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姑姑年轻时长得好看,二十出头去某地打工,在厂里被个小组长看上,后来那人成了我姑父。
亲戚都说她命好,从打工妹变成城里媳妇。我从小到大也这么以为,直到去年去她家住了几天,才知道她这二十多年,过得根本不是外人想的那回事。
她家冰箱里连个像样的水果都少见,最上层永远摆着半盘剩菜、几个鸡蛋,还有姑父爱吃的腌萝卜。
我站在厨房门口愣了两秒。按老家亲戚的说法,她嫁的是“厂里领导”,日子该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
我爸是她哥,我从小就听我奶奶念叨,说我姑十七八岁的时候,十里八村没人不夸她长得周正。
那时候家里穷,姑姑高中没念完就辍了学,跟着同村人去某地打工。走的那天,我奶奶塞给她二十个煮鸡蛋,说“在外头别亏着自己”。
姑姑刚去那会儿,在厂里做流水线,一天站十几个小时。她手巧,干活又快,没半年就被调到了质检组。
姑父那时候是质检组的组长,比姑姑大六岁,本地人,话不多,看着挺稳重。
他追姑姑的方式也简单,就是每天多给她留一杯热豆浆,下班顺路送她到宿舍楼下。
姑姑那时候年纪小,一个人在外地,有人肯照拂,心里难免热乎。
她跟家里提这事的时候,我奶奶没说同意也没说不同意,只叹口气说“嫁太远,受委屈没人知道”。
我爸那时候还年轻,觉得妹妹能留在某地是好事,劝我奶奶“人家是组长,正经工作,不会亏待她的”。
后来姑姑就结婚了,婚礼办得简单,娘家只去了我爸和我奶奶两个人。
回来之后,我爸跟亲戚们说“妹夫是某地人,在厂里当领导,以后姑姑就享福了”。
这话传着传着,就变了味。有人说姑父是大老板,有人说姑姑住的是大房子,还有人说姑姑出门都有车接送。一个质检组的小组长,在亲戚嘴里越传越大,最后成了“某地领导”。
我小时候也跟着羡慕,觉得我姑真厉害,靠一张脸就改了命。
每次姑姑回娘家,都穿得整整齐齐,给奶奶塞钱,给我买新衣服,给亲戚家的孩子带糖。
她脸上总是笑着,问她过得好不好,她就说“挺好的,你们别惦记”。
只有我奶奶,每次姑姑走后都要抹眼泪,说“你姑又瘦了,话也少了”。
那时候我不懂,觉得奶奶是想多了。嫁得这么好,怎么会瘦。
去年我去某地办事,正好赶上奶奶生日快到了,我爸让我顺道去看看姑姑,住两天再回来。
我提前给姑姑打了电话,她在电话里很高兴,说“你来吧,姑给你做好吃的”。
我按地址找到她家,是个老小区,六层楼,她家在三楼,没有电梯。
楼梯扶手掉了漆,墙皮也有点脱落,跟我想象里的“某地领导家”完全不一样。
开门的是姑姑,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围裙,头发挽在脑后,眼角有了明显的皱纹。
她看见我,笑着把我往里拉,说“快进来,路上累了吧”。
屋里不大,两室一厅,家具都是旧的,收拾得倒干净。沙发上搭着姑父的外套,茶几上摆着一个搪瓷茶杯。
姑姑接过我的背包,往次卧放,说“你姑父还没下班,咱们先吃点水果”。
她从冰箱里端出一小盘苹果,已经切好了,摆得整整齐齐。苹果不是什么名贵品种,皮有点发皱。
我拿起一块咬了一口,甜倒是甜的。
姑姑坐在我对面,搓了搓手,问我“家里都好吧?你奶身体怎么样?”
我说都挺好,奶奶就是想她,让她有空回去看看。
姑姑眼神晃了一下,点点头,说“等有空了就回”。
正说着,门锁响了,姑父回来了。
他穿着一件灰色夹克,背有点驼,进门先换鞋,看见我,点了点头,说“来了啊”。
我赶紧站起来叫姑父。
他“嗯”了一声,走到沙发边坐下,拿起搪瓷茶杯喝了一口,问姑姑“晚上做什么饭?”
