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上海一栋老公房的四楼楼道里,手里拎着两只行李箱,脚边还歪着一个纸箱。箱子原本就不大,却在楼道昏黄的灯下显得格外狼狈,像是被谁匆匆扫到了一边,连一个像样的位置都没给它留下。
我低头看着自己从箱子里翻出来的一件白衬衫,袖口拖在水泥地上,沾了一层灰,整个人忽然有种说不出来的难堪。那一刻我甚至有点恍惚,仿佛被扔出来的不是几件衣服,而是我这五年的婚姻,连同我理所当然的那点自信,一起被人从门里推了出来。
纸箱上压着一只红色保温杯,杯盖松了半圈,里面的温水洒了一地,顺着楼梯边缘慢慢往下淌。那是我每天早上都会带去公司的杯子,杯身已经有些磨旧了,杯口还有一道浅浅的裂纹,平时我舍不得换。现在它侧躺在那里,像一个被丢弃的旧习惯,安静得让人心口发疼。
我刚弯腰去扶,楼道里一阵穿堂风忽然灌进来,地上的那张便利贴就被吹得轻轻抖了一下。纸条不大,边角还有一点卷起,像是被人攥在掌心里很久,最后还是松了手,随便贴上去的。
上面是贺知行的字。
他写字一向很重,笔锋压得低,横平竖直,像他这个人,什么情绪都藏得很深,连生气都能忍到一点痕迹不剩。可这一次,他只留下了几个字。
你跟他过吧。
我盯着那几个字,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有什么东西在耳边突然炸开。楼道的声控灯因为没人说话,很快就灭了,黑暗一下子漫上来。我站在那儿,耳朵里能听见隔壁王阿姨家抽油烟机轰轰地响,能听见楼下谁家铁门哐当一声关上,也能听见我自己越来越急的呼吸声。
我明明想解释,想叫他的名字,可嗓子像被什么堵住,半个字也发不出来。
我抬起手按门铃。
第一遍,没有人开。
第二遍,门里才传来脚步声。那脚步声很慢,像是每一步都踩在我心上。
可他并没有立刻开门,只隔着门问我。
林照月,你还回来干什么?
我的手里还拎着一袋醒酒药和一杯便利店的酸奶。那不是给我的,是给陆嘉树的。陆嘉树是我认识了十二年的朋友,准确地说,是我一直自认为最不需要防备的人。
一个小时前,我在静安寺附近的酒吧门口接到他。他喝得烂醉,坐在路边台阶上,白衬衫皱得不成样,头发也乱得厉害,看见我就笑,笑得像个孩子,说,月月,我就知道你会来。
而两个小时前,我丈夫贺知行在上海南站给我打电话,说他从嘉兴回来,雨太大,手机又进了水,手里还抱着一只修好的旧木箱,问我能不能去接他一下。
我那会儿正开车穿过延安高架下面的车流,雨刮器来回摆,前面堵得一塌糊涂,陆嘉树的电话又一个接一个打进来。我有点烦,甚至有点不耐烦,就对电话那头的贺知行说,你自己打车吧,嘉树这边有急事。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然后他问我,什么急事。
我说,他喝醉了。
他说,我也在雨里。
我当时心里莫名升起一股火,压着声音说,知行,他在外面一个人不安全。你是我老公,你能不能别跟他计较?
说完,我就把电话挂了。
现在,贺知行把我的行李扔在了楼道里。
我站在门外,终于知道那句话有多伤人。
门里传来一阵细微的动静,接着门开了一条缝。贺知行站在里面,穿着一件黑色短袖,头发像是刚洗过又已经半干,额前乱糟糟地垂着几缕。他的裤脚卷到小腿,膝盖上有一块明显的青紫,看着像是磕过,也像是摔过。
我下意识地伸手去碰。
你腿怎么了?
他往后退了一步,躲开了我的手。
在南站门口摔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平得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没关系的事。
地砖滑,箱子也滑。我等不到你,只能自己走。
我喉咙一紧。
你为什么不再给我打电话?
他看着我,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浅,浅得几乎看不出来,可偏偏比骂我还让我难受。
打了。
他说,你没接。
我慌忙掏出手机,屏幕一亮,果然跳出十几个未接来电。七个来自贺知行,三个来自一个陌生号码,还有两条短信。我一条条往下看,手指一点点变凉。
陌生号码那条写着,女士您好,您先生手机进水关机,他在上海南站北广场,请您看到后联系。
我盯着那行字,眼前突然就有点发黑。
贺知行的视线落在我手里那袋便利店的东西上,塑料袋里,醒酒药的盒子露出了一半。他问我,这是给陆嘉树买的?
