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在台北长大的,今年二十八岁。阿公是山东人,四九年跟着部队去的台湾,在左营落地生根。小时候我最喜欢趴在阿公的膝盖上,听他讲济南的事。他说济南的趵突泉,水是往上冒的,咕嘟咕嘟,像煮开了一锅粥。他说大明湖的荷花,夏天开得满满一湖,划船进去,荷叶比人还高。他说把子肉配米饭,肉要肥瘦相间,用草绳捆着,炖得烂烂的,浇一勺汤在饭上,能吃三大碗。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总是望着远处,好像能穿过台北的楼群,看到那个他再也回不去的北方城市。阿公走了三年,我在台北的广告公司待得发腻,每天加班到深夜,对着电脑屏幕改那些永远改不完的方案,回到家倒头就睡,第二天又是同样的日子。恰好有个外派济南的机会,我想都没想就报了名。同事们说,济南冬天冷得很,你受得了吗。我说,冷能比台北的湿冷难受?台北的冬天,雨下起来没完没了,衣服晾一个星期都不干,被子永远潮乎乎的,那种冷是往骨头缝里钻的。济南再冷,总归是干的吧。
飞机落地遥墙机场,是十月下旬。天很蓝,比台北高,蓝得发脆,像一块刚洗过的琉璃。来接我的是合作公司的陈姐,四十来岁,短发,利索,说话带着好听的儿化音,每句话末尾都往上扬,听着就亲切。她帮我把行李搬上车,说,济南欢迎你。我说谢谢,心里却想着阿公描述的济南,青石板路,家家泉水,户户垂杨。车上了高速,两旁是整齐的法桐,叶子开始黄了,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碎金一样洒在路面上。我打开车窗,风是干的,凉的,带着一股说不清的泥土味,和台北那种咸湿的海风完全不同。陈姐说,你来得正好,再过半个月,叶子全黄了,更好看。我说,台北的树一年到头都是绿的,很少看到黄叶。她说,那你可得好好看看,济南的秋天短,但美得很。我看着窗外,法桐一排排往后退,叶子有的还绿着,有的已经黄透了,风一吹,哗啦啦地落下来,铺了一地。
住处是公司租的,在历下区,老小区,六楼,没电梯。陈姐帮我拎箱子,一边喘气一边说,这房子旧,但位置好,出门就是曲水亭街,你没事可以去逛逛。我放下行李,推开窗,楼下有人在晒萝卜,切成片,铺在竹筛上,白花花一片,在太阳底下泛着光。远处能看见一小截灰瓦屋顶,再远,是更高的楼,玻璃幕墙反着光。阿公说的济南,和眼前的济南,叠在一起,又分开。阿公说的济南,是灰瓦青砖,是泉水潺潺,是街巷里飘着把子肉的香。眼前的济南,有灰瓦,也有高楼,有泉水,也有车流。我把窗户开到最大,风灌进来,带着楼下晒萝卜的味儿,淡淡的,有点涩,又有点甜。
第一天上班,同事拉我去楼下吃把子肉。小店没招牌,就一张红纸写着米饭把子肉,贴在玻璃门上,字歪歪扭扭的。老板是个光头,穿围裙,手起刀落,肥瘦相间的肉压进米饭里,浇一勺汤,配个虎皮蛋,再添一勺辣椒。我学着他们的样子,把肉拌进饭里,一口下去,咸,香,肉皮软糯,肥肉化开,瘦肉不柴,汤汁浸透了米饭,每一粒都油亮亮的。旁边同事说,怎么样,比台湾的卤肉饭如何。我说,不一样。真不一样。阿公做的卤肉饭偏甜,用红葱头爆香,肉切得小小的,卤汁浓稠,拌着饭吃,是南方的温润。这儿的把子肉,是咸鲜,是大块的肉,是北方的直愣愣,一口下去,满嘴的肉香,粗犷,实在。同事说,你阿公是济南人,那他肯定也吃过把子肉。我说,他做过,但味道不太一样。同事说,那当然,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同样的东西,到了不同地方,就变了。我点点头,又扒了一口饭。
日子就这么过。白天上班,晚上回住处,偶尔去曲水亭街走走。街边真有泉水,从青石板缝里渗出来,流进旁边的小河,水声细细的,像有人在低声说话。有老太太在河边洗菜,水声哗哗的,菜叶子在水里漂着,绿油油的。我蹲下来看,水真清,水草一摇一摇,小鱼从水草里钻出来,又钻回去。旁边一个老大爷遛鸟,鸟笼挂在柳枝上,画眉叫得正欢。见我好奇,他说,这是王府池子流出来的。我说,济南真多泉。他说,七十二名泉嘛,不过现在有的都不冒了。他说这话时,语气平常,像在说自家的事,哪口井干了,哪条泉又冒了,都是日子的一部分。我说,我阿公说,他小时候在济南,泉水能直接喝。大爷看了我一眼,说,你阿公是济南人。我说是,四九年去的台湾。他沉默了一会儿,说,那有些泉,是后来才干的。我没再问,只是看着那水流,细细的,但不断。
真正让我觉得济南不一样的,是住我楼下的王姨。她六十多,退休小学老师,老伴走得早,儿子在青岛。第一次见面,是我搬来那天,她端着一碗甜沫上来,说,姑娘,刚来的吧,尝尝济南的甜沫。我接过来,里面是小米糊,有花生、粉丝、豆腐皮,还有菠菜,热气腾腾的。我喝了一口,咸的,还有点胡椒的辣,暖意从嗓子眼一路落到胃里。我说,这怎么叫甜沫,明明是咸的。王姨笑,说,老辈人叫法,改不了啦。她说,这名字有个说法,说是以前有户人家,煮了粥给穷人喝,人家问这是什么,他说是添末,就是添点碎末的意思,后来传着传着,就成了甜沫。我说,原来是这样。她说,济南的东西,名字都实在,是什么就叫什么。
后来熟了,王姨常叫我下去吃饭。她做饭好吃,九转大肠做得比饭店还地道,大肠处理得干净,没有异味,酸甜苦辣咸,五味俱全,一口咬下去,软糯又有嚼劲。她一边看我吃,一边说,我年轻时候在青岛教书,后来调回济南,就再没走过。我问她,儿子不在身边,不想吗。她说,想啊,但他有他的日子。她顿了顿,又说,人跟树一样,挪了地方,根就伤了。她说这话时,手里在择菜,动作没停,但眼神暗了一下。
我想到阿公。他一辈子没回过济南,但去世前那几年,总说梦话,喊着他老家的门牌号,董家村三十七号,反反复复,像念经一样。我问过我爸,为什么不带阿公回去看看。我爸说,你阿公怕,怕回去了,发现什么都不一样了。我当时不懂,觉得回去看看有什么好怕的,现在站在王姨的厨房里,闻着葱油的香气,忽然觉得懂了。阿公怕的,是记忆里的济南,和现实对不上。他怕那条街没了,那个门没了,连那棵他爬过的树都没了。他怕自己一辈子的念想,落了空。