姑姑说“你不是说想吃红烧肉吗,我炖上了,再炒两个青菜”。
姑父皱了皱眉,说“又做红烧肉?最近肉多贵你不知道?省着点花”。
姑姑脸上的笑淡了点,没吭声,转身进了厨房。
我坐在沙发上,有点尴尬,不知道该说什么。
姑父拿起遥控器开电视,没再跟我说话。
我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只好也跟着进了厨房,想帮姑姑打打下手。
厨房不大,姑姑正站在灶台边切菜,案板旁边放着一张小票,上面印着菜价。
我瞟了一眼,肉、蛋、青菜加起来,一共四百四十块钱。
姑姑见我看小票,赶紧把小票揉成一团,塞进围裙口袋里,笑着说“今天菜买多了,你难得来,得做点好吃的”。
我问她“姑,你平时买菜都记账啊?”
她顿了顿,说“记着点好,心里有数”。
我还想再问,外面姑父喊了一句“水开了没?给我泡杯茶”。
姑姑赶紧应了一声“来了”,擦了擦手就往外走。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那天晚上的饭,姑父吃得不多,一边吃一边念叨“这个月油费又涨了,车都快开不起了”。
姑姑低着头往我碗里夹肉,说“你吃你的,别管他”。
姑父瞥了她一眼,没再说话。
吃完饭,我想帮着洗碗,姑姑不让,把我推回客厅,说“你坐着看电视就行,我来洗”。
我坐在沙发上,听见厨房传来哗哗的水声,还有姑姑轻轻哼歌的声音。
歌是老调子,我奶奶以前也常哼。
姑父坐在旁边抽烟,抽了两口,忽然问我“你这次来,是你奶让你催你姑回去的?”
我愣了一下,说“不是,我就是顺道来看看”。
他“哦”了一声,说“回去一趟多麻烦,路费又贵,等过年再说吧”。
我没接话。
他又说“你姑这人,就是恋家,动不动就想回去。家里有什么好的,什么都不方便”。
我心里有点不舒服,但也没说什么。
那天晚上,我躺在次卧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屋里很静,能听见隔壁姑姑和姑父低声说话的声音,听不清说什么,只听见姑父的声音高一点,姑姑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解释什么。
我想起小时候,姑姑每次回娘家,都要给奶奶塞钱,给我买新衣服。
那时候我以为她钱多得花不完,现在才知道,那些钱说不定都是她一块一块省下来的。
第二天一早,我起来的时候,姑姑已经在厨房忙活了。
餐桌上摆着豆浆、油条,还有两个煮鸡蛋。
姑姑见我起来,说“快吃,趁热。你姑父吃完要去修车,车胎坏了一条”。
我坐下吃了一口油条,问她“换条胎挺贵的吧?”
姑姑正在擦桌子,背对着我,说“四百二,还行。就是这个月赶上了,钱有点紧”。
我哦了一声,没再问。
正说着,姑父从卧室出来,一边穿外套一边说“我跟你说,那胎你别去4S店换,贵。我找了个熟人,能便宜点”。
姑姑点点头,说“知道了,你说去哪就去哪”。
姑父吃完饭,拎着钥匙就走了,连个招呼都没跟我打。
姑姑收拾碗筷的时候,我跟她说“姑,我下午就走了,还有事要办”。
她愣了一下,说“怎么这么快?再多住两天呗”。
我说不了,事情挺急的。
她哦了一声,眼神有点失落,说“那行,我给你煮点鸡蛋,路上吃”。
我本来想推辞,看见她转身进厨房的背影,又把话咽了回去。
过了一会儿,她从厨房出来,手里拿着一个袋子,里面装着十来个煮鸡蛋。
她把袋子递给我,又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按了几下。
我手机响了一声,是转账提醒,两千五百块钱。
我赶紧说“姑,你这是干什么?我不要”。
姑姑把我手机往回推,小声说“拿着,给你奶买点东西,就说是你给的。别告诉你姑父”。
她说话的时候,眼睛往门口瞟了瞟,像是怕姑父突然回来。
我看着她紧张的样子,心里像堵了块石头。
我问她“姑,你平时手里钱够花吗?”