我没说话。
他又问,那他安全到家了吗?
我木木地点了下头。
那就行。
贺知行把门拉开一点,从门边拿出一个小袋子,放到门外。
这是你的身份证、医保卡,还有公司的门禁卡。明天要上班,别落下。
他说得太周到了,周到得像在替一个借住几天的客人收拾东西。
我一下子急了,伸手去推门。
知行,你让我进去,我们谈谈。
他抵着门,没有用多大力气,可我就是推不开。
林照月,今晚我不想谈。
他的眼底红得厉害,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我给了你很多次机会。今天晚上是最后一次。
我愣住。
最后一次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不想再排队了。
他说完这句话,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磨了一下,不是一下子刺进去,而是一点一点地疼。那种疼更钝,更慢,也更让人无处可躲。
他继续说,声音还是平的,可我听得出来,他已经忍了太久。
你每次都说陆嘉树只是朋友。可朋友一喝醉,你可以穿过半个上海去接。老公在雨里摔倒,你让我自己打车。
我不是故意的。我声音发颤,真的,我不知道你摔了。
你不知道,是因为你没想知道。
这句话不重,可每一个字都像往我心上压。贺知行说完,眼神往我身后落了一下,像是在看楼梯,又像是在看我被他扔出来的那堆东西。
东西我没有乱扔,衣服都在箱子里。掉出来的是你刚才拖箱子碰翻的。楼道不安全,你今晚找个地方住,明天来取。
他把门关上了。
咔哒一声。
锁舌落下,干脆,利落,没有一点犹豫。
楼道里的灯也灭了。
我在黑暗里站了很久,直到手机又震动起来。是陆嘉树发来的语音,声音醉得发软,拖着一点懒洋洋的尾音。
月月,你到家没?刚才我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你老公不会又不高兴吧?他怎么这么小气啊。
我盯着“小气”那两个字,胃里忽然一阵翻涌,像有一股冷气从肚子里往上窜。那一瞬间,我不知道是该生气,还是该觉得荒唐。可更多的,其实是羞愧。
因为我第一次意识到,这些年里,我一直站在一个错位的位置上,自以为自己什么都照顾到了,实际上,我一直在拿别人最珍贵的那块地方,当成了理所当然。
那天晚上,我没有再敲门。
我把散在地上的衣服一件件捡回箱子里,又把纸箱挪到楼梯角落,生怕挡了邻居出门。四楼没有电梯,我拖着两个箱子往下走,轮子磕在台阶上,咚,咚,咚,声音在狭窄的楼道里特别清楚,像是有人一下一下敲在心口。
外面的雨还没有停。
上海的夜被路灯照得湿漉漉的,梧桐叶贴在路边,出租车从我面前开过去,溅起一片水。我站在小区门口,手机里有很多能打的电话。爸妈在浦东,闺蜜在闵行,同事在长宁,谁都可以收留我一晚。
可我最后还是订了附近一家快捷酒店。
因为我突然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任何一个认识我的人。
前台小姑娘看了我两眼,应该是看出我眼睛红了,又看见我拖着两个箱子,什么都没问,只是把房卡递给我。她大概见惯了深夜里各种沉默的客人,所以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有。
房间很小,窗户对着后巷。楼下有家馄饨店,排风扇一直在响,像一台不肯停的旧机器。我坐在床边,打开行李箱,发现最上面是一件睡裙,下面是几本专业书,还有一件米色针织衫。
那件针织衫袖口沾了点雨水,颜色有些暗。
那是贺知行去年冬天给我买的。
他这个人不太会说甜话,连买衣服都带着一种笨拙的认真。那天他把袋子递给我,说导购员说这个颜色显气色。
我当时嫌贵,说他乱花钱。
他就笑,说你穿好看,就不算乱花。
我把脸埋进那件针织衫里,衣服上还有家里洗衣液的味道,干净,温和,像是贺知行身上一直有的那种气息。那不是香水,也不是刻意营造出来的什么味道,就是一个家真正该有的味道。
可我那时还不懂,家里的味道,不是理所当然就会一直在。
手机又响了。
这回还是陆嘉树。
我没有接。
他一条接一条地发消息过来。
你怎么不回我?