十一月,济南开始冷。暖气还没来,屋里阴阴的,坐久了手脚冰凉。我感冒了,发烧,一个人躺在六楼,浑身疼,连下楼买药的力气都没有。王姨不知怎么知道了,端着一碗热汤面上来,里面卧着荷包蛋,汤是骨头汤,白白的,冒着热气。她摸我额头,说,烧得厉害,得去医院。我说不用,睡一觉就好。她没说话,下楼去了。半小时后,她又上来,拿着退烧药和体温计,还有一壶热水。她说,你一个人在外面,得自己心疼自己。她把药递给我,看着我吃下去,又帮我把被子掖好。我鼻子一酸,差点哭出来。在台北,我病了也是一个人,但从来没觉得这么孤单,也从来没觉得这么暖。
那天晚上,我梦到阿公。他坐在老藤椅上,手里拿着张照片,是年轻时候的济南,照片泛黄,边角都磨圆了,但能看清那条街,那个门,门上贴着红对联,门口有棵槐树。他指着照片说,你看,这是咱家。我问他,咱家在哪儿。他没说话,只是笑。他的笑很轻,像风一样,一吹就散了。
病好后,我决定去阿公的老家看看。他老家在历城区,一个叫董家的小镇。我查了地图,坐公交能到。周末,我坐了一个多小时车,到了董家。镇子不大,街上有集,卖菜的、卖布的、卖小吃的,吵吵嚷嚷,热闹得很。卖糖葫芦的老汉推着车,红彤彤的山楂串在竹签上,糖衣亮晶晶的。卖煎饼的大姐手脚麻利,一勺面糊倒在鏊子上,竹刮子一转,一张煎饼就成了。我按照阿公说的地址,找到了那条街,但门牌号对不上。老房子拆了,盖成了楼房,六层高,外墙贴着白瓷砖,楼下停着电动车和三轮车。我站在那儿,有点茫然,手里攥着那张写着地址的纸条,纸条都被我攥皱了。
旁边卖煎饼的大姐看我发呆,问我找谁。我说,我找一个叫董家村的地方,以前有个门牌号是董家村三十七号。她想了想,说,董家村早没了,都拆了。她指了指前面的楼,说,你找的可能是那片,以前的老户都搬进楼里了。我说谢谢,心里空落落的。我又问,那您知道原来住三十七号的人家吗。她说,那我可不清楚,我来得晚。她说这话时,手里的煎饼已经摊好了,叠得整整齐齐,递给我一个顾客。
我在镇上吃了顿午饭,是路边摊的肉火烧。火烧烤得酥脆,外皮一层层的,一咬就掉渣,里面是猪肉和大葱,油滋滋的,烫嘴,但香得很。旁边一个大爷看我吃得香,说,外地来的吧。我说,台湾来的。他一听,来了兴趣,说,台湾好啊,我去过台北,故宫博物院,东西真多。我说,我是来找我阿公的老家,他以前住这儿。大爷说,那你阿公姓什么。我说,姓刘。大爷想了想,说,董家村姓刘的多,但都搬走了,有的去了济南,有的去了青岛,还有的去了台湾。他说,你阿公要是还在,看到现在这样,肯定认不出来。我问他,您一直住这儿吗。他说,是啊,住了七十多年,眼看着村子变成镇,平房变成楼。他说,变是变了,但人还在,日子还在。
我听了,心里一动。阿公怕回来,怕的就是这个。他记忆里的济南,是一条街,一个门,一棵树。但现在,这些都没了。可是,这些又都在。在把子肉里,在甜沫里,在王姨的九转大肠里,在曲水亭街的泉水里。它们换了样子,但还在。就像那个大爷说的,变是变了,但人还在,日子还在。
回市区的公交上,我靠着窗,看着外面。法桐的叶子快落光了,枝丫伸向天空,光秃秃的,但枝头能看见小小的芽苞,裹得紧紧的,等着春天。我想起阿公说过,济南的冬天,树都是光秃秃的,但春天一来,就绿了。他说话时的眼神,很亮,像看到了什么别人看不到的东西。
晚上到家,王姨在楼下等我。她说,你上哪去了,我担心你。我说,我去找我阿公的老家了。她愣了一下,说,你阿公是济南人。我说是,四九年去的台湾,再没回来过。她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你该去大明湖看看,老济南人,都认那儿。她说,你阿公肯定也去过,那时候的大明湖,比现在野,芦苇荡一片一片的,水鸟多得很。我说,我明天就去。
第二天,我去了大明湖。湖面很大,水是绿的,岸边柳树垂着,叶子半黄半绿,风一吹,柳枝扫过水面。有老人在下棋,棋盘摆在石桌上,棋子拍得啪啪响。有小孩在跑,手里拿着风车,彩色的,转得飞快。我沿着湖走,走到一处,看见一块碑,上面写着济南惨案纪念。我站住,想起阿公说过,他小时候,济南有过大事,死了很多人。他说这些话时,声音很低,像怕吵醒什么。他说,那时候街上都是兵,家家关门闭户,他躲在屋里,从门缝往外看,看见有人被带走,再也没回来。他说,那以后,他就想,以后不管去哪,都要好好活着。
我坐在湖边的石凳上,看着湖水。旁边一个老太太在喂鸽子,鸽子咕咕叫着,飞起又落下,灰蒙蒙一片。老太太说,姑娘,一个人来玩啊。我说是,来看看。她说,大明湖好啊,不管什么时候来,都好看。我说,您一直住这儿。她说,是啊,住了一辈子,哪也不想去。她笑了笑,又说,人老了,就恋家。我问她,您去过台湾吗。她说,没有,太远了。她说,我妹妹在台北,去了几十年了,前年回来一趟,说台北好是好,但还是济南舒服。我说,台北是我家,济南也是我家了。她看了我一眼,说,那好啊,有两个家。
我突然想,阿公恋了一辈子的家,到底是哪儿。是那个被拆掉的董家村三十七号,还是他记忆里的大明湖、趵突泉?或者,都恋着,只是回不去了。他恋的,可能不只是那个地方,还有那个地方的人,那个地方的日子,那个他再也回不去的年轻时候。
晚上,我给台北的爸爸打电话。我说,我去了阿公的老家。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我爸说,你阿公要是知道,会高兴的。我说,可是都拆了。我爸说,拆了也是家。他停了停,又说,你在那边,好好过。我说,爸,你什么时候也来看看。他说,再说吧,台北这边走不开。挂了电话,我站在窗前。济南的夜很静,远处有灯光,近处有风声。我想起这一个月的事,想起王姨,想起把子肉,想起煎饼大姐,想起那个遛鸟的大爷。他们和阿公一样,都是普通人,过普通日子,说普通的话。但就是这些普通的事,让我觉得,济南不是我想象中的大陆,也不是阿公记忆里的济南。它就是它自己,有血有肉,有烟火气。
我打开窗,冷风灌进来,但我不觉得冷。楼下王姨家的灯还亮着,暖黄的一小片。我知道,明天早上,她会敲门,端一碗热粥上来。而我会说,王姨,早。然后我们坐下,像一家人一样,吃早饭。
日子还长,济南的冬天才刚开始。但我觉得,这个冬天,不会太冷。
