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百科全书字母顺序从A到Z看河北,今天是第39篇,词条是“霸州”。
按语:如果要说河北最霸气的地是哪?肯定是霸州。
以前在廊坊工作时,多次去霸州,但认知更多停留在三个关键词上:胜芳、自行车、家具。
胜芳的名气,似乎比霸州本身还要大——水乡古镇、花会灯会,这里还是解放战争期间接管京津的“前敌枢纽”,“天津市人民政府”在胜芳筹备。
中国自行车博物馆是国内首家自行车主题博物馆,也是一个在县级市里少有的带有“国”字头的博物馆,来自全球30多个国家的经典自行车诉说着两个多世纪的工业文明与人间烟火。
霸州家具产业堪称北方县域经济的一个奇迹:4000多家企业、年营收超500亿元,全国金属玻璃家具市场中,霸州独占约70%的份额,位列中国十大家具产业集群之一。
但我也常常疑惑:“霸州”——这个名字如此霸气、如此凌厉,难道就只是这些吗?
搜集了很多资料,似乎找到了答案。益津关的烽火、杨六郎十六年的戍守……这片土地上发生过的故事,每一个都配得上“霸”字的重量。
它并不是靠当下支撑起“霸”字,更是靠一代代人的血性与坚守,硬生生在平原上撑起的霸州。
这让我想到:我们脚下的每一块土地,其实都埋着沉甸甸的历史。只是太多时候,我们只看见了表面的模样,却忘了向下深挖。霸州如此,廊坊如此,中国无数个小城亦如此。
从厚重的历史文化中寻找对当下的意义——不是为了怀旧,而是为了知道:我们今天站立的这个地方,曾经有人怎样活过、战斗过、传承过。
这,才是历史给予我们最珍贵的礼物。
没有高山,没有雄关,燕赵腹地这片平平无奇的洼地,却成了改写中国历史的关键棋盘。
所以,这个地方有一个霸气的名字:霸州。
很多朋友第一次听说“霸州”,都会纳闷:河北平原一马平川,哪来的“霸”气?
可偏偏,就在这片连个像样的山都找不到的土地上,诞生了一座让契丹铁骑咬牙切齿、让大宋朝廷寝食难安的千古雄关——益津关。
霸州的故事,要从2500年前的战国讲起。
那时候的河北平原,远不是今天的模样。古地理学研究表明,霸州一带正处于黄河故道流经的区域。
《山海经·北山经》所记载的“大河”,大致在河北平原偏西沿太行山东麓北流,至今永定河冲积扇南缘后折走霸州市、雄县一线,最终在今天津市区入海。换句话说,战国时的霸州,脚下流淌的正是黄河故道。
这不是一条小河,而是华夏文明的母亲河。
与此同时,秦统一之前,多条从太行山和云朔恒代地区发源的河流奔涌而出,在此地交汇后向东注入海河。
据《古今图书集成·职方典》记载,宣府、紫荆、白沟等诸水自新城而下汇于茅儿湾,易、安、苑等九河之水自雄县而下也东入此域,南北两川交汇于霸州一带,“弥漫无际”,形成大片的低洼湿地和纵横交错的水系。
古人所谓“霸水”,即指白沟河的支流,自雄县流入霸州境后东汇于巨马河,构成了这一带水网的核心。
秦始皇统一中国,把这片水网地带划进广阳郡。
真正的转折,在西汉。
汉高祖五年(公元前202年)或六年(公元前201年),朝廷在这一带设置了益昌县,治所在今霸州市东偏南约34.5公里的策城村。
“益昌”两个字好听——物产丰饶、国运昌盛。
益昌真正成为“侯国”,是在汉元帝永光三年(公元前41年)。那一年,汉元帝封汉武帝的曾孙、广阳顷王刘建的第五子刘婴为益昌顷侯,益昌县由此升格为“益昌侯国”。
据《汉书·王子侯表》记载:“益昌顷侯婴,广阳顷王子,永光三年三月封。”换句话说,这里是西汉皇族刘氏子孙的封地——一个正儿八经的“侯爷领地”。
刘婴是谁?他是汉武帝的曾孙、广阳顷王刘建的第五子。汉武帝的直系血脉坐镇于此,足见朝廷对这一带的重视。
此后,益昌侯国传至刘政、刘福,至王莽始建国元年(公元9年)被废,改置“有袟县”。侯国前后存在了约50年。
那么,这个“策城”的名字又是怎么来的呢?据《益昌故城考》记载,北周武帝宣政元年(578年),朝廷在此“拆外城,筑内城”,因得“拆城”之名。
此后“拆”与“昌”因读音相近,“益昌城”被讹传为“益拆城”,后又省去“益”字作“拆城”。直到明代,知州陈于廷依“拆”字的谐音,改名为“策城”,沿用至今。
隋、唐两代,这里依然是安次、永清之间的缓冲地带。后来,一个不起眼的军事工程改变了这一切——益津关,拔地而起。
关,不是用来炫耀的,是用来挡人的。挡谁?