是不是你老公说你了?
我真服了,都多大的人了,还吃这种醋。
月月,你别怕,他要真把你赶出来,你来我这边住,我客房空着。
我盯着那几条消息,起初只是觉得烦,觉得他说话总带着一种过分熟稔的轻松,好像只要我和贺知行一吵架,就该顺理成章去他那里避一避。可看着看着,我心里忽然沉了一下。
客房空着。
他说得太顺口了,顺口得像这件事早就在他脑子里演练过无数次。只要我一受伤,一吵架,一委屈,他都默认自己是那个最应该接住我的人。
以前我从来没觉得这有什么问题。
因为我一直觉得,陆嘉树是我高中同学,是我来上海打拼时第一个认识的熟人。我们一起租过合租房,他睡客厅,我睡次卧。我们一起挤过早高峰的地铁,一起在便利店吃过关东煮,一起在最穷的时候分过一碗牛肉面。他失恋,我陪他喝酒;他搬家,我去给他收拾厨房;他半夜发烧,我给他送药;他拍片缺人,我请假去给他当临时助理。
这些年,我一直把这些事叫做义气,叫做朋友之间应该做的事。
直到现在,我才开始怀疑,是不是从一开始,我就把“应该”两个字,用错了地方。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走廊里的关门声吵醒的。天刚亮,窗玻璃上还挂着雨珠,灰蒙蒙的光从窗帘边缘漏进来。我第一反应就是摸枕边,可那里没有贺知行每天早晨会留下的那杯温水,也没有他起床后把被角顺手掖平的痕迹。
我愣愣地看着空荡荡的床边,忽然想起今天是周六。
以前每个周六,贺知行都会比我早起半小时,去菜场买小馄饨皮。他喜欢包荠菜鲜肉馄饨,说自己包的比外卖干净。那时我总赖床,明明闻见厨房里一阵阵飘来的香味,还是不愿意起,直到他把早餐都摆好,才慢吞吞地爬起来。
豆浆,鸡蛋,切好的苹果,还有一碗冒着热气的馄饨。
我常常一边刷手机一边吃,吃完把碗往水槽里一放,喊一句,知行,碗等会儿洗啊。
他总是说,知道。
从来没抱怨过。
可现在回头想想,一个人不抱怨,不代表他不累。
手机里有贺知行凌晨发来的短信。
不是微信。
微信里我已经发不出去了,他把我拉黑了。
短信很短,只有一句。
楼道里的东西我早上六点搬到物业仓库了,别堵消防通道。你有空去取。
我盯着这句话,眼泪一下子掉下来。
他把我赶出来了,还记得不能堵消防通道。
我给他打电话。
第一遍,他挂了。
第二遍,他接了。
电话那头很安静,安静得像他根本不在外面,而是在家里某个我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地方。
我问他,你吃早饭了吗?
问出口我自己都觉得荒唐。都到这一步了,我居然还能先问他吃没吃饭,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贺知行没有回答,只说,有事说事。
我想回去拿东西。
物业九点上班。
我想见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林照月,我现在看见你,会控制不住说难听话。我们先别见。
你可以说。我急忙道,你骂我也行。
我不想变成那样的人。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得像压在喉咙里说出来的。
我昨天收拾你东西的时候,一直在想,我怎么会走到这一步。我不是想把你赶出去,我是怕你回来看见我还在等你,你又觉得这件事可以过去。
我握着手机,坐在酒店床沿,背一点点弯下去。
他说,我们的问题不是昨天才有的。昨天只是我终于承认,我受不了了。
我哽住,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掉。
知行,我知道错了。
你知道的是我生气了。
电话那头他的呼吸顿了一下。
你还不知道我为什么不想继续。
这句话比“你跟他过吧”更让我慌。
我终于听出来了。
贺知行不是吓我,也不是在赌气。
他是真的往后退了。
挂断电话后,我在床边坐了很久。九点多,我去物业仓库取东西。物业大叔看我的眼神有点尴尬,帮我把两个箱子推出来时,还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小夫妻吵架正常,别在楼道里放太久就行。昨晚你先生自己搬下来的,膝盖都磕破了,还说不好意思麻烦我们。
我怔了一下,忙问,那他膝盖伤得严重吗?