后来我在济南待了两年。两年里,我学会了说老师儿,学会了吃把子肉配米饭,学会了在曲水亭街的泉水边发呆。王姨成了我在济南的亲人,她教我包饺子,我教她用手机拍照。她学会用微信后,天天给我发消息,有时候是语音,有时候是照片,照片里是她做的菜,或者是楼下开的花。她儿子从青岛回来看她,她介绍我时说,这是我家姑娘,台湾来的。我听着,心里暖。
王姨的儿子叫建国,在青岛做外贸,四十出头,戴眼镜,话不多。第一次见面,他客气地跟我握手,说,听我妈提过你,谢谢你陪她。我说,是王姨照顾我多。他笑了笑,没再说什么。那天晚上,王姨做了一桌子菜,有九转大肠,有糖醋鲤鱼,有爆炒腰花,还有一大盘饺子。建国吃了两口,说,妈,你手艺还是这么好。王姨说,那是,你妈教了一辈子书,做了一辈子饭,哪样都不含糊。建国说,你一个人在这边,我总不放心。王姨说,有什么不放心的,我身体好着呢,再说还有小刘陪我。她指了指我,说,这姑娘懂事,比我亲儿子还贴心。建国看了我一眼,说,那真好。我低下头吃饺子,心里有点酸,又有点暖。
那顿饭吃到很晚。建国喝了点酒,话多了起来。他说,他小时候,王姨每天骑自行车送他上学,风雨无阻。他说,后来他去了青岛,一年回来两三次,每次回来,王姨都做一大桌菜,他走了,那些菜王姨要吃一个星期。他说,他知道王姨想他,但他也有自己的日子。他说这些话时,眼睛红红的。王姨在旁边说,行了行了,说这些干什么。建国说,妈,我就是觉得亏欠你。王姨说,有什么亏欠的,你过得好,我就好。我听着,想起我爸。我在台北的时候,也是很少回家,每次回去,我妈都做一桌菜,我走了,她也要吃好几天。天下的妈妈,原来都一样。
第二年春天,我爸来济南看我。他提前没告诉我,直接到了楼下才给我打电话。我跑下楼,看见他站在法桐树下,手里拎着个旅行袋,头发比我上次见时又白了些。我说,爸,你怎么来了。他说,来看看你,也看看你阿公的老家。我带他去吃把子肉,他吃了一口,说,你阿公要是在,肯定说这味儿不对。我说,哪儿不对。他说,太咸。我笑了,说,阿公口味淡。他也笑了,说,是啊,他一辈子都这样,做什么都淡淡的,连说话都轻声细语。我说,那他怎么去的台湾。我爸沉默了一会儿,说,那时候,由不得他。
我带我爸去了董家。镇子还是那样,集市热闹。我爸站在街口,看了很久,说,你阿公要是回来,肯定找不到北。我说,但他能找到把子肉。我爸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说,对,他能找到把子肉。我们在镇上吃了肉火烧,我爸吃了两个,说,比台北的好吃。我说,那当然,这是老家的味儿。他点点头,说,是,老家的味儿。
那天晚上,我们坐在大明湖边。风很软,柳枝拂过水面,灯光映在水里,晃晃悠悠的。我爸说,你阿公走的时候,一直说想回家。我说,他现在回了。我爸没说话,只是看着湖面。过了一会儿,他说,你留在这儿,也好。我说,爸,你一个人在台北,行吗。他说,有什么不行的,我身体好着呢。他说,你阿公那一辈人,想回回不来,你现在能来,就好好待着。他说这话时,声音很轻,像怕吵醒什么。
我知道他的意思。阿公没回的家,我替他回了。阿公没看的济南,我替他看了。而这个济南,有泉水,有把子肉,有王姨,有煎饼大姐,有遛鸟的大爷。它不是阿公记忆里的那个,但它是我认识的那个。它真实,具体,有温度。
我爸在济南待了三天。临走那天,他去跟王姨告别。王姨做了一桌菜,还包了饺子,说,上车饺子下车面,吃了饺子,一路平安。我爸吃了满满一盘,说,大姐,谢谢你照顾我闺女。王姨说,谢什么,这姑娘懂事,我拿她当自己孩子。我爸眼圈红了,说,那就好,那就好。他走的时候,在楼下站了很久,抬头看六楼的窗户。我站在窗边朝他挥手,他摆摆手,转身走了。我看着他的背影,突然觉得他老了。
后来我回了台北一趟。同事问我,济南怎么样。我说,跟想象的不一样。他们说,怎么不一样。我说,说不上来,但就是不一样。他们笑,说,你被同化了。我也笑,说,可能是吧。我去看了阿公的墓,在山上,面朝大海。我把一张大明湖的照片放在碑前,说,阿公,我替你回去了。照片上,湖水绿绿的,柳枝垂着,天很蓝。我说,现在的济南,有高楼,有车流,但也有泉水,有把子肉,有王姨。我说,你放心,我在那边,过得挺好。风从海上吹过来,带着咸味,但我觉得,那风里,也有一丝济南的干爽。
回济南那天,王姨来机场接我。她瘦了点,但精神很好。她说,你走了这些天,楼下新开了家把子肉,味道不错,我带你去。我说好。车上了高速,法桐的叶子又黄了,碎金一样落下来。我打开车窗,风是干的,凉的,带着泥土味。我深吸一口气,忽然觉得,这就是家。
我想到阿公。他一辈子没回来,但我知道,他回来了。在他梦里,在他嘴里,在他那张泛黄的照片里。而现在,我替他回来了。在这个有泉水、有把子肉、有王姨的济南,我替他,好好过日子。
车窗外,济南的轮廓越来越清晰。我闭上眼睛,闻到风里有把子肉的香。我知道,王姨在等我。我知道,那个六楼的小屋,窗台上晒着萝卜干。我知道,曲水亭街的泉水,还在流。
那天晚上,我坐在窗前,给台北的爸爸写信。我用的是王姨给我的信纸,上面印着趵突泉的图案。我写,爸,我在济南很好,王姨对我像亲闺女,楼下的把子肉还是那个味儿,曲水亭街的泉水还在流。我写,我常常想起阿公,想起他说的那些话,想起他望着远处的眼神。我写,我现在明白了,阿公回不来的济南,我替他回来了。我写,这里的冬天很冷,但屋里暖和,人心也暖和。我写,我在这里,找到了另一个家。
写完信,我封好口,贴上邮票。邮票上是黄河,从济南穿过。我把信放在桌上,关了灯。月光从窗外照进来,洒在地板上,白白的,像水。我躺在床上,听着楼下的动静。王姨家的灯还亮着,她大概在看电视,隐约能听见戏曲频道的声音,咿咿呀呀的。我闭上眼睛,觉得自己像一棵树,从台北移到了济南,根慢慢扎下去,扎进这泉水里,扎进这烟火里。
日子一天天过。春天来了,曲水亭街的柳树绿了,嫩嫩的,像刚洗过。王姨在楼下种了几盆花,有月季,有茉莉,开得热闹。我每天上班路过,她都在浇花,说,早啊。我说,早啊,王姨。然后我往前走,走到把子肉小店,买一个火烧,一碗粥,坐在街边吃。旁边是上班的人,骑车的,走路的,匆匆忙忙。我慢慢吃着,看着,觉得这就是日子。
