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年3月13日的深夜,宝山区永乐路738号的宝鼎皇宫里灯火通明。汪某带着六个朋友在这里饮酒娱乐,谁也没料到,一场因几句话引起的争执,会把这个夜晚变成他们此后多年反复向人讲述的噩梦。
争执的一方是汪某的朋友吴某和场所里的一名职员,放在任何一家正常经营的娱乐场所,经理出面劝解,最多免一单,事情也就过去了。但在宝鼎皇宫,闻讯赶来的不是经理,是老板李斌和他手底下一群打手。
拳脚落下来的时候,有人报了警,110民警很快赶到现场,接下来发生的事情日后被一字一句写进了起诉书和判决书:宝鼎皇宫的人把民警隔绝在院外,院子里面,围殴非但没有停,反而打得更狠了。
这一晚,汪某一方七个人,一个重伤,两个轻伤,四个轻微伤。而事情的收尾比殴打本身更令人费解:李斌向警方声称这只是一场互殴,"他也有人被打伤",并指使手下向办案民警作虚假陈述,同时放话给被害人一方,让他们少说话。案子办结之后,李斌的妻子姚银妹以财产受损、影响生意为由,从挨打的被害人手里拿到了一千八百元"赔偿"。
能把暴力做成一笔稳赚不赔的买卖,靠的不是某一次下手够狠,而是多年积攒形成的黑恶底气。事后人们给这种黑恶底气起过许多名字,李斌自己给出的版本最简单,也最张扬——上海滩最大流氓。
李斌1966年出生在上海,地道的本地人,从十七岁起,他的人生就在监所里进进出出。1983年,他因流氓活动被处劳动教养两年,劳教期间又因不服管教被延长一年;此后直到2001年,他先后因流氓、盗窃、持有假币等罪名被劳动教养四次、判处徒刑两次。
有媒体替他做过一次统计:劳动教养累计九年三个月,有期徒刑累计六年六个月,将近十六个年头,几乎把全部青春折在了高墙之内。可悲的是,漫长的羁押非但没有磨掉他的戾气,反而让他在一次次释放与收监之间,摸清了这套体系如何处理他这类人的"小事",也让他开始盘算,怎样绕开这些规则,干一票真正的大买卖。
2001年5月14日,李斌最后一次刑满释放。据后来《法制与新闻》刊载的《上海滩最大流氓李斌犯罪实录》披露,他此时的想法是:与其每次都为一些"小事"被弄进去,不如索性弄件"大事","就是死了也值得"。
他选中的这件大事,是贩毒。他的贩毒生涯从摇头丸起步,第一次出手就露出惯犯才有的谨慎。
2003年4月初,李斌向毒品上家夷延登订购一千五百粒摇头丸,双方约定邮寄交货。提货单经李坚之手转到他那里,他带着夏可震、葛在锁、李坚赶往黄兴路8号上海市速递局市北分局。
货就在眼前,李斌却突然收住了脚——他猜疑这批货已经被公安机关盯上、布了控。事后的鉴定证实了他的"直觉":这是一批共1537粒、重360.13克的甲基苯丙胺摇头丸,在他放弃提货之后,被杨浦警方查扣。
这一次他全身而退,而逃脱本身,成了一次致命的示范。
真正的深渊在第二年。2004年2月12日,李斌指使马仔周欢春前往沪青平公路康德别墅40号的一家速递服务公司,提取他向另一名上家黄俊订购的三千九百余粒摇头丸。
这一回他连面都不露,提货转手交给了陈良。陈良在提货时被公安人员抓获,经鉴定,这批摇头丸共计1162.63克。
自己人折了进去,李斌的反应不是切割,而是营救:他窝藏周欢春,同年7月又安排沈锦荣、陆志清开车,把周欢春一路送到广州,藏进上家黄俊的住处。人虽然送走了,这条线却彻底暴露在了警方的视线里,但李斌此后没有丝毫收敛。
2004年7月初,李斌与黄俊之间的冰毒生意全面铺开,交易的每个环节都经过精心设计:毒资由陆志清、沈锦荣等人从银行汇入黄俊指定的广州账户,黄俊确认收款后,再派人把货送到上海周边的高速公路出口。
在将近一年的时间里,李斌带着曾庆猛、沈锦荣、陆志清等人频繁驾车往返,沪杭高速上海枫泾服务区、嘉兴东出口、金华出口,以及远在江西的粤赣高速赣州出口,都留下过他们接货的身影。