她笑了笑,说“够,怎么不够。你姑父每个月给我两千块钱家用,够花的”。
两千块。
我在心里算了一下,昨天买菜四百四,加油六百,今天换胎四百二,这就一千四百六了。
剩下五百多,还要买米买面,交水电费,零零碎碎的,哪够。
这两千五,不知道她攒了多久。
我还想再说什么,姑姑已经把袋子塞到我手里,推着我往门口走,说“快走吧,别赶不上车。到了给我发个消息”。
我被她推到门口,只好拎着袋子下楼。
走到楼下,我回头看了一眼,三楼的窗户边,姑姑正站在那里往下看。
她见我回头,挥了挥手,示意我快走。
我也挥了挥手,转身往小区门口走。
袋子里的鸡蛋还热乎着,硌得我手心发疼。
我想起我奶奶说的那句话,“嫁太远,受委屈没人知道”。
那时候我不懂,现在好像有点懂了。
别人都看着她嫁得好,嫁去了某地,嫁了个“领导”。
可这日子到底好不好,只有她自己知道。
两千块钱的家用,要算计着花,给娘家点钱还要藏着掖着,连回趟家都要看别人脸色。
这哪是享福,这是熬日子。
我走到小区门口,拦了辆车。
上车之后,我把那两千五百块钱又转了回去,附了一句“姑,钱我不用,你自己留着花。奶奶那边我会照顾好,你别担心”。
过了好一会儿,姑姑才回了个消息,只有一个字“好”。
后面跟着一个叹气的表情。
我看着手机屏幕,鼻子有点发酸。
车开出去很远,我还在想,姑姑当年嫁给姑父的时候,是不是也以为自己找到了依靠。
是不是也以为,往后的日子,不用再自己扛着。
可谁能想到,二十多年过去,她还是要精打细算,还是要小心翼翼。
别人眼里的好命,到了她这儿,就成了说不出口的委屈。
我到了办事的地方,忙了两天,心里一直惦记着姑姑那个“好”字。
第三天下午,我办完事,鬼使神差地又给姑姑打了个电话。电话响了好几声她才接,声音有点哑,像是睡过午觉刚起来。
我说“姑,我事情办完了,明天回去”。
她那边顿了一下,问“几点的车?”
我说“上午十点的”。
她说“那你还来家里吃顿饭吧,姑给你包饺子”。
我本来想说算了,不折腾了,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我说“行,那我中午到”。
她声音一下子亮了些,说“那我早点准备,你爱吃的韭菜鸡蛋馅”。
第二天我提着两兜水果,又去了那个老小区。这回是姑姑自己下来接的我,她穿着那件蓝围裙,头发用夹子别着,手里拿着个菜篮子,说“走,跟姑去趟菜市场,家里没韭菜了”。
我跟着她走了十来分钟,到一个小菜市场。摊位不大,菜也不算新鲜,但姑姑挑得很仔细,一把韭菜翻来覆去看了好半天,又跟摊主还了两块钱的价。
摊主是个中年男人,笑她“大姐,你每次都这么精打细算,日子过得也太仔细了”。
姑姑笑了笑,说“过日子嘛,能省点是点”。
她又买了一斤肉馅,两块钱的饺子皮,一共花了三十多块钱。往回走的路上,她跟我念叨“你姑父不爱吃韭菜,说味儿大。今天你来了,姑包点他也能吃,就是得多放点肉”。
我心里动了一下,问她“姑父今天在家吗?”
姑姑说“在家。他这两天没去单位,退休手续刚办下来,正搁家待着呢”。
我愣了一下,问“姑父退休了?”