有一天,我收到我爸的信。他说,他在台北一切都好,让我不要挂念。他说,他去看了阿公的照片,跟阿公说了我在济南的事。他说,他梦见阿公了,阿公在梦里笑,说,济南好,济南好。我拿着信,站在窗前,看着楼下的法桐。叶子绿得发亮,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碎金一样。我想起阿公说的,春天一来,就绿了。他说得对,春天一来,什么都绿了,什么都活了。
我把信折好,放进抽屉。抽屉里还有阿公那张照片,董家村三十七号,门上的红对联,门口的槐树。照片泛黄,边角磨圆了,但还能看清。我把照片拿出来,看了很久。然后我把它贴在窗上,让阳光照着。照片上,那条街,那个门,那棵树,在光里慢慢亮起来,像刚洗过一样。
王姨家的花越开越多,阳台上摆不下了,就搬到楼下,沿着墙根一溜排开,月季、茉莉、还有一盆石榴,开得红艳艳的。路过的邻居都夸,王姨你真是闲不住。王姨说,闲着也是闲着,种点花,看着心里舒坦。她每天早上浇花,我就站在旁边喝粥,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她说,小刘啊,你也不小了,该找个对象了。我说,不急。她说,怎么不急,我像你这么大,建国都上小学了。我说,那不是时代不同了嘛。她说,时代再不同,人总得有个伴。她说这话时,手里在掐茉莉的枯叶,动作轻轻的。
其实我不是没想过。在台北的时候谈过两个,都无疾而终。第一个嫌我太忙,第二个嫌我太黏。后来我就想,大概是我自己的问题,索性不想了。来济南之后,更没心思想这些,日子过得简单,上班下班,吃饭睡觉,周末去曲水亭街走走,跟王姨学做菜,倒也不觉得缺什么。但王姨隔三差五提一嘴,提得多了,我也开始琢磨,是不是真该找个人了。
后来就认识了老周。老周不叫老周,叫周明远,比我大五岁,在济南一家出版社做编辑。认识他是在曲水亭街的旧书店,那天我去找一本关于济南老建筑的画册,他在那儿翻一本线装书。我找了半天没找到,他抬头说,那本书在第二排左边,我昨天刚看过。我说谢谢,拿了书,付了钱,出门的时候他追上来,说,你是台湾人吧。我说,你怎么知道。他说,你说话有台湾腔,软软的。我说,哦,是吗。他说,我在台北待过两年,在台大做交换生。我说,那挺巧的。他说,是挺巧的。然后就不知道说什么了,两个人站在书店门口,有点尴尬。他说,那本书不错,里面有济南的老照片,很多都找不到了。我说,我是替我阿公找的,他是济南人,四九年去的台湾。他说,那这本书你买对了,里面有一张董家村的照片,不过很模糊。我说,董家村。他说,对,历城的董家村,早就拆了。
我看着他,觉得有点意思。我说,你怎么知道董家村。他说,我做编辑的,编过一本济南地方志,查过资料。他说,你要是感兴趣,我可以帮你找找更清楚的。我说,好啊。然后就留了电话。
后来他真帮我找了。是一张翻拍的老照片,比画册上清楚些,能看到村口的牌坊,还有几间土坯房,房顶上长着草。他把照片发给我,说,不一定是你阿公家,但大概是那个位置。我把照片拿给王姨看,王姨戴上老花镜,看了半天,说,那时候的董家,就长这样,土墙,灰瓦,门口有棵槐树。我说,王姨你去过。她说,年轻时候去过,那时候还没拆,我去一个学生家家访,就是董家村的。我说,那你记得有姓刘的吗。她想了想,说,记不清了,太久了。她把照片还给我,说,这小伙子不错,帮你找照片,有心。我说,就是个编辑,帮个忙。她说,帮忙也是有心。我没接话,把照片收好了。
老周约我吃饭,是在芙蓉街的一家小馆子。他说,这家把子肉比你家楼下的好,你尝尝。我尝了,确实好,肉更烂,汤更浓,米饭粒粒分明。他说,你阿公要是吃过这家的,肯定说这个味儿对。我说,你怎么知道我阿公的口味。他说,台湾人做菜偏甜,济南的把子肉偏咸,你阿公要是台北的济南人,肯定两边都掺着,不南不北。我笑了,说,你倒会分析。他说,我是编辑嘛,天天看稿子,分析人的心思是职业病。我说,那你分析分析我。他看了我一眼,说,你是一个人在济南待久了,想家,但又不愿意承认想家。我说,你怎么知道。他说,你每次说到台北,眼睛就看别处,说到济南,眼睛就发亮。你自己没发现吧。我没说话,低头吃肉。他也没再说什么,只是给我添了杯茶。
那之后,我们常常见面。有时候是去旧书店,有时候是去大明湖,有时候只是在他办公室楼下喝杯咖啡。他话不多,但每句都实在。有一次我们坐在大明湖边的长椅上,看着湖面,他突然说,我前妻是台北人。我愣了一下,说,你结过婚。他说,离了,三年了。他说,她在台北,我在济南,谁都不愿意去对方那儿,就散了。他说,所以我知道,你一个人在这边,不容易。我说,你是因为这个才接近我。他说,不是,是因为你站在书店门口的样子,跟我当年在台北的样子很像,都是外地人,都在找什么。我说,我在找什么。他说,你在找你阿公的济南。我没说话,看着湖面,水波一荡一荡的。
王姨知道老周,是有一回他送我回家,在楼下碰见了。王姨上下打量他,问他做什么的,家里几口人,一个月挣多少。老周老老实实答了,王姨点点头,说,行,上去坐坐吧。老周看了我一眼,我说,上去吧。那天王姨做了打卤面,老周吃了两碗,说,好吃,比我妈做的还好。王姨说,你妈不做饭啊。他说,我妈走得早。王姨就不问了,只是又给他盛了一碗。后来老周走了,王姨跟我说,这人实在,不油嘴滑舌,就是离过婚,你得想清楚。我说,我知道。她说,你知道就好,你自己的事,自己拿主意。但她又说,离过婚的男人,知道疼人。我说,王姨,你怎么一会儿一个说法。她笑了,说,我就是怕你吃亏,又怕你错过。我说,我知道。
我跟老周在一起,是那年秋天。没什么特别的,就是有一天他送我回家,在楼下站了一会儿,说,要不咱俩试试。我说,试试就试试。他说,你不问问我为什么。我说,不用问,我大概知道。他说,你知道什么。我说,你前妻是台北人,你大概还想找个台北人。他笑了,说,不是,我是想找个在济南的台北人。我也笑了,说,那你运气好,济南就我一个。他说,所以你得珍惜。我说,是你得珍惜。他说,行,我珍惜。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老周住的地方离我不远,走路二十分钟。他常来我这儿吃饭,有时候带着菜,有时候带着书。他做饭一般,但洗碗很干净,每次吃完都抢着洗碗,说,你做饭我洗碗,公平。王姨看在眼里,有时候叫他下去吃饭,有时候给他送点自己做的小菜。他跟王姨也聊得来,两个人坐在楼下,一边择菜一边聊天,聊的都是济南的老事,哪条街以前什么样,哪个铺子以前卖什么。我坐在旁边听着,觉得他们像两代人,又像一家人。
