姐!新年快乐!你们有没有想我?”
林秋把手机立在餐桌上。
顾明远正在热剩菜,头也没回:“没有。”
许朵朵立刻叫起来:“顾哥你没有心!”
林秋笑:“想了。”
“还是秋姐好。”许朵朵在屏幕里挤眉弄眼,“你们俩在家有没有好好相处?有没有背着我把我的橙色网袋拿去装别的衣服?”
顾明远把菜端上桌。
“你的网袋挂着呢,没人动。”
许朵朵满意地点头。
“那就行。等我回上海,咱们一起大扫除。我妈说新年要洗床单被套,把晦气全洗掉。”
林秋看了顾明远一眼。
“听见没?又要一起洗。”
顾明远把筷子递给她。
“一起洗就一起洗。”
视频那头,许朵朵突然安静了两秒。
然后她夸张地捂住嘴。
“顾哥,你真的变了。”
顾明远坐下吃饭。
“少废话,吃你的鸡。”
许朵朵笑得手机都晃。
初四下午,许朵朵回到上海。
她拖着一个比走时更重的箱子,爬上六楼时累得趴在门口。
“开门!救命!”
顾明远去开门。
许朵朵一进来,就把一堆年货往地上倒。
腊肠,粉丝,酱鸭,花生糖,还有她妈塞的两床新床单。
“我妈说给你们带的。”许朵朵喘着气,“还有,她说合租也要讲卫生,床单一个月洗一次。”
林秋拿起床单,笑道:“你妈管得还挺远。”
“她听说我们三个人衣服一起洗,沉默了十秒。”许朵朵模仿她妈的语气,“然后说,外衣可以,贴身的不行,床单要分批,洗衣机要定期消毒。”
顾明远点头。
“阿姨说得对。”
许朵朵瞪大眼:“顾哥,你现在怎么这么好说话?”
“我一直讲道理。”
林秋在旁边笑出了声。
那天傍晚,三个人开始大扫除。
许朵朵擦桌子,林秋整理冰箱,顾明远拆床单。
三间小屋的床单被套堆到洗手间时,像一座小山。
许朵朵举着橙色网袋说:“这次网袋装不下,怎么办?”
林秋说:“床单太大,只能分锅。”
顾明远看着那堆床单。
他的灰色床单,林秋的浅蓝被套,许朵朵新带来的碎花床单。
他沉默了几秒。
“先洗浅色的。”
许朵朵眨眨眼。
“包括你的?”
“包括我的。”
“和秋姐的?”
“嗯。”
“和我的?”
顾明远抬头看她。
“你到底洗不洗?”
许朵朵立刻敬礼:“洗!”
床单塞进洗衣机时,桶几乎满了。
水冲进去,布料慢慢沉下去。三个人蹲在阳台门口看,像看什么新鲜事。
许朵朵忽然说:“顾哥,你第一次看见我们把衣服一起洗的时候,脸色真的很吓人。”
顾明远说:“我知道。”
“那你现在心里还会不舒服吗?”
“会一点。”
林秋问:“那你为什么还同意?”
顾明远看着洗衣机里翻动的床单。
“因为我现在知道,不舒服可以说,不一定要把人推开。”
许朵朵不闹了。
林秋也安静下来。
洗衣机转动的声音填满小阳台。
顾明远继续说:“我以前以为分开就安全。后来发现,分得太开,也没人知道你冷不冷、饿不饿、难不难受。”
他顿了顿。
“衣服可以分开洗,也可以一起洗。重要的是先问一声,别让谁觉得被嫌弃,也别让谁觉得被冒犯。”
林秋轻声说:“这话像个正常人说的。”
顾明远看她。
许朵朵笑倒在地上。
“秋姐,你这夸得也太损了!”
林秋忍着笑:“本来就是。”
顾明远也笑了。
晚上,床单洗好。
三个人把阳台、窗边、门框能挂的地方全挂满了。整间出租屋像临时搭了个布棚,走路都要弯腰。
许朵朵从一条床单后面探出头。
“顾哥,看不见你了!”
顾明远站在另一边,把衣夹夹好。
“看不见正好,清静。”
林秋从中间那条浅蓝被套后面伸手,把一只夹子递给他。
顾明远接过时,手指碰到她的指尖。
两个人都停了一下。
许朵朵正好从床单缝里钻出来。
“你俩又背着我打哑谜?”