姑姑点点头,说“就这几天刚办完的。他这人闲不住,一闲下来就哪儿哪儿都不对劲,天天在家里转悠,嫌这嫌那”。
我跟着她上了楼。门一开,姑父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茶几上摆着一杯茶,烟灰缸里堆了几个烟头。
他看见我,点了下头,说“来了啊”。语气比上次稍微热乎了点。
姑姑换了鞋,拎着菜进了厨房,说“我包饺子,你俩先坐着”。
姑父没应她,转头问我“你奶身体还好吧?”
我说“挺好的,就是念叨我姑”。
姑父“嗯”了一声,没接话,又看了一会儿电视,忽然说“你姑这人,就是心思重。老惦记家里,惦记她妈,我说了多少回,那边有你爸他们照应着,不缺她一个。她不听,非要自己操着心”。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看我,盯着电视屏幕,像是自言自语。
我没接话,心里却有点堵。
中午饺子包好了,韭菜鸡蛋馅的,还掺了点肉末。姑父吃了两碗,没说什么,但也没嫌味儿大。
吃完饭,姑姑收拾碗筷,我帮着擦桌子。姑父坐在沙发上剔牙,忽然问了一句“你这两天,是不是跟你姑说了什么?”
我手顿了一下,说“没说什么啊,就是聊了聊家里的事”。
姑父把牙签扔进烟灰缸,说“她这两天老看手机,看完了就发呆。我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我看她那个样子,就是有事”。
我没吭声。
姑父又看了我一眼,说“你姑这人,一辈子改不了,什么都憋在心里,不往外说。我要是知道她心里想啥,我也不至于……”
他说到这儿,停了,没往下说。
我站在那儿,手里攥着抹布,心里翻来覆去地转。
下午姑姑送我到楼下,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姑,姑父是不是不知道你每个月就两千块钱家用?”
姑姑愣了一下,随即摆摆手说“他知道,他从一开始就是这么定的。他工资卡自己攥着,每个月给我两千,说够花了”。
我说“那你上回给我转的两千五,是你攒的?”
姑姑笑了笑,说“攒了快半年了。每个月省一点,买菜挑便宜的,衣服也不怎么买,就攒下来了”。
我听着这话,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
她又说“你别跟你姑父说,他知道了该不高兴了。他这人,面子薄,总觉得我嫁给他,日子就该过得挺好的,不该为钱发愁”。
我说“可你明明就在为钱发愁”。
姑姑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才轻轻说了一句“愁就愁吧,都愁了这么多年了,也不差这一时半会儿”。
她送我上了车,站在路边看着我走。
我坐在车里,看着后视镜里姑姑的身影越来越小,心里堵得慌。
回去的车上,我一直在想姑姑那句话——“愁就愁吧”。
她不是不想改变,是已经习惯了不改变。
我到家之后,先去看了奶奶。奶奶坐在院子里晒太阳,见我回来,问“见着你姑了?她瘦没瘦?”
我说“没瘦,挺好的”。
奶奶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低下头继续择手里的豆角。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你姑从小就这样,报喜不报忧。在外头受了委屈,回家也不说,就自己咽”。
我说“奶奶,姑姑过得是不是没咱们想的那么好?”
奶奶择豆角的手停了一下,说“好不好,她自己才知道。咱们看着好的,不一定是真好”。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想起姑姑包饺子时弯腰揉面的背影,想起她跟摊主还价时小心翼翼的样子,想起她给我转钱时往门口瞟的那一眼。
两千五百块钱,她攒了半年。
半年,一百八十多天,每天从两千块家用里省出几块钱,才攒出这一笔。
她给奶奶转钱的时候,眼睛都不眨一下,可自己买菜,连两块钱都要还半天价。
我越想越睡不着,索性坐起来,拿过手机。
我想给姑父发条消息,跟他说“你知不知道我姑过得什么日子”。
打了几个字,又删了。
我说不上来,怕说了,姑姑更难做。
又过了几天,我爸给我打电话,说“你姑跟你姑父回来了”。
我愣了一下,问“回哪儿?”
我爸说“家里啊。你姑父开车,带你姑回来看你奶了”。
我赶紧问“咋突然回来了?”