那年冬天,老周说,带你去见我妈。我说,你妈不是走了吗。他说,是我继母,我爸后来找的。我说,好。他爸住在槐荫区,老房子,一楼带个小院。继母是个胖胖的阿姨,说话大嗓门,一见我就拉着我的手,说,哎呀,台湾来的,远得很。我说,还好,飞机三个小时。她说,那也远,我闺女嫁到青岛我都嫌远。她做了一桌子菜,有鱼有肉,还有一盘炸藕盒。她说,你尝尝,济南的藕,脆得很。我尝了,确实脆,面糊薄薄的,藕片夹着肉馅,咬一口,汁水就出来了。她说,好吃吧,好吃就多吃,以后常来。老周在旁边说,妈,你别吓着人家。她说,吓什么吓,我看着这姑娘好,比上一个强。老周咳了一声,她就不说了,只是给我夹菜。
吃完饭,老周送我回家。路上他说,我妈就是那样,心直口快。我说,挺好的,热闹。他说,你不嫌吵。我说,我在台北家里也这样,我妈做饭,我爸看报,我弟打游戏,吵得很。他说,那你现在想家吗。我说,想,但不那么想了。他说,为什么。我说,因为这儿也有家了。他没说话,只是握了握我的手。他的手很暖,干燥,有书卷的味道。
那年过年,我没回台北。我爸说,你刚回去过,别折腾了,在济南好好过。我说好。除夕那天,王姨叫我下去吃年夜饭,我说老周也来。她说,来,人多热闹。老周带了一瓶酒,王姨做了一桌菜,有鱼有肉有饺子。我们三个人坐在王姨家的小客厅里,电视开着,放着春晚,窗外有人放烟花,嘭嘭的,映得窗户一闪一闪。王姨举起酒杯,说,来,过年好。我说,过年好。老周说,过年好。我们碰了杯,喝了酒。王姨说,小刘啊,你阿公要是看到你现在这样,肯定高兴。我说,嗯,他肯定高兴。王姨又说,他回不来的济南,你替他回来了。我说,是。她说,那就好好过,别辜负了。我说,不辜负。
那天晚上,我喝多了。老周扶我上楼,我靠在门上,说,老周,我告诉你个事。他说,什么事。我说,我阿公的济南,跟现在的济南,不一样。他说,我知道。我说,但他要是回来,肯定能找到家。他说,为什么。我说,因为济南没变,人没变,把子肉没变,泉水没变。他说,对,没变。我说,所以我替他回来了,替他好好过。他说,我陪你。我说,好。然后我就睡着了,第二天醒来,发现老周睡在沙发上,身上盖着我的外套。
春天又来了。曲水亭街的柳树又绿了,王姨的花又开了,楼下的把子肉店还是那个味儿。我坐在窗边,看着楼下的法桐,叶子一天比一天密。老周在厨房洗碗,水声哗哗的。王姨在楼下浇花,哼着吕剧,调子悠悠的。我忽然觉得,这就是日子。日子里有台北的雨,有济南的泉,有阿公的梦,有王姨的笑。日子里有分离,有重逢,有想念,有陪伴。日子里有把子肉,有甜沫,有九转大肠,有打卤面。日子里有阿公回不来的济南,也有我回得去的济南。
我拿起笔,给台北的爸爸写信。我写,爸,我在济南挺好的,王姨好,老周好,楼下的把子肉也好。我写,我常常想起阿公,想起他说的那些话,想起他望着远处的眼神。我写,我现在明白了,阿公的济南,和我的济南,是同一个济南,又不是同一个济南。我写,但不管是哪个济南,我都替阿公回来了,替他好好过了。我写,你放心,我在这边,有家,有人,有日子。
写完信,我封好口,贴上邮票。邮票上是趵突泉,水在往上冒,咕嘟咕嘟的。我把信放在桌上,走到窗前。老周在客厅喊,吃饭了。我应了一声,转过身。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桌上,照在那封信上,照在阿公的照片上。照片里,董家村三十七号,门上的红对联,门口的槐树,在光里亮亮的,像刚洗过一样。
我知道,阿公看见了。他在那个世界,看见了济南的春天,看见了曲水亭街的泉水,看见了把子肉的热气,看见了王姨的笑,看见了老周的手,看见了我的日子。他看见了,就安心了。
而我,在这个有泉水、有把子肉、有王姨、有老周的济南,替他好好过。每一天,每一顿饭,每一次笑,每一次想念。这就是日子,普通的日子,有烟火气的日子。日子里有苦,有甜,有分离,有重逢。但不管怎样,日子还在过,人还在活。就像阿公说的,不管去哪,都要好好活着。
我走到客厅,老周把饭盛好了,放在桌上。他说,今天做了你爱吃的西红柿炒蛋。我说,好。我坐下来,拿起筷子,吃了一口。他问,好吃吗。我说,好吃。他说,那多吃点。我说,嗯。窗外的法桐叶子沙沙响,风从缝里钻进来,带着春天的味儿。我吃着饭,想着阿公,想着台北,想着济南。我觉得,我哪儿都没去,又哪儿都去了。我坐在济南的饭桌前,吃着济南的饭,想着台北的事。但心里是安的,踏实的,像一棵树,根扎在这儿了。
那年夏天,老周的前妻从台北来了。
我是先看到消息的。那天下午,老周给我发微信,说晚上有事,不能一起吃饭。我说好。他又发了一条,说,她来了。我问,谁。他说,我前妻,陈嘉玲。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然后回了一个字,哦。他说,她想见我,说有事要谈。我说,那你去。他说,你信我。我说,我信你,你去吧。发完这句话,我把手机扣在桌上,坐在沙发上发了很长时间的呆。窗外的法桐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楼下王姨在浇花,水管子喷出来的水落在叶子上,哗啦啦的。
老周是第二天来找我的。他站在门口,脸色不太好,眼睛下面有青影。我让他进来,给他倒了杯水。他喝了一口,说,她想要复婚。我说,哦。他说,她回台北三年了,一直没再婚。她说她想明白了,愿意来济南。我说,那你怎么想。他说,我没答应。我说,为什么。他看着我,说,因为你。我没说话。他说,我跟她说了,我现在有女朋友,过得挺好。她说她想见见你。我说,见我。他说,我没答应。我说,你做得对。他说,你不生气。我说,我生什么气。他说,你不生气就好。
