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铭把辞职信搁在周德明桌上的时候,窗外的梧桐叶正巧飘下来一片,在窗沿上打了个旋儿,又被风带走了。周德明没抬眼,手里那支红笔转来转去,在作文本上画着圈,一圈又一圈,像是要把什么东西圈住似的。半晌,他才开口,声音不咸不淡:“想清楚了?”陆铭说想清楚了。周德明把笔一搁,红墨水在纸面上洇开一小团,像朵没长开的花。他说你是骨干,评优的事下回优先你。陆铭扯了扯嘴角,没吭声。
说起来,陆铭在这所上海老牌中学里教了整整九年书,送走了九届高三,每届都有考上清华北大的。荣誉墙上那九张状元的照片,有五张是他班上的学生。可照片里从来没有他。这事儿搁谁心里能舒坦?俗话说“人怕伤心,树怕剥皮”,九年了,年年评优没他的份儿,理由五花八门,就是轮不到他头上。直到后来教物理的老陈悄悄告诉他,周校长的小舅子插了一脚,他才彻底死了心。
周五下午他收拾东西。高三刚下课,走廊里还飘着粉笔灰那股子味儿。抽屉里东西不多,教案本摞了一叠,写得密密麻麻,翻开来全是红笔批注。有一本掉在地上摊开了,是某次月考的作文题,论坚持。他弯腰捡起来,拍了拍灰塞进纸箱。还有半管红笔、一个学生送的泥塑笔筒,歪歪扭扭刻着“陆老师”三个字。纸箱满了,盖子合不上,他就那么抱着往外走。走廊里碰见老陈,老陈说真走啊。陆铭说真走。老陈拍拍他肩膀,那只手很重,像是要把九年的交情都压进去。
校门口保安老李认识他,九年了,天天打招呼。老李说陆老师这么早走。陆铭说嗯,以后不来了。老李一愣,遥控器按错了,栏杆抬起来又放下。陆铭趁那间隙走出去,没回头。
私立学校在浦东,玻璃幕墙大楼,亮堂堂的。面试时校长说,陆老师你的事我知道,年薪翻三倍,带最好的班,你说了算。陆铭说什么时候上班。校长说下周一。陆铭说好。周一他站上新讲台,教室比原来大,投影仪是新的,空调也是新的,可粉笔灰的味儿没了。他不太习惯。第一节课讲《师说》,讲到“传道授业解惑”时顿了一下。底下学生抬头看他,眼神很亮,但陌生。他继续讲。
周二收到陈晨微信,去年考上清华那个。陈晨说陆老师听说你走了。他说嗯。陈晨说为什么啊你带我们多好。他打了行字删掉,又打又删,最后说老师想换个环境。陈晨发了个哭脸,说新老师讲得不好我们都听不懂。他盯着那个表情看了很久。
周三他路过原来学校,没进去,在对面便利店买了瓶水站着喝。下课铃响,学生涌出来,穿一样的校服跑一样的步。他看见自己带的班在操场边上体育课,有个男生跑得快,头发吹起来,他认得,叫李一鸣,作文写得好,有次写他父亲把全班写哭了。陆铭站那儿,水瓶捏变形了。然后转身走了。
周四早上第一节课刚下课,手机响了。陌生号码,上海属地。他接起来喂了一声。那边沉默两秒,然后说陆铭。是周德明,声音哑哑的。陆铭没说话。周德明说,你回来吧。陆铭说什么。周德明说我跟上面说了,评优重新评,这次有你。陆铭笑了一下,说周校长,我签合同了。周德明说违约金我出。陆铭没说话。然后周德明说,李一鸣今天没来上课,他妈妈打电话说他不肯去学校,说陆老师走了他就不去了。陆铭愣住。周德明又说,还有陈晨,昨天在朋友圈发了一条,说后悔考清华,因为清华没有陆老师。周德明停了一下说,陆铭,你教了九年,九个状元。但状元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那些孩子。你走了他们觉得天塌了。
陆铭握着手机站在走廊里。走廊很长,尽头是扇窗,外面灰蒙蒙的看不见太阳。他想起九年前第一次站讲台,底下初一的孩子,眼睛都好奇。想起早自习站在教室看他们背书,声音像潮水涨起来。想起高考前那个晚上,给每个学生发了颗糖说加油。也想起那些落选,那些暗箱,那些说不出口的委屈。周德明说,你考虑一下。电话挂了。
陆铭站那儿,手机贴在耳朵上,忙音嘟嘟嘟响。有人走过,脚步很轻。他放下手机低下头,鞋尖沾了点粉笔灰,白色的。他盯着看了一会儿,然后往教室走去。下节课是他的,还没备课。路过荣誉墙时看了一眼,墙上新的照片新的状元新的笑脸。但他看见那些照片后面有九个影子,排成一排,安安静静站着。他推开办公室的门,红笔在桌上,润喉糖在抽屉里。他坐下来翻开教案本开始写。字很慢,一笔一划。窗外梧桐叶又落了一片。
这事儿说到底,评优也好,待遇也罢,终究是身外之物。可一个老师站在讲台上,底下几十双眼睛望着你,那种分量,比什么荣誉都沉。陆铭最后没回公立,也没留在私立。他辞了私立,自己办了个小班,专门收那些“跟不上”的孩子。有人问他图啥,他笑笑说,图个心安。如今他的学生里,有考上清华的,也有去技校学厨师的。逢年过节,他手机响个不停,微信里塞满各种表情包。那个泥塑笔筒还在他桌上,歪歪扭扭的“陆老师”三个字,被摸得发亮。
你说,一个老师这辈子,到底图个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