北方的契丹。
而从这一刻起,这片水道纵横得让契丹骑兵寸步难行的土地,正式登上了中国军事史的中心舞台。
你可能会问:霸州就在华北平原上,四面开阔,骑兵一天能跑三个来回,这怎么守?
聪明就聪明在“不守高地,守泥沼”。
霸州的地理名片,不是山,是洼。文安洼、东淀……一大片一大片低洼的沼泽、湿地、河流交错,宛如天然的水网迷宫。
益津关关城选址于永济渠西岸,扼守水陆交通要道。周边分布着文安洼、东淀等天然沼泽,永定河、拒马河等多条河流在此交汇。夏天水漫四野,冬天冻土翻浆。
战马?踩进去就拔不出来。
铁甲重骑?等着陷进泥里当活靶子。
古人管这叫“水长城”。不是墙有多高,而是路有多烂。雨季时,守军甚至可以通过人工蓄水扩展水域面积,进一步迟滞骑兵行进。
这就是平原上“雄关”的秘密:不强求天险,而是把对手最强的优势变成最大的累赘。
需要特别说明的是,益津关的始建者并非大名鼎鼎的周世宗柴荣,而是唐人。
根据史料记载,唐开元年间,唐朝为巩固北方边防,在幽州以南设置了益津关,与瓦桥关、淤口关构成了一个横向防御体系,史称“北三关”。
建立的目的很明确:契丹已经崛起于北方,草原铁骑时常南下侵扰幽燕之地。唐朝需要从幽州向南布设一道缓冲防线,益津关正是这道防线的南端支点。
五代十国时期,后晋石敬瑭把幽云十六州割让给契丹,益津关随之落入敌手长达22年。
中原王朝等于在北方的门户上,自己拆掉了门闩。
公元959年,后周世宗柴荣亲率大军北伐。
那一年,柴荣势如破竹。契丹守将望风而逃,益津关、淤口关、瓦桥关三关相继收复。
收复益津关的战斗出人意料地顺利:赵匡胤统帅水军沿永济渠北上,两日内直抵关前,契丹守将佟延辉因兵力空虚出降。
“三关”——益津、瓦桥、淤口——从此成为中原对契丹的心理防线。
柴荣站在刚刚收复的益津关城头,望着北方的烟尘,做了两件事:
在益津关置霸州,辖永清、文安、大城三县,将州治从永清县正式迁至益津关城内。
给了它一个杀气腾腾的名字——霸。
取威烈之义,以示雄霸天下。
这不是地名,这是檄文。
是写给契丹人看的:我,回来了。
不过史书还有一种说法,“霸州”之名源于“霸水”——即州南三里白沟河的支流。霸水与巨马河交汇于此,古人以水名城。但无论取何种说法,“霸”字出现在公元959年的地图上,本身就是一次对契丹的主权宣告。
可惜天不假年,柴荣在班师途中病逝,年仅39岁。如果他能多活十年,幽云十六州或许早就回到汉人手中,也就没有后来的“靖康之耻”了。
但霸州这个名字,像一枚钉子,从此钉在了华北平原的胸膛上。
40年前,刘兰芳大师首播的长篇评书《杨家将》,让“杨六郎把守三关口”的故事家喻户晓。
然而,演义与史实之间,终究隔着一段距离。
翻遍正史,杨延昭是杨业之子,但既不是七郎八虎中的老六,也没有什么宗保、穆桂英这些子虚乌有的亲属。
不过,杨延昭的确守过边关。
但问题是,这个“三关”到底跟霸州有没有关系?