但我心里是乱的。那天晚上我没怎么睡好,翻来覆去的,脑子里想着一些有的没的。我想着老周和他前妻在台北的日子,想着他们为什么离,想着她为什么又回来。我想着我自己,想着我在台北谈过的那两个,想着他们现在在哪儿,过得怎么样。我想着想着,天就亮了。我起来洗了把脸,下楼去喝粥。王姨在浇花,看见我,说,你脸色不好。我说,没睡好。她说,怎么了。我说,没事,就是有点事。她看了我一眼,没再问,只是给我盛了碗粥,说,喝了粥再说。
我坐在王姨家门口的小凳上喝粥,老周来了。他手里拎着个袋子,里面是豆浆和油条。他说,我知道你没睡好,给你带了早饭。我说,我吃了。他把袋子放在桌上,说,那我陪你坐会儿。他坐下来,也不说话,就坐在我旁边。王姨看看他,又看看我,然后端着花盆进屋了。我们坐了一会儿,老周说,我想了一夜,我跟她不可能了。我说,你不用跟我说这个。他说,我得说。他说,我跟她分开,是因为我们都不肯让步。她要我回台北,我要她来济南。谁都觉得自己有理,谁都不肯低头。后来就散了。他说,散了之后我一直在想,两个人在一起,到底谁该让步。他说,后来我想明白了,不是谁该让步的问题,是看谁更在乎。他说,我以前觉得我在乎,其实我不够在乎。我说,那你现在在乎了。他说,在乎了。我说,那就不晚。他看着我,眼睛里有红血丝,他说,你不生气。我说,我生气,但我信你。他说,真的。我说,真的。他伸出手,握了握我的手。他的手还是那么暖,干燥的,有书卷味。
过了两天,陈嘉玲给我打了电话。不知道她从哪儿弄到我的号码,可能是老周那儿,也可能是别人。她约我在曲水亭街的一家茶馆见面。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去了。她比我想象中年轻,短头发,穿一件墨绿色的连衣裙,说话也是台湾腔,软软的。她看见我,笑了一下,说,你就是小刘。我说,是。她说,他跟我说了,你是台北人。我说,是,台北长大的。她说,我也是。她说,所以我特别懂你。我说,懂我什么。她说,懂你在济南的感觉。她说,我当年也是一个人嫁过来,什么都不习惯。冬天冷得要命,吃的也不对,连说话都觉得自己是外人。她说,后来我实在受不了,就回去了。她说,但回去之后,我又想济南。她说,你说人是不是很奇怪。我说,不奇怪,人就是这样。
她喝了一口茶,说,我来找老周,不是想破坏你们。我说,那你想干什么。她说,我就是想看看,他找了一个什么样的人。她说,我想看看他有没有过得比我好。她说,现在看到了。我说,然后呢。她说,然后我就走。她说,我不会缠着他,你放心。她说,我就是不甘心,不甘心当初败给距离,现在又败给你。我说,你没败给我,你是败给你自己。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说,你说得对。她站起来,说,那就这样吧,祝你幸福。我说,也祝你。她走了,背挺得直直的,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说,济南的冬天,多穿点。我说,我知道。
那天晚上,老周来找我。他说,她走了,回台北了。我说,我知道,我们见过面了。他愣了一下,说,你们见过了。我说,她约的我。他说,她说什么了。我说,没说什么,就说要我好好照顾你。他看着我,半天没说话,然后把我抱住了。他说,对不起。我说,你对不起什么。他说,让你操心。我说,操心是应该的,谁让我是你女朋友。他笑了,说,是。我说,以后再有这种事,你得提前跟我说。他说,好。我说,你别瞒着我,瞒着我才让我难受。他说,我知道了。我说,你知道就好。
那之后,日子又回到原来的样子。老周还是常来,王姨还是浇花,曲水亭街的泉水还在流。但我心里有些东西不一样了。我知道了老周有个过去,他也有他的牵挂,他的不甘,他的放不下。但我也知道了,他选了我。他选了济南,选了现在,选了把日子过下去。我不是他的第一个,但我可能是他最后一个。想到这儿,我心里是安的。
过了些日子,我爸打电话来,说我妈住院了。是胆囊炎,要做手术。我一下子慌了,说,我马上回去。我爸说,不用,小手术,你忙你的。我说,那怎么行。他说,你回来能干什么,你又不会做手术。他说,你好好在那边待着,有事我给你打电话。我说,爸,你一个人行吗。他说,有什么不行的,你妈当年生你的时候我也一个人。我笑了,说,那不一样。他说,一样,都是过日子。
但我还是回去了。跟公司请了假,买了机票,第二天就飞了。老周送我去机场,路上他说,别担心,我在这边看着家。我说,哪个家。他说,你家,王姨那边,我都看着。我说,好。他说,早点回来。我说,好。到了台北,我妈已经做完手术了,躺在病床上,脸色有点白,但精神还好。她看见我,说,你怎么回来了,不是让你别回来吗。我说,我不回来谁照顾你。她说,你爸照顾我。我爸在旁边说,我照顾得挺好的。我说,是,挺好的,连饭都不会做。我爸说,我会煮面。我妈说,他就会煮面,煮了三天,我吃得都快变面条了。我们都笑了。
在台北待了一个星期,我妈出院了,我陪她在家待了几天。每天早上去菜市场买菜,中午做饭,下午陪她看电视,晚上给她熬粥。她跟我说,你爸啊,就是不会照顾人,但他有心。她说,我住院那几天,他每天早上五点就起来,坐公车去医院,给我送粥,送完粥再去上班。她说,粥是买的,但他肯跑这一趟,我就觉得,这辈子值了。我听着,心里酸酸的。我想起阿公,想起阿公说的,不管去哪,都要好好活着。我想,我爸妈就是好好活着的人,他们没什么大本事,就是一天一天地过,一顿一顿地吃,一年一年地在一起。这就是日子,普通的日子,有烟火气的日子。
回济南那天,老周来接我。他瘦了点,但精神挺好。他说,王姨天天问我你什么时候回来,我说快了快了。我说,她还好吗。他说,好着呢,就是天天念叨你。我说,那咱们赶紧回去。车上了高速,法桐的叶子还是绿的,只是比走之前更密了。我打开车窗,风是热的,带着夏天的味儿。我忽然觉得,我走了这些天,济南好像也在等我。
到了楼下,王姨在门口站着。看见我,她走过来,拉着我的手,说,你可回来了,我都想你了。我说,我也想你。她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她拉着我上楼,说,我给你做了打卤面,还包了饺子,你吃哪个。我说,都吃。她说,那好,都吃。老周在后面拎着行李,跟着我们上楼。我回头看了他一眼,他冲我笑了笑。