到2005年4月初收手时,他们先后购得冰毒十余公斤、麻古五千余粒,经法院最终认定,仅冰毒一项即达八千余克。
货拉回上海后,由陆志清等人分装,再由李斌亲自或者指使沈锦荣、曾庆猛等人向下家出手。用银行汇款单支付毒资,在高速公路服务区完成交货,这条线路的"现代",与后来从其据点里起获的砍刀、红缨枪的"传统"放在一起,恰好勾勒出这个组织的全貌:它一半活在当下的金融与交通体系里,一半停留在旧时代街头的打打杀杀中。
攫取到大量黑金钱之后,如何分赃、如何控制人,李斌另有一套办法。他和姚银妹时常召集亲信一起吸食摇头丸,名义上是"消除疲劳、增加战斗力"——自己卖的东西自己先沾上,卖的人便再也下不了船。
他腐蚀的对象并不限于团伙内部。为了拉拢腐蚀辖区治安联防队长姜某,逃避公安和治安协管人员对宝鼎皇宫内聚众吸毒等违法活动的检查,2005年5月的一天晚上,姚银妹指使手下倪伟才、耿东妹,将掺有K粉的酒水哄骗姜某喝下。一位穿着制服、本该死死盯住这家场所的人,就这样在毫不知情中喝下了第一口。
如果说毒品是这个组织的血液,宝鼎皇宫便是它的躯体,而这具躯体同样是抢来的。
2004年初,永乐路738号那家大酒店的业主肖某等人正着手筹建这座娱乐场所,取名宝鼎皇宫。筹建期间李斌盯上了这块地方——那个年代的上海,一家上规模的夜总会意味着什么,他再清楚不过:密集的人流、源源不断的现金、天然存在的灰色地带,以及一支可以就地取材的保安队伍。
他采用的办法简单而有效:派人滋扰,上门威胁,不让筹建方有一天安生。肖某等人撑持不住,陆续退出,放弃了股份。到2004年末,李斌取得宝鼎皇宫的经营权,连经营场地都是无偿使用。姚银妹出任董事长,李斌隐在幕后,只做真正的主人。圈内人知道这座"皇宫"是怎么易主的,圈外人只当它是宝山夜色里一家热闹场子——这层合法的壳,恰恰是李斌最看重的东西。
有了巢穴,就要有看家护院的家伙。从2002年底到2005年,李斌通过购买、交换等非法手段陆续置备起一份颇为可观的武库:一支霰弹猎枪、两支钢珠枪、一支气手枪和一支"左轮"改制的火药枪,此外还有八十把砍刀、八支钢制红缨枪。
猎枪和钢珠枪分发给陆志清、乔林成、王香洪等亲信随身使用,其余凶器集中存放在宝鼎皇宫内。一套公司化的班底,配上旧式帮派的兵器谱,这便是李斌心目中的"实力雄厚"。
一个黑恶势力团伙,场子与家伙齐备之后,暴力便不再需要理由,而只需要一个由头。
2005年4月17日晚,客人黄某、刘某在场所内与人发生纠纷,李斌带着曾庆猛、侯金龙、娄明等人动了手,打完之后犹嫌不足,又把两人拖到大堂里罚跪。
民警接到报警赶来,姚银妹迎上去,面不改色地说,黄某、刘某是酒后持刀闹事——跪在地上的被打者,转眼成了持刀行凶者,这无疑是赤裸裸的诬告。
事情到此仍未完结:姚银妹接着以财产受损、影响生意为由向对方索要赔偿,一万元到手。
在这座皇宫里,暴力的最后一步从来不是打人,而是让被打的人掏钱、认罪、闭嘴。
半个月后的5月2日晚,同样的一幕因一瓶酒重演:客人申某拒绝了姚银妹的赠酒,这一点"不给面子"点燃了她的怒火,李斌伙同曾庆猛、娄明等人对申某及在场另外两人一顿殴打,致三人轻微伤。在这里,客人连不喝一杯酒的自由都没有。
打人打顺了手,总有一天要打到警察头上来,这一天来得比所有人预想的都要快。
2005年5月11日凌晨,静安寺派出所民警正在调处姚银妹与他人的一起纠纷,李斌纠集近四十人包围派出所,在派出所内外起哄吵闹,封堵进出口,公然对抗执法。
这伙人从凌晨一直折腾到上午十时许,围观群众把附近路段堵得水泄不通。对于任何一个黑社会性质组织而言,围哄公安机关都是一条不可触碰的红线——那已经不是普通的寻衅滋事,而是向整座城市的执法体系示威。李斌未必不明白这个道理,他只是不相信,有人会为此同他动真格。
他错了。
2005年6月2日,李斌因涉嫌寻衅滋事被上海市公安局宝山分局刑事拘留。这个罪名在他的履历里排不上号,起初他大概也没当回事。但这一次,侦查没有止步于案卷最前面的那几页纸。
