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在楼道里闻到那股味道的。不是霉味,也不是做饭的油烟。更像是一种放久了的甜味,混着洗衣粉和某种药膏的味道。
房东走在我前面,钥匙串在他手里哗啦哗啦响,走到三楼拐角时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我一眼。
“你确定要住这儿?”他用英语问。这句话他刚才在楼下已经问过一遍了。
我说确定。他点点头,继续往上走。楼道很窄,我的背包蹭着墙皮,蹭下来一小块灰。
四楼,他打开门,一股热气扑面而来。房间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窗户——窗户对着天井,白天得开灯。他报了个价,我脑子里飞快地换算了一下,等于我在国内一个月房贷。
我站在那个转不开身的过道里,半天没说话。
后来我才知道,这栋楼里住的基本上都是外国人。退休的,北欧来的,英国来的。本地人早就搬走了,搬到哪儿去了,我过了好几天才搞清楚。
瓦莱塔的老城区,石头房子密得像摞起来的火柴盒。我住的那条街,白天几乎见不到年轻人。早上七八点,巷子里开始有人出来,推着那种带轮子的小购物车,慢悠悠往菜市场方向走。
走的都是老人。白头发,穿运动鞋,有的拄拐,有的不拄。他们说话声音很小,但巷子太窄了,什么都能听见。
我躺在床上,听他们一个一个从楼下走过去,鞋底蹭着石板路,沙沙的,像一群人在翻报纸。
第一个跟我搭上话的是一个英国老头,叫彼得。那天我在楼下台阶上坐着啃面包,他拎着一袋橘子和两瓶水走过来,在我旁边站了一会儿,问我是游客还是住这儿。我说住这儿。
他说他也是,住了六年了。
“六年前我来旅游,待了一个礼拜,回去就把房子卖了。”他说这话时语气很平,像在说今天买了几斤菜。我问他为什么。
他笑了一下,说:“在英国,我那份退休金只够交暖气费。在这儿,我还能每年回曼彻斯特看孙子。”
他说完,从袋子里掏出一个橘子递给我。橘子皮很厚,我抠了半天才剥开,指甲缝里全是汁。
彼得住的是一套两居室,租金比我的单间贵不到一半。他给我算过一笔账:水电费、物业费、买菜买肉、喝咖啡、偶尔喝啤酒,一个月下来,他的退休金能剩一小半。他说这话时我们坐在他客厅里,窗户开着,外面有海风灌进来。
他家窗户对着海湾,我住的那间对着天井。他看我往窗户那边看,就说:“朝海的房子贵。我这套是捡漏,房东急着租。”
我后来去中介橱窗看过。朝海的公寓,租金是朝内的两三倍。但哪怕朝内的,本地年轻人也租不起。
菜市场里有个卖鱼的摊主,马耳他人,五十来岁,手背上的青筋像绳子。我买过几次鱼,熟了以后他问我住哪儿。我说了街名,他撇撇嘴,说那条街现在全是外国人。
我说我就是外国人。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说:“你不一样,你买鱼。”
他说他儿子三十了,还跟他们两口子住。马耳他年轻人买房要攒很多年,工资涨得慢,房价涨得快。外国退休老人带着退休金来,把老城区的房租抬上去了。
他说这些话时手上没停,刀刮着鱼鳞,唰,唰,唰。刮完一条,他把鱼翻个面,接着说:“你们来,我们有钱赚。可赚的钱,转头又交给房东了。”
我没接话。他把鱼包好递给我,说下次来早点,早上刚到的货好。
有天傍晚我在海边坐着,旁边长椅上有个马耳他老太太,穿黑色外套,手里捏着一串念珠。我们没说话,坐了大概十分钟。后来她突然开口,问我从哪儿来。
我说了中国。她说她侄女在伦敦,很少回来。我问她住瓦莱塔吗。
她说住,住了七十年,房子是祖上传下来的,现在楼里只剩她一家本地人了。
“晚上安静。”她说,“安静得让人睡不着。”
我看了看海面。太阳已经沉到对岸的城墙后面去了,海是灰蓝色的,有几艘小船停在那儿,灯还没亮。她站起来,说了句“晚安”,慢慢往回走。
她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鞋跟敲在石板上的声音,在那种安静里显得特别清楚。
有一天我发烧了。三十八度多,浑身发冷,裹着被子躺在那个开灯才能看书的房间里。我想去看医生,问了房东。
房东说,你先去药房问问。我去了药房,药剂师是个年轻姑娘,马耳他人,她说这个情况不用看医生,先吃药,不好再说。我问如果我要看医生呢。
她说得预约。
“下周?”
“下周三。如果你今天约的话。”
我站在药房里,外面太阳很大,头重脚轻。我买了退烧药,回去睡了一觉。第二天烧退了,但那天下午坐在马桶盖上等汗干的时候,我脑子里一直转着那个“下周三”。
福利是真好,我听彼得说过,他在这边看病几乎不花钱。可你得等。彼得不着急,他有的是时间。
我没有。
我认识的一个本地年轻人,在咖啡馆打工,叫卢卡。他跟我说他学的是酒店管理,毕业两年了,还在端咖啡。我问他想不想去别的国家。
他说想,但没钱走。他住在父母家,每个月工资的三分之一交伙食费,剩下的买烟、喝啤酒、偶尔看场电影,攒不下。
“游客来,我们服务。游客走了,我们还是在这儿。”他说这话时正在擦吧台,头没抬。
我问他恨不恨游客。他抬起头,说:“恨你们干嘛。你们又不抢我工作。
是房东抢我钱。”
他笑了,但笑完就不说话了。
离开瓦莱塔前的最后几天,我每天早上去同一家小超市买水。老板娘是个马耳他中年女人,胖胖的,头发用发卡别着。她认脸,第三次去她就冲我点头了。
后来她问我住哪儿,我说了街名。她说那以前是她姑姑住的街。我问姑姑搬哪儿了。
她说搬去姆西达了,老城住不起了。
“你们来了,什么都贵了。”她说这话时在给我找零,硬币一个一个数出来,放在我手心里。我没说话。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又补了一句:“但你们不来,这些店早关了。”
她说完就转身去理货了,留我站在收银台前面,手里攥着那几个硬币,凉凉的。
走的那天早上,天还没大亮,巷子里已经有老人出来遛弯了。我拖着行李箱下楼梯,轮子磕在每一级石阶上,哐,哐,哐。走到二楼时,一个门开了条缝,露出半张脸,是个老太太,看了我一眼,又把门关上了。
我走出巷口,回头看了一眼。楼上的窗户有的亮着灯,有的黑着。我想到彼得,想到菜市场的鱼摊,想到那个说“安静得让人睡不着”的老太太,想到卢卡擦吧台的样子。
大巴开出去很远,我才想起来没跟鱼摊老板道别。不知道下次去,他还认不认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