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部纪录电影，1200多个小时的异国留学生生活素材，没有上海游览、聚会、没有体验城市的“高光时刻”，而是——来自津巴布韦的帕斯卡在研究生组会上打瞌睡；来自俄罗斯的金蕴龙差三分通过国家医师资格考试；来自克罗地亚的菲利普在寻找实习公司时多次碰壁。“纪录片它最大的一个力量在于真实。”映后交流中，导演、复旦大学新闻学院校友武贝给出了这样安排的理由。

9月17日晚，纪录电影《明月照他乡》在上海举行首映。影片将镜头对准6位来自不同国家、拥有不同专业和人生选择的复旦大学外国留学生，记录他们在中国求学、生活、求职、成家以及重新认识自我的25个月。影片自2022年11月开机，前后持续三年，累计形成1200多个小时素材，最终浓缩为102分钟，并将于9月24日全国公映。

被记录的生活

在武贝看来，素材取舍最重要的标准，不是画质，也不是场面是否好看，而是“能不能构建人物的一个命运感”。他特别纠正现场关于“1200小时原声高清素材”的表述：这些素材并非全部来自高清设备，其中既有学校教学设备拍摄的画面，也有学生用手机记录的影像。技术条件并不统一，但真实生活本身没有因此被筛掉。这实际上决定了《明月照他乡》的影像气质。影片最初诞生于复旦大学新闻学院“视听实务工作坊”。2022年，武贝受邀回到母校担任行业导师，带领学生尝试制作真正与市场、院线接轨的作品。相比故事片，纪录片更适合在校园环境中启动；而选择留学生，则是因为复旦拥有数量可观、来源多元的国际学生群体。项目由此从一门课程开始，逐渐发展成一部真正面向院线的纪录电影。

但当1200多个小时的素材摆上剪辑台，问题随之而来。“我们第一次看完，也觉得很多场景比较单一。”武贝坦言。影片中相当一部分时间发生在宿舍、教室、实验室、实习单位，学生们不是在读书，就是在去实验室、去实习的路上。团队也曾考虑增加一些“好看”的吃喝玩乐、城市游览场景，但最终放弃了这一选择。“他们25个月是多少个日子？……1000多个日子里面，他们真正玩的时间非常少。”在武贝看来，恰恰是这些重复、琐碎甚至有些乏味的日常，构成了一个异乡年轻人真实的生活底色。

克罗地亚留学生菲利普的故事，则是一段典型的毕业求职经历。影片记录了他在上海寻找金融行业实习和工作的过程，包括面试、等待和受挫，也记录了他学习中文时的无奈。面试官曾问他：“你未来在中国的计划是什么？”他回答：“‘计划’是什么意思？”第一次在大银幕上重新看到这些经历时，他直言有些“尴尬和难为情”，因为当时的自己只顾着应付眼前一个又一个任务，很难意识到自己正在发生变化。直到多年以后，他才有机会回头看见那个年轻的自己，“看见事情发生了怎样的变化”。

而美国留学生柯纳所面对的，是另一种人生重新起步。已经有房地产行业工作经历的他，在而立之年转身进入医学领域，从大一重新开始。面对比自己年轻的同学，他没有把年龄看作一道需要特别强调的障碍。在映后交流中，他说，尽管自己比部分同学年长，但大家都在朝着同一个目标努力——成为医生、照顾患者。“共同的目标”成为他重新进入校园生活后建立归属感的重要纽带。

“异乡”与“家”

俄罗斯留学生金蕴龙6岁来到上海，此后在这里完成本科、硕士，如今已经工作并组建家庭。面对“故乡和他乡”的问题，他在现场用了一个非常明确的表述：“我的出生地是我的根，中国上海是我的家。”从最初跟随父母来到上海，到读高中以后主动选择留下，再到成家立业，这条人生轨迹里，“来中国”已经从一次童年时期的被动选择，逐渐变成自己成年后反复确认的人生选择。

来自意大利的艺术哲学博士生李曼在映后分享中谈到，学校、公司乃至艺术界，在不同阶段都像一个“玻璃房”。真正进入社会之后，才会意识到，个体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重要。对她而言，人生走到某个阶段，比“开不开心”更复杂的，也许是“是否满意”。这一段分享，也解释了为什么影片最终没有成为一部单纯展示“外国青年在中国成长”的作品。

它记录的当然是留学生，但拍摄对象真正面对的问题——学业压力、职业选择、家庭关系、身份认同以及如何度过人生的不确定阶段——并没有国籍之分。导演武贝说，他自己也曾有过12年的“北漂”经历，因此更在意这些年轻人在异乡面对的处境和抉择，而不是把他们处理成某种“外国人形象”。

三年拍摄结束之后，镜头中的人也没有停留在影片里。导演武贝在现场“汇报”了这些人物的最新变化：拍摄期间，部分主角完成毕业、工作和人生关系的变化；帕斯卡已经结婚，菲利普最终留在上海工作，金蕴龙结婚生子，孩子长得可可爱爱......对于导演而言，这些变化本身也是纪录片最有意思的延伸——生活从来不会在片尾字幕出现后停止。

这种创作方法，也使影片与它诞生的课堂形成了另一层关联。《视听实务工作坊》从复旦大学本科教学改革背景下启动，试图通过“师傅带徒弟”的方式，把业界创作经验带入本科生培养，让学生直接参与真实项目。三年间，百余名师生参与其中，有学生只参与数次，也有学生完整跟随项目几十上百次，从前期选题、拍摄到后期制作，都在真实的院线项目中接受训练。从课程开始，到走进院线，《明月照他乡》经历的其实也是一次从“课堂作业”到“公共影像”的转换。它最终留下的102分钟有求学的重复、求职的狼狈、跨文化沟通的迟疑，也有一些甚至无法在当下被解释的情绪。

9月24日，这群曾经生活在“他乡”的年轻人，将走上全国院线。而三年之后再回头看，他们真正被记录下来的，大概是一个年轻人怎样在一千多个普通日子里，一点点确定自己究竟要走向哪里。

栏目主编：邢晓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