看着挺吓人。大叔说,他还抱着一个木箱子,箱角摔裂了,里面好像是个老东西,他一直护着。
木箱子。
我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半个月前,我随口跟贺知行提过一句,说我外婆留下来的那只樟木针线箱坏了。小时候我在外婆家长大,那只针线箱一直放在窗台底下,外婆走后,我把它带到了上海。后来搬家时,合页断了,我嫌麻烦,就把它塞进阳台柜子里,再也没动过。
我提起这件事的时候,贺知行正在换灯泡。他踩在小凳子上,头都没回,只问了一句,你想修?
我说,哪有地方修这种老东西,算了。
他没再说话。
原来他去嘉兴,是为了修那个箱子。
我拖着行李回酒店的路上,给共同好友杜敏打了电话。杜敏是我大学同学,也是当年介绍我和贺知行认识的人。她听我把整件事说完,沉默了很久,久到我几乎以为电话断了。
我本来以为她会先安慰我。
结果她说,照月,你这事做得挺过分。
我鼻子一酸,低声说,我知道。
你以前不知道。杜敏叹了口气,我们劝过你几次,你都觉得我们不懂你和陆嘉树的交情。
我愣住,什么时候劝过我?
你婚礼那天。她说,敬酒的时候,陆嘉树拉着你拍单独合影,拍了十几分钟。贺知行站在旁边,手里还端着酒杯。我们说让你先去招呼男方亲戚,你说陆嘉树难得正经一次,陪他拍完再说。
我僵住了。
那件事我记得,可我记得的只是陆嘉树红着眼说月月,你今天真好看。我记得他帮我整理头纱,记得摄影师让我们靠近一点,记得我笑得很开心。
我却完全不记得,贺知行站在旁边等了多久。
杜敏继续说,还有去年你生日,贺知行订了餐厅,蛋糕都准备好了。陆嘉树临时说他在苏州拍片赶不回来,结果晚上十点又给你送了一束花到公司楼下。你直接下去见他,贺知行一个人在包厢里等你。那天我也在,我看见他把蜡烛点了又吹,吹了又点。
我捂住嘴,眼泪一下就涌了出来。
当时我回来以后说什么来着?
我说嘉树大老远送花,很够意思吧。
贺知行笑了笑,说嗯,够意思。
然后他把切好的蛋糕递给我。
我吃了一口,说太甜,就没再吃。
杜敏最后说,照月,贺知行不是跟一个男人吃醋。他是在跟你的习惯吃醋。你习惯把陆嘉树的情绪放在第一位,习惯让他来体谅你,习惯用“老公”这个身份要求贺知行排队。再好的人,也不能一直排。
我挂了电话,蹲在酒店床边哭到嗓子发哑。
中午,陆嘉树来了。
我没告诉他酒店地址,他是从我昨天打车的定位里猜出来的。敲门声响起时,我以为是保洁。门一开,他站在外面,手里提着粥和小笼包,头发还没怎么打理,眼下带着宿醉后的青色。
你真住酒店了?
他皱着眉,像是完全不理解这件事。
贺知行是不是疯了?他怎么能把你东西扔楼道里?
我没有让他进门。
他愣了一下,随后脸色就变了。
月月,你什么意思?
我堵在门口,看着他,第一次觉得这个称呼有点刺耳。以前他叫我月月,我会觉得亲近,觉得我们之间有一种别人插不进去的默契。可现在,我只会想到贺知行站在雨里的样子,想到他膝盖上的淤青,想到他一个人拖着箱子下楼时的沉默。
我说,以后别这么叫我了。
陆嘉树像是没听懂。
什么?
我结婚了。
我说,嘉树,你可以叫我林照月,也可以叫我照月,但不要再用那种只有我们两个人懂的称呼。
他沉默了几秒,忽然笑了一下。
是贺知行让你这么说的?
不是。
那你现在是在跟我划线?他盯着我,就因为他发疯把你赶出来?
我不是因为他才这么说的。
那是因为什么?
因为我昨天接你,没有去接我丈夫。
你喝醉了。
我声音高了一点,几乎是立刻就接上去。
我当时很难受,我能找谁?我在上海最信任的人就是你。
可我丈夫也在雨里等我。
他一个大男人,打个车不行吗?