林秋收回手,淡定地说:“夹子不够了。”
许朵朵眯起眼:“我不信。”
顾明远把最后一只夹子夹好。
“你信不信不影响床单干。”
许朵朵气得拿抹布追他。
客厅太小,三个人绕着餐桌转了两圈,最后一起笑得停不下来。
夜里,顾明远躺在小房间里。
门外床单还没干,屋里有淡淡的洗衣液味。隔着薄墙,他能听见林秋翻书的声音,也能听见许朵朵刷视频时压低的笑。
他忽然想起刚搬进来那天。
房东把钥匙交给他,说:“屋里还有两个女租客,你一个男的,自己注意点。”
他当时点头,心里想,只住三个月,找到合适房子就搬。
可四个月过去,五个月过去,他没有再提搬走。
上海那么大,房租那么贵,人来人往,每个人都像一件刚从雨里收回来的湿衣服,沉甸甸的,带着自己的水汽。
有人怕挨得太近。
有人怕被丢在角落。
有人嘴上说没事,其实等着别人问一句“要不要一起”。
顾明远闭上眼,听见阳台上传来一声轻响。
可能是衣架被风吹动了。
他起身出去。
客厅小夜灯亮着。许朵朵睡得四仰八叉,一只拖鞋掉在地上。林秋的房门半掩,里面台灯还亮着,她大概看书看睡着了。
阳台上,几条床单轻轻晃。
他的灰色床单和林秋的浅蓝被套靠得很近,中间夹着许朵朵那条碎花床单。风从窗缝里钻进来,把三条布吹得一会儿贴近,一会儿分开。
顾明远伸手摸了摸。
还潮。
他想把它们分远一点,手抬到半空,又放下了。
其实也不用分那么远。
能干就行。
第二天早上,阳光从对面楼缝里照进来。
许朵朵第一个醒,揉着眼睛冲到阳台。
“干了干了!”
她把床单一条条收下来,抱了满怀,又不知道谁是谁的,干脆全扔到客厅沙发上。
林秋出来时,头发乱着,声音还哑。
“别乱扔,等会儿分不清。”
许朵朵说:“分得清!这条灰的是顾哥的,蓝的是你的,花的是我的。”
顾明远也出来了。
他看着沙发上堆在一起的床单,忽然走过去,把三条都抖开。
先叠许朵朵的。
边角对齐,折两折,放到她的小床上。
再叠林秋的。
浅蓝色被套很大,他一个人叠不好,林秋走过来抓住另一边。
两个人一人拎两个角,往中间一合。
被套里的空气鼓起来,又慢慢落下。
许朵朵站在旁边,忽然不说话了。
顾明远最后叠自己的灰色床单。
叠好后,他把它放回小房间。
出来时,林秋正把洗衣机盖打开通风,许朵朵拿抹布擦桶边。
三个人在小小的阳台上挤着。
外面是上海早晨的声音。
楼下有人喊卖葱油饼,电瓶车叮叮响,远处高架上车流不断。
许朵朵擦着擦着,忽然说:“我们以后定个规矩吧。”
顾明远问:“什么?”
“衣服可以一起洗,但先在群里说一声。贴身的自己洗。谁最后用完谁擦洗衣机。谁把别人白衣服染色,赔一杯奶茶。”
林秋点头:“合理。”
许朵朵看向顾明远。
“顾哥,你呢?”
顾明远看着那台小洗衣机。
几个月前,他就是站在这里,拎着湿衬衫,冷着脸说以后各洗各的。
那时候林秋的眼神很冷。
许朵朵低着头,像被人推远了一截。
现在,阳台还是这么窄,洗衣机还是这么小,三个人还是住在这间上海出租屋里。
只是他心里那根绷得太久的线,不知什么时候松了。
顾明远说:“加一条。”
许朵朵立刻警惕:“什么?”