那天晚上,我们三个人坐在王姨家的小客厅里,吃面吃饺子,看电视,聊天。王姨说,你妈的病好了没。我说,好了,出院了。她说,那就好,人老了,最怕生病。我说,是,我看着她躺在病床上,就想,以后得多陪陪她。王姨说,你在这儿,怎么陪她。我说,我可以常回去。她说,也行,现在方便了,飞机三个小时。我说,是,方便多了。她说,你阿公那时候,想回去都回不来。我说,是,他回不来,我替他回了。
那天晚上,我回到自己家,站在窗前。济南的夜很静,远处有灯光,近处有风声。我拿出手机,给台北的爸爸发了条消息,说,我到了,放心吧。他回了个好。我又给老周发了条消息,说,谢谢你看着家。他回了个笑脸。我把手机放下,看着窗外的夜色。楼下的法桐在风里沙沙响,王姨家的灯还亮着,暖黄的一小片。我忽然觉得,我有两个家,一个在台北,一个在济南。两个家我都惦记,两个家我都回得去。这就是我的日子,普通的日子,有烟火气的日子。日子里有分离,有重逢,有想念,有陪伴。但不管怎样,日子还在过,人还在活。就像阿公说的,不管去哪,都要好好活着。
老周跟我提结婚,是在那年秋天。
那天晚上我们在楼下吃把子肉,他突然说,小刘,咱们把证领了吧。我嘴里还嚼着肉,愣了一下,说,你说什么。他说,我说咱们结婚吧。我说,你怎么突然说这个。他说,不突然,我想了很久了。他说,我四十三了,你三十,都不小了。他说,我不想再拖了。我放下筷子,看着他。他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就是很认真地看着我,像在等一个答案。我说,你让我想想。他说,好,你想。然后他继续吃饭,好像刚才那句话跟问我要不要加个蛋一样平常。
但我吃不下了。我坐在那儿,看着他埋头吃饭,心里翻来覆去的。我不是不想嫁他,我是不知道嫁了之后怎么办。在济南领证,那我就是济南媳妇了。可我台北的爸妈怎么办,他们老了,身边没人。我要是留在济南,他们怎么办。我要是回台北,老周怎么办。这些问题在我脑子里转,转得我头疼。
那天晚上我没怎么睡好。第二天上班也没精神,陈姐看出来了,问我怎么了。我说,老周求婚了。她说,好事啊。我说,可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她说,你不想嫁他。我说,不是不想,是不敢。她说,你怕什么。我说,我怕嫁了他,就回不去了。她说,回哪儿。我说,台北。她看了我一眼,说,你现在也回得去啊。我说,现在不一样,现在我是外派,是暂时的。要是结了婚,落了户,那就是一辈子的事了。她说,那你想一辈子在济南吗。我说,我不知道。她说,那你就想想,你想跟谁过一辈子。是跟你爸妈,还是跟老周。我说,不能都要吗。她说,能都要当然好,但人生往往不能都要。
那天晚上我下楼找王姨。她正在包饺子,韭菜鸡蛋的,手上沾着面粉。我说,王姨,老周跟我求婚了。她手没停,说,好事啊。我说,可我不知道该不该答应。她说,你不想嫁他。我说,我想嫁,但我怕。她说,怕什么。我说,怕嫁了,就离台北越来越远了。她把饺子皮放下,擦了擦手,说,小刘,我问你一句话。我说,你问。她说,你阿公当年去台湾,是他自己想去的吗。我说,不是,是被抓去的。她说,那他后来想回来吗。我说,想,想了一辈子。她说,那他回来了吗。我说,没有。她说,为什么。我说,回不来。她说,所以你看,回不回得来,跟你嫁不嫁人没关系。她说,你阿公没嫁人吧,他不也没回来。她说,回不回得来,是时代的事,是命的事。但跟谁过日子,是你自己的事。她说,你要是为了回台北就不嫁老周,那你以后回了台北,也一样想济南。她说,人啊,两头都想要,最后两头都落不着。她说,你得选一头,好好过。
我坐在那儿,看着她包饺子,一个一个,整整齐齐摆在盖帘上。我想了很久,说,王姨,你说得对。她说,对就对了,别哭了。我这才发现我哭了,眼泪掉在手上,凉凉的。她递给我一张纸巾,说,擦擦,包饺子。我接过纸巾,擦了脸,洗了手,跟她一起包。她教我捏花边,我学了半天也没学会,她就笑,说,你这手,拿笔的,拿不了饺子。我说,那我以后多练。她说,行,以后有的是机会。
我答应老周,是一个星期之后的事。那天我们在大明湖边散步,柳叶黄了,落了一地,踩上去软软的。我说,老周,我答应你。他停下脚步,看着我,说,你想好了。我说,想好了。他说,不后悔。我说,不后悔。他说,那你爸妈那边。我说,我会跟他们说。他说,他们要是不同意呢。我说,他们会同意的,他们只要我过得好。他说,那咱们什么时候领证。我说,你定。他说,那就下个月,十一月十一号,光棍节,好记。我笑了,说,你倒会挑日子。他说,那天之后,咱俩就都不是光棍了。
我给台北打电话,是我妈接的。我说,妈,我要结婚了。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我妈说,跟谁。我说,老周,我跟你提过的。她说,那个编辑。我说,嗯。她说,济南人。我说,嗯。她说,那你不回来了。我说,我回去,我常回去。她说,你爸知道吗。我说,我还没跟他说。她说,你跟他说吧,他在看报。我爸接过电话,说,喂。我说,爸,我要结婚了。他说,嗯。我说,你怎么不说话。他说,我在想。他说,你想好了。我说,想好了。他说,那好。他说,你阿公要是知道,会高兴的。我说,为什么。他说,因为你替他留在济南了。我说,爸,我不是替他,我是为我自己。他说,一样。他说,你过得好就行。我说,我过得好。他说,那就好。
挂了电话,我坐在窗前,看着楼下的法桐。叶子落光了,枝丫伸向天空,光秃秃的。但我知道,春天一来,就绿了。我想起阿公说的,春天一来,就绿了。他说得对,春天一来,什么都绿了,什么都活了。我站起来,给王姨发了条消息,说,王姨,我答应了。她回了个语音,说,好,好,我给你们包饺子。我听她的声音,有点抖,像是哭了。