我爸说“不知道。你姑打电话说想回来住两天,你姑父也没说啥,就开车带她回来了”。
我挂了电话,心里又惊又喜。
第二天我下班,也赶回了老家。进院子的时候,看见姑父正站在院子里抽烟,姑姑在屋里跟我奶奶说话。
我走过去,叫了一声“姑父”。
他转过头,看见我,点了点头,说“来了啊”。
我站到他旁边,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他忽然说“你姑说,你奶想她了”。
我说“嗯,奶奶一直念叨她”。
他又抽了一口烟,说“你姑这人,心里有事不说,憋着。我问她,她就说没事”。
我没接话。
他停了停,又说“前两天她跟我说,想回来住几天。我说行,那就回吧”。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但我听出来了,这对他来说,已经算是让步了。
我进屋的时候,奶奶正拉着姑姑的手,眼睛红红的。姑姑坐在她旁边,笑着,说“妈,我这不是回来了嘛”。
奶奶说“回来好,回来多住两天”。
姑姑点点头,说“住三天,后天走”。
奶奶又抹了抹眼睛,说“三天也好”。
那天晚上,一大家子坐在一起吃饭。姑父坐在姑姑旁边,话不多,但姑姑给他夹菜的时候,他没躲,也没嫌。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也不是完全不在乎姑姑。
他只是不会说。
我站在堂屋门口,看着一桌子人吃饭,心里那口气没松下来,反倒又紧了紧。
姑姑给姑父夹了一块鱼,姑父没说话,低头吃了。姑姑又给我奶盛汤,手很稳,脸上笑着,像这趟回来真是高高兴兴的。
我奶吃了几口,忽然放下筷子,说“你俩这回回来,多住几天,别急着走”。
姑姑还没说话,姑父先开了口“妈,这回住三天,下次再回来多住。我退休了,时间也松,以后回来方便”。
我奶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我坐在那儿,看着姑父说话的样子,忽然想起他那天在沙发上自言自语,说“我要是知道她心里想啥,我也不至于……”
他那句话没说完,但我知道,他其实知道自己做得不够。
只是他这辈子要面子,不肯低头。
吃完饭,我帮姑姑收拾碗筷。她在厨房洗碗,我在旁边擦灶台。水声哗哗的,她忽然小声问我“你上回那两千五,真没跟你姑父说吧?”
我说“没有”。
她松了口气,说“那就行。他这人心眼不坏,就是有时候转不过弯来”。
我看着她洗碗的手,手指泡得发白,手背上有了青筋。这双手年轻时候在流水线上干活,后来在家里洗衣做饭,伺候了姑父二十多年。
我说“姑,你以后别那么省了。我奶这边有我跟我爸,你把自己照顾好就行”。
她笑了笑,说“我省惯了,不碍事。你奶年纪大了,我离得远,心里总过意不去”。
我说“我奶知道你过得好,比什么都强”。
她没接话,低着头把碗一只一只冲干净。
那天晚上,我睡在老屋的东屋。半夜起来上厕所,经过堂屋,看见院子里站着个人。
是姑父。
他一个人站在院子当中,手里夹着根烟,没点着。月光照下来,他背有点驼,影子拖得老长。
我走过去,说“姑父,这么晚不睡?”
他转过头,看见我,愣了一下,说“睡不着,出来透透气”。
我站到他旁边,两个人都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说“你姑年轻时候,长得是真好看。厂里好几个人追她,她不答应。我那时候也追,天天给她留豆浆,送她回宿舍。她最后选了我,我心里是高兴的”。
他顿了顿,又说“我知道,跟着我,她没享多少福。我这个人,不会说好听的,也不会疼人。她跟着我,受委屈了”。
我没想到他会说这些,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
他又说“我退休了,以后时间多,我想着,以后多陪她回来看看。她高兴了,我心里也踏实”。
他说完,把烟揣回兜里,转身往屋里走。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他进屋的背影,心里忽然有点酸。
第二天早上,姑姑起得很早,在厨房里熬粥。我奶坐在灶前烧火,娘俩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我听见姑姑说“妈,你以后别老惦记我。我挺好,你姑父现在也改了,知道顾家了”。
我奶说“他改不改的,我看着呢。你过得好,我就放心”。
姑姑没再说话,只轻轻“嗯”了一声。
上午,姑父开车带姑姑去镇上买东西。我陪着一起。到了镇上,姑姑去给奶奶买衣服,姑父站在店门口等着。
我走过去,说“姑父,你不进去看看?”