“谁有急事,优先洗。”
林秋看着他。
许朵朵也看着他。
顾明远把洗衣机盖放好。
“面试、上班、夜班,都算急事。别因为一件衣服耽误正事。”
许朵朵眼眶一下红了。
“顾哥,你别这样,我大早上的容易感动。”
顾明远说:“感动可以,别哭在洗衣机里。”
林秋笑出声。
许朵朵抬手给了他一拳,不重。
“你真的越来越会说话了。”
顾明远揉了揉胳膊。
“疼。”
“装。”
三个人笑着挤回屋里。
早饭是昨晚剩的花生糖、林秋煮的鸡蛋,还有顾明远下楼买的葱油饼。许朵朵一边吃一边在群里改群公告。
“虹口六楼洗衣制度第一版。”
她念出来。
“第一,三人衣服一起洗前,必须群里确认。”
“第二,贴身衣物各洗各的。”
“第三,染色赔奶茶。”
“第四,急事优先。”
她抬头问:“还有吗?”
林秋说:“第五,顾明远不许再憋着不说。”
许朵朵立刻打字。
顾明远皱眉:“这算什么制度?”
许朵朵边打边念:“第五,顾明远不乐意要直接说,不许黑脸吓人。”
林秋笑着点头:“这条最重要。”
顾明远看着她们,一个坐在餐桌边,一个盘腿坐在客厅地毯上,阳光落在她们头发上,把这个旧出租屋照得亮了一点。
他低头喝了口豆浆。
热的。
甜的。
“行。”他说,“我尽量。”
许朵朵不满意:“不是尽量,是必须。”
顾明远看着群公告里那行字,沉默两秒,伸手拿过手机,把最后几个字改了。
第五,顾明远不乐意要直接说,大家一起商量。
他把手机递回去。
“这样。”
许朵朵看完,咧嘴笑了。
林秋也笑。
洗衣机在阳台角落安静地晾着盖子,里面空空的,带着刚洗过床单的清香。
下午,许朵朵又攒出一小盆衣服。
她在群里发消息:“我有外套和牛仔裤要洗,有没有拼单的?”
林秋回:“一件毛衣。”
顾明远看了看自己椅背上的运动外套,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会儿。
然后他打字。
“加我一件。”
许朵朵秒回三个感叹号。
林秋回了个“收到”。
傍晚,洗衣机重新转起来。
一件男式运动外套,一件女式毛衣,一条牛仔裤,还有许朵朵那件怎么也穿不腻的黄色卫衣,在水里慢慢翻动。
顾明远站在阳台门口看了几秒。
许朵朵从他身后探头:“顾哥,又不乐意了?”
顾明远摇头。
“没有。”
林秋端着刚煮好的面出来,喊他们吃饭。
顾明远转身进屋。
身后洗衣机嗡嗡响着,像这间上海出租屋里最普通不过的声音。
他坐到餐桌边,接过林秋递来的筷子,又把另一双递给许朵朵。
屋子很小。
三个人的衣服一起洗,三个人的饭一起吃,三个人的日子也在这座大城市的缝隙里慢慢挨着。
顾明远还是会有不乐意的时候。
可现在他知道,不乐意可以说出来。
说出来以后,有人会听,有人会吵,有人会笑着改规矩。
然后日子继续往前过。
洗衣机停下时,窗外的天已经黑了。
顾明远站起来。
“我去晾。”
许朵朵立刻举手:“我也去。”
林秋把碗放进水槽:“一起吧,省得某人又把袖子夹皱。”
三个人挤到阳台上。
顾明远打开盖子,热乎乎的水汽扑上来。
衣服缠在一起,颜色混在一起。
他伸手进去,把那一团湿衣服抱出来。
沉是沉了点。
但没那么难受。
他把衣服一件件抖开,递给林秋,递给许朵朵。最后那件自己的运动外套,被许朵朵的黄色卫衣袖子绕了一圈。
许朵朵想伸手解。
顾明远说:“我来。”
他低头慢慢解开。
没有急,也没有嫌弃。
黄色卫衣被挂在中间,林秋的毛衣在左边,他的运动外套在右边。
三件衣服隔着一点空,又被同一阵风吹得轻轻碰在一起。
顾明远夹好最后一只衣夹,往后退了半步。
“好了。”
林秋靠在门边看他。
许朵朵蹲在洗衣机旁边擦水,抬头问:“顾哥,明天还一起洗吗?”
顾明远看着晾衣杆上那排衣服。
上海的夜风从楼缝里钻进来,带着一点饭菜香,一点潮气,还有一点很淡的洗衣液味。
他笑了笑。
“先在群里问。”他رم声说,“有人拼,就一起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