这句话一出来,我心里最后一点犹豫忽然就散了。
原来不是贺知行小心眼。
原来陆嘉树也早就习惯了。
习惯我随叫随到,习惯贺知行让路,习惯把自己的难过放到我婚姻前面。
我问他,那你呢?你也是一个大男人,你不能叫代驾,不能叫同事,不能叫助理,不能自己回家吗?
陆嘉树的脸一下子白了。
林照月,你现在为了他这么跟我说话?
我不是为了他。
我说,我是终于知道,我以前错在哪里。
他把手里的粥袋子攥紧了,塑料袋发出刺耳的声音。
我们十二年了。
他说,你跟贺知行才结婚五年。
所以呢?
所以你真要为了一个把你赶出家门的男人,跟我断?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很累。
嘉树,你知道问题在哪儿吗?你总拿十二年压我,好像时间长就天然排在前面。可婚姻不是排资历。朋友再久,也不能越过伴侣的边界。
他眼眶一点点红了。
我越界了吗?
越了。
我说,连我也越了。
这句话说出口,我心里反而安静了一点。
我继续说,你失恋,我可以安慰你,但我不能半夜开车去接你,把丈夫扔在雨里。你喝醉,我可以帮你叫车,但我不能替你承担所有后果。你难过,我可以听,但你不能一不顺心就要求我出现。
陆嘉树站在门口,很久都没说话。
走廊里有人经过,侧头看了我们一眼,又匆匆走过去。我们两个就站在门口,像两个刚刚终于把面具摘下来的人,谁也没有先往后退。
过了很久,他才低声问,非要算得这么清楚吗?
要。
我说,以前就是不清楚,才伤了别人。
别人?
他扯了下嘴角,笑意有些发冷。
贺知行现在成别人了,我成要避嫌的人了?
他是我丈夫。
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是朋友。如果这两个位置你不能接受,那我们连朋友都做不了。
陆嘉树脸上的表情一点点冷下来。
我从来没见过他这样。
在我印象里,他永远会笑,永远会哄我,永远像一个懂我所有情绪的人。可那一刻,他把手里的粥放在地上,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
林照月,你别后悔。
我点点头。
我已经后悔了。
他愣住。
我说,我后悔昨天去接你,后悔这些年把你的需要放得太前,后悔每次贺知行不舒服时,我都替你找借口。
陆嘉树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我把地上的粥袋子推回他脚边。
以后你有急事,可以找你的家人、同事、代驾、120、110,找谁都行,但不要第一时间找我。我的第一时间,要留给我的家。
陆嘉树盯着我看了很久,最后弯腰拎起袋子,转身走了。走出去几步,他又停住,像是还有话想说。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
你真觉得我只是朋友?
我没有回答。
因为这个问题的答案,已经不重要了。
我以前愿意把他定义成朋友,是因为这个定义对我最方便。它让我享受他的偏爱,却不用承担任何暧昧的后果。它也让我要求贺知行大度,因为“只是朋友”四个字听起来太无辜了。
可这个世界上,最伤人的往往不是明目张胆的背叛。
而是一个人明明站在边界线上,却非要说自己没踩过去。
陆嘉树走后,我关上门,靠着门板慢慢坐到地上。我把他所有聊天置顶都取消了,把那些只有我们才懂的表情包全删了,又把他的电话从紧急联系人里移除。
最后,我给他发了一条消息。
以后非工作必要,不再单独见面。昨天让你误会,也让我丈夫受伤,是我的责任。到此为止。
发完以后,我把手机扣在地毯上。
屏幕亮了很多次,我没有看。
傍晚,我去小区门口等贺知行。
他每周六晚上都会去楼下那家五金店买点小东西。不是因为家里总坏,而是因为他喜欢修。灯泡、水龙头、松了的椅子、柜门上的合页,只要在他手里,总能一点点恢复原样。
我以前总笑他,怎么什么都舍不得扔。
他总说,能修就修。
那时候我没听懂。
现在才明白,他说的也许不只是东西。
我在小区门口站了一个多小时。晚上七点,贺知行终于从巷口走过来。他穿着浅灰色外套,手里拎着一小袋螺丝,走路还是有点慢,膝盖应该还疼着。看见我时,他脚步停了一下,神情很淡。
我走过去。
可以跟你说几句话吗?