他说“你姑挑就行,我进去也是添乱”。
我笑了笑,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姑姑从店里出来,手里拎着两件衣服。姑父伸手接过来,说“买好了?”
姑姑点点头,说“给妈买了两件,天凉了,该换厚衣裳了”。
姑父把衣服放进车里,又转身走到旁边的水果摊,挑了一兜苹果,问摊主多少钱。
摊主说“四十八”。
姑父没还价,掏出手机付了钱。
我站在旁边,想起姑姑买菜时还两块钱价的样子,心里说不上来什么滋味。
也许这就是他们之间的相处方式。姑姑省,是因为知道他挣钱不容易;他不省,是因为想在她家人面前撑个面子。
两个人都不说,但都用自己的方式在撑着这个家。
下午回老屋,姑姑把衣服给奶奶试。奶奶穿上,大小正合适,笑得合不拢嘴。
姑父坐在旁边,看着她们娘俩,嘴角也微微动了动。
我忽然觉得,有些事,也许没有我想的那么糟。
第三天,姑姑和姑父要走了。
走之前,姑姑把我叫到一边,又拿出手机要给我转钱。我赶紧拦住她,说“姑,你别转了。你再转,我就真生气了”。
她看着我,手停在那里,过了一会儿才慢慢放下。
她说“那你奶这边,你多费心”。
我说“我知道,你放心吧”。
她点点头,转身去跟奶奶告别。奶奶拉着她的手,说“回去好好过日子,别老委屈自己”。
姑姑红着眼圈,说“知道了,妈”。
姑父已经把车开到院子门口,按了两下喇叭。
姑姑松开奶奶的手,往车边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姑父从车上下来,走到奶奶面前,说“妈,我们走了。下次再回来看您”。
奶奶点点头,说“路上慢点”。
姑父应了一声,又看向我,说“你奶这边,有事就给我打电话”。
我愣了一下,说“好”。
姑姑上了车,姑父也坐进驾驶座。车子慢慢开出去,我奶站在门口,一直望着。
我站在奶奶旁边,看着车尾灯越来越小。
车拐出村口的时候,我手机响了一声。
是姑姑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句“你姑父说,以后一个月回来一趟”。
我盯着屏幕,鼻子有点酸。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扶着奶奶往屋里走。
奶奶问“你姑走了?”
我说“走了,过一个月还回来”。
奶奶“嗯”了一声,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那天晚上,我回了自己家。媳妇问我“你姑那事怎么样了?”
我想了想,说“还是那样,但好像又不太一样了”。
媳妇说“怎么个不一样?”
我说“我姑父那人,嘴硬了一辈子,现在好像开始软了”。
媳妇笑了笑,说“那挺好”。
我坐在沙发上,想起姑姑家那个老小区,想起她冰箱里那半盘剩菜,想起她给我煮的那袋鸡蛋。
也想起姑父站在院子里,说“她跟着我,受委屈了”。
有些话,他可能永远不会当着姑姑的面说。
但有些事,他开始做了。
结婚这回事,真不是谁攀上谁。是两个人,带着各自的活法,硬揉到一处。
揉得疼的时候,都觉得吃亏。可揉着揉着,也就分不开了。
日子还在过,他们还在慢慢改。一个不会说,一个不敢要,但到底都往对方那边挪了半步。
这半步,比外人眼里的“嫁得好”,值钱多了。
我拿起手机,给姑姑发了条消息“姑,下个月回来,我提前去接你”。
过了一会儿,她回“不用接,你姑父认路”。
后面跟着一个笑脸。
我看着那个笑脸,忽然觉得,我姑姑这二十多年,也许没白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