领证那天,是个晴天。老周穿了件新衬衫,我穿了件红毛衣。我们坐公交车去的民政局,车上人不多,阳光从窗子照进来,照在我们身上。老周握着我的手,说,紧张吗。我说,不紧张。他说,我紧张。我说,你紧张什么。他说,我怕你反悔。我说,我不反悔。他说,那就好。到了民政局,排队的人不少,有年轻的,有年纪大的,都喜气洋洋的。我们排了半个多小时,轮到我们的时候,工作人员看了看材料,说,台湾的。我说,是。她说,那得走涉外婚姻,这边办不了。我和老周都愣了,说,那怎么办。她说,你们得去省民政厅,那边能办。我们又问,省民政厅在哪儿。她说,在历下区,你们回去查查。我们只好出来,站在民政局门口,有点哭笑不得。老周说,你看,结个婚都不顺。我说,顺不顺都得结。他说,那走,去省厅。我们打了个车,到了省民政厅,这回顺利了,工作人员看了看材料,问了几句,就给我们办了。红本本拿到手的时候,老周看了又看,说,这就结了。我说,结了。他说,你是我媳妇了。我说,你是我老公了。他笑了,笑得像个孩子。
晚上我们在外面吃的饭,就我们俩。老周说,要不要叫王姨。我说,明天吧,今天咱俩。他说,好。我们找了个小馆子,点了几个菜,要了瓶啤酒。老周举起杯,说,敬你。我说,敬什么。他说,敬你嫁给我。我说,也敬你娶了我。我们碰了杯,喝了酒。他说,小刘,我以后对你好。我说,我知道。他说,我可能做得不够好,但我尽力。我说,我也尽力。他说,那咱俩就好好过。我说,好好过。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站在窗前,看着济南的夜。楼下的法桐在风里晃,王姨家的灯还亮着。我摸了摸口袋里的红本本,硬硬的,暖暖的。我想起阿公,想起他说的话,想起他望着远处的眼神。我想,阿公,我结婚了,嫁了个济南人,留在济南了。你高兴吗。窗外有风吹过,法桐的枝丫晃了晃,像是在点头。
第二天,我们请王姨吃饭。王姨做了一桌子菜,还特意穿了件新衣服,说,我得穿好看点,给你们撑场面。她给我们一人一个红包,说,不多,是个心意。我说,王姨,你留着花。她说,拿着,这是规矩。我收了,说,谢谢王姨。她说,谢什么,以后好好过。老周说,王姨,你放心,我肯定对她好。王姨说,我知道,你要是不好,我第一个不答应。老周笑了,说,那我不敢。王姨也笑了,说,这还差不多。
那顿饭吃到很晚。王姨喝了点酒,话多了起来。她说,她年轻的时候,也想过嫁个外地人,后来没成。她说,她这辈子,就守着一个济南,哪儿也没去。她说,但她不后悔。她说,人活一辈子,在哪儿不重要,跟谁在一块儿才重要。她说,她老伴走了十几年了,她有时候还觉得他就在屋里,在厨房做饭,在阳台浇花。她说,人走了,但日子还在。她说,日子是过给活人的,不是过给死人的。她说,所以你俩得好好过,别想那些有的没的。
我听着,眼眶又红了。老周在桌子底下握了握我的手。我看着他,他看着我,都没说话。但我知道,我们都听进去了。
后来日子就变了。不是大变化,是小变化。老周搬过来跟我一起住,六楼的小屋挤了,但他把书收拾得整整齐齐,还买了张新桌子,放在窗边,说,给你写信用。我说,现在谁还写信。他说,你写,我给你寄。我说,寄给谁。他说,寄给你爸,寄给你妈,寄给你想寄的人。我说,那你呢。他说,我就在你旁边,不用寄。我笑了,说,那好,我写。
我给我爸写了第一封信,用的是王姨给我的信纸,上面印着趵突泉。我写,爸,我结婚了,老周人好,你放心。我写,济南的冬天来了,但屋里暖和,暖气烧得烫手。我写,王姨对我好,楼下的把子肉还是那个味儿。我写,我常想起阿公,想起你说的那些话。我写,我现在明白了,阿公回不来的济南,我替他回来了。我写,你和我妈要是想我,就来看看,我给你们包饺子。
写完信,我封好口,贴上邮票。邮票上是黄河,从济南穿过。我把信放在桌上,老周拿起来看了看,说,字不错。我说,我爸教的。他说,那我也得练练。我说,你练什么。他说,我给你爸妈写信。我说,你写什么。他说,我写,谢谢他们把闺女嫁给我。我说,他们还没嫁呢。他说,领了证就算嫁了。我说,那你写吧。他说,我写不好。我说,写不好也写。他说,行,我写。
他真写了。写了撕,撕了写,折腾了一晚上,最后写了一页纸,递给我看。上面写着,爸,妈,我是周明远,小刘的老公。我以后对她好,你们放心。字歪歪扭扭的,但一笔一划,很认真。我看完,笑了,说,你这叫信。他说,怎么不叫。我说,叫,叫。他说,那寄不寄。我说,寄。他说,那你帮我封。我说,你自己封。他封好了,贴上邮票,第二天拿去寄了。
我爸收到信,给我打电话,说,你老公写的。我说,是。他说,字不怎么样。我说,但他认真。他说,我知道,我看了三遍。他说,你妈看了五遍。我说,你们别看了,再看就破了。他说,破不了,我们收着呢。我说,那就收着。他说,你过得好就行。我说,我过得好。
那年冬天,济南下了场大雪。雪下了一夜,早上起来,窗外白茫茫一片。法桐的枝丫上挂着雪,王姨家的花盆上盖着雪,楼下的把子肉店门口也堆着雪。老周说,走,堆雪人去。我说,多大了还堆雪人。他说,多大都能堆。我们下楼,在楼下的空地上堆了个雪人,用胡萝卜当鼻子,用石子当眼睛,用王姨的旧围巾当围脖。王姨出来看,说,真好看,像你们俩。我说,哪里像。她说,都傻。我们都笑了。
那天下午,我们仨坐在王姨家喝茶。窗外雪还在下,屋里暖烘烘的。王姨说,小刘,你阿公要是看到你现在这样,肯定高兴。我说,嗯,他肯定高兴。王姨说,他回不来的济南,你替他回来了。我说,是。她说,那就好好过,别辜负了。我说,不辜负。
老周握着我的手,王姨在对面笑。窗外的雪一片一片落下来,落在法桐上,落在把子肉店的招牌上,落在曲水亭街的青石板上。我忽然觉得,这就是日子。日子里有台北的雨,有济南的雪,有阿公的梦,有王姨的笑。日子里有分离,有重逢,有想念,有陪伴。日子里有把子肉,有甜沫,有九转大肠,有打卤面。日子里有阿公回不来的济南,也有我回得去的济南。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茉莉花茶,香香的,暖暖的。我说,王姨,你这茶真好。她说,好就多喝。我说,好。我又喝了一口,看着窗外的雪。雪越下越大了,把济南盖得严严实实的。但我知道,雪底下,泉水还在流,法桐还在长,日子还在过。
这就是我的日子。普通的日子,有烟火气的日子。日子里有苦,有甜,有分离,有重逢。但不管怎样,日子还在过,人还在活。就像阿公说的,不管去哪,都要好好活着。
我好好活着。在济南,在台北,在任何地方。我好好活着,替阿公,替自己,替所有想回家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