他没有拒绝,也没有答应,只是把袋子换到另一只手里。
我说,我今天见了陆嘉树。
他眼神明显沉了一下。
我赶紧补了一句,不是去找他,是他找到酒店。我没有让他进门,也把话说清楚了。以后不单独见,不半夜接,不再用男闺蜜当借口。
贺知行看着我,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淡。
你不用向我汇报。
我要说。
我声音有点哑,以前我最该说的时候,都没说。
他把视线移开,望着小区门口那棵湿漉漉的香樟树。
我继续说,知行,我不是来求你马上原谅我。我知道一句对不起没用。你昨天把我行李扔出来,我也难受,可我更难受的是,我终于看见你忍了多久。
他的喉结轻轻动了一下。
我从包里拿出一个透明文件袋,里面装着一张卡片,一把备用钥匙,还有那张写着你跟他过吧的便利贴。
我先把钥匙还你。
我说,你不想让我回去,我不硬闯。便利贴我留着,不是怨你,是提醒我别再把人逼到这一步。
贺知行皱眉。
你想干什么?
我在公司附近找了短租,先住一个月。这个月你冷静,我也改。家里的房租和水电我照付,周末如果你愿意,我回来做饭和收拾;如果你不愿意,我就不打扰你。
他看着我,眼底有一瞬间的震动,像是他没想到我会这么说。
你觉得这样就能解决?
不能。
我摇头。
但我不能一边说知道错了,一边还逼你立刻让我回家。以前我总让你退,这次我退。
贺知行低头看着我手里的钥匙,没有接。
风从弄堂口吹进来,带着雨后的潮气。我鼻子酸得厉害,可还是忍着没哭。哭太容易了,太容易让人心软,也太容易把事情又糊弄过去。
我说,我还想告诉你,外婆那个樟木箱,我知道了。对不起。你去嘉兴修它,我却让你一个人淋雨回来。
贺知行的眼眶突然红了。
他低声说,箱子裂了。
我知道。
修了三周。
他声音很轻,轻得像怕一大声就会把那点压着的情绪震出来。
那师傅说老合页不好配,我跑了两趟。
对不起。
林照月,我那天抱着箱子站在南站,雨一直往里灌。我怕箱子湿,又怕手机进水。给你打电话的时候,我其实没想让你马上来,我只是想听你说一句,你等我,我想办法。
他抬起头看着我。
可你说,你是我老公,别跟他计较。
我终于没忍住,眼泪掉了下来。
那句话我收不回来。
我说,但以后我会用事补。
贺知行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没有接钥匙,只说了一句,短租地址发我。
我愣了一下。
他说,别住太偏。上海晚上不安全。
说完,他转身进了小区。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慢慢消失在楼道里,心里又疼又酸。
他还是关心我。
可他没有让我回家。
这比直接原谅我,更让我清醒。
接下来的一个月,我真的搬去了公司附近的小房间。房间在长宁一栋老楼里,十五平方米,窗外对着别人家的晾衣杆。洗手间小得转个身都困难,热水器启动的时候会咔哒一声响。
第一晚,我坐在窄床上,忽然想起家里的床。
贺知行喜欢睡外侧。
他说这样半夜我想喝水,他起来方便。
我以前觉得理所当然,甚至懒得多看一眼。可真到了一个人睡的时候,才知道外侧空出来的位置有多冷,冷得像是少了一个习惯,连空气都不完整。
我没有频繁打扰他。
每天只发一条短信。
有时是,膝盖药贴在玄关柜第二层,别忘了换。
有时是,阳台那盆茉莉别浇太多水,土干了再浇。
有时是,今天我路过南站,想起那天的事,还是觉得对不起。
他大多数时候不回。
偶尔回一个嗯。
我也不再追问。
周三晚上,公司临时加班,客户把方案改了三遍。我一直做到十点半,换作以前,我一定会给陆嘉树发消息吐槽,他懂设计,也会陪我一起骂客户。我的手甚至已经点开聊天框,才想起我们最后那句“到此为止”。
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退出去,给贺知行发了短信。
今天加班到现在,才发现以前我一不顺就找别人消化情绪,把最糟的状态留给你。这个习惯我会改。
发完我关掉手机,继续改PPT。
十一点半,我走出写字楼。上海的夜风从延安高架底下吹过来,带着汽车尾气和一点晚开的桂花香。我在便利店买了饭团,一个人坐在门口的高脚凳上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