公安机关顺藤摸瓜,从这起治安案件的褶皱里,拖出了整张组织网络:宝鼎皇宫的经营权是怎么来的,武库藏在哪里,毒品走哪条线路进城,一笔笔汇往广州的毒资经由谁的手;甚至还牵出了此前不为人知的另一条财路——公诉机关查明,2004年底起李斌经营网络赌球,至案发,其球盘下注金额达数亿元,获利近三百万元。毒品与赌球,是这个组织两台最主要的提款机。
2005年6月,这台充满黑恶色彩与黑金暴力的机器在公安机关的强力打击下,终于彻底停摆。
2006年7月12日,上海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公开开庭审理此案,李斌与姚银妹及另外十八名成员同堂受审,庭审持续整整六个工作日,到7月19日方才终结,旁听席上坐满了被告人的家属。
上海媒体的报道里留下一个令人唏嘘的细节:一位从江苏赶来的女子在庭上失声痛哭,最后被法警请出法庭。她的丈夫经老乡介绍到宝鼎皇宫做保安,月收入一千五百元,是全家的顶梁柱;直到丈夫出事,她才知道,他每天夜里看守的那座"皇宫"究竟是个什么地方。
三个多月的审理之后,2006年10月24日,一审判决落下:李斌犯组织、领导黑社会性质组织罪,贩卖、运输毒品罪,故意伤害罪,非法持有枪支罪,四罪并罚,判处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并处没收个人全部财产;其余十九名被告人分别被判处无期徒刑和有期徒刑,刑期从十九年到一年三个月不等。
判决书的措辞极重:李斌刑满释放后五年内重新犯罪,系累犯,主观恶性极深,人身危险性和社会危害性极大,依法应从重处罚。
李斌不服,提出上诉。2007年6月25日上午,上海市高级人民法院终审宣判,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法制与新闻》的记者记下他在法庭上的样子:四十一岁的李斌走上法庭时大概已经知道自己的结局,听到宣判,他表情木然。报道里另有一句判断意味深长——这个几"进宫"的人心里清楚,单就贩毒的数量,他早就够死好几回了。
此后的程序只剩死刑复核。
2007年12月18日,李斌被押赴刑场,执行死刑。
关于这最后的一刻,公开报道没有留下更多笔墨:没有刑场见闻,没有临终遗言,媒体甚至没有记录他赴死当天的衣着与神情。一个曾经叫嚣"就是死了也值得"的人,人生谢幕时安静得出奇。从2005年6月2日那起寻衅滋事案算起,两年半;从1983年第一次走进劳教所算起,整整二十四年。
李斌死后,这个案子的分量才真正显现出来。它是当年上海最大的一起涉黑案件,其轨迹几乎涵盖了黑社会性质组织犯罪的全部进化环节:以暴力滋扰完成原始积累,以毒品交易维系组织运转,以赌球开辟第二财源,最后套上公司与娱乐场所的外衣,试图把黑钱洗白、把暴力合法化。
复盘这二十四年,最值得玩味的是黑恶势力被不断放大的过程——2003年邮局门口那次悬崖勒马之后,他完全可以就此收山;宝鼎皇宫大堂里的罚跪、对处警民警的诬告、派出所门前的近四十人,任何一桩被认真追究到底,这个组织都不至于膨胀到后来的规模。真正纵容他的,恰恰是那些被当作"小事"轻轻放过的时刻。
这正是李斌案留给后来者的教训。
2018年,全国扫黑除恶专项斗争打响,"打伞破网""打财断血"成为关键词,娱乐场所、建筑工程、交通运输这些黑恶势力的传统领地逐一过筛,2021年专项斗争转入常态化之后,这套打法被固定下来,成为日常。
回头再看宝鼎皇宫的覆灭,起点不过是2005年6月2日一起不起眼的寻衅滋事案。偶然之中有必然:任何一起"小事"的背后,都可能藏着一个尚未长大的李斌;而把每一起"小事"都当回事,正是扫黑除恶从文件落到地上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