答案是:不仅有关系,而且关系极深。
宋辽对峙时期的“三关”,指的就是雄州瓦桥关(今河北雄县)、霸州益津关和霸州信安淤口关。
其中益津关和淤口关均在霸州市境内,瓦桥关紧邻霸州西侧。也就是说,霸州独占三关之二。
辽国人认为北斗七星中的第六颗主镇幽燕北方,是他们的克星,就把杨延昭视为天上的六郎星宿下凡,遂称“杨六郎”。
他从宋咸平二年(999年)戍守边关,到大中祥符七年(1014年)去世,在三关奋战了整整十六年。
需要特别澄清的是:杨六郎并非只守一座关。他一生御敌的防区覆盖了从遂城到三关的广阔边境,三关都在他的统率之下。
霸州市人民政府官网载有一则民间传说:一日辽军大举南犯,杨六郎判断敌人要“瞒天过海”,想诱其重点把守一关,再趁其他两关空虚取关南进。
一人指挥守三关,首尾难顾,怎么办?杨六郎让淤口关守将固守,自己快马驰援益津和瓦桥两关。他巧施“白马阵”“空城计”,将辽兵震慑于桥头,最终大获全胜。
当然,这只是民间演绎。
但历史的真实同样有力:考古工作者在雄县、永清县、霸州市境内发现了宋辽边关地道的遗迹,这正是当年宋辽边界附近的重要军事设施。
杨延昭正是在此地长期戍守,死后陪葬于宋英宗永厚陵,宋真宗曾赞其“治兵护塞有父风”。
所以,如果你在霸州听到“杨六郎”三个字,那不是演义,是史实。
宋辽之间那场持续了数十年的拉锯战,最终以“澶渊之盟”告终,取而代之的,是边境榷场上此起彼伏的叫卖声。
但霸州的故事远没有结束。
此后的金、元、明、清四朝,这座曾经挡在契丹铁骑面前的铁血雄关,一步步褪去了战袍,换上了商贾的长衫,从宋辽对峙的最前沿,变成了京畿腹地的繁华市镇。
北宋覆灭后,霸州落入了女真人建立的金朝手中。
金朝统治者虽然来自草原,却深知汉地州县制度的重要性。他们在霸州地区设立了“信安军”——这已经是霸州历史上第二次出现“军”这个军事化行政单位了。
但与宋代的边关“军”不同,金代的“信安军”更多是一种对历史传统的沿袭,军事色彩已大大淡化。
不久,信安军被降为“信安县”,霸州彻底完成了从“前线战区”到“普通县治”的身份转换。需要指出的是,当年的信安县在现在霸州东北部的信安镇。
元代,蒙古铁骑一统天下,将霸州地区正式设置为“益津县”。这个名字很容易让人联想到那座千年古关——益津关。
是的,就是那个柴荣收复后置霸州的益津关。元朝人用这样一个名字,悄悄地为这座小城保留着曾经的金戈铁马记忆。
元代的霸州,虽然不再是边关,却因为大运河的贯通而获得了新的生命。
南方的粮食、丝绸、瓷器经由运河北上大都(今北京),霸州境内的河流水系与运河相通,成为漕运体系中的一个节点。
益津县城的市集上开始出现南方的茶叶、北方的皮毛,以及来自西域的奇珍异宝。
明清两代,霸州的行政地位经历了一次意味深长的调整。
明朝洪武年间,霸州依然保留着“州”的名号,但从统领周边数县的“直隶州”降为了不再辖县的“散州”。
换句话说,霸州的政治权力缩水了,它的辖县被划归其他府治,自己只剩下孤零零一座城。清朝沿袭明制,霸州依然是个“散州”,隶属于顺天府——也就是北京的直辖范围。
这听起来像是一种“降级”。但换一个角度,这恰恰说明了霸州地位的变迁:它从一个需要统领周边县份来拱卫边防的“前线指挥中心”,变成了京城直接管辖的“近郊州”。
也就是在这一时期,存在了179年的益津县并入霸州。清朝编纂的《畿辅通志》对此记载得极为简略:“金大定二十九年,创置益津县,为州治……明洪武初省益津县入州。”
权力缩水的背后,是战争威胁的远去。
明清两代,中国的北方边患已经北移到了长城一线,霸州不再是那个“一关失守,中原震动”的死穴。它的城墙依然高大,但城门不再日夜紧闭;它的驻军依然存在,但更多的士兵开始转向维护治安、巡查漕运。
然而,霸州的政治地位虽然“退”了,经济和文化却在另一个地方“进”了——那个地方,就是胜芳。
胜芳古镇的崛起,是霸州历史上最惊艳的“逆袭”。
早在宋金时期,胜芳就因为水运便利而形成了集市。到了明代,随着大运河的全面畅通和白洋淀水系的开挖治理,胜芳所在的水域成为了连接保定、天津、北京三地的水运枢纽。
南方的杂货、京津的洋货、本地的土产在这里交汇中转,胜芳从一个渔村小镇迅速成长为“水旱码头”。
清代中期,胜芳达到了它历史上的第一个巅峰。“南有苏杭,北有胜芳”——这句流传至今的民谚,便是那个时代胜芳繁华的最好注脚。
古镇上商铺林立,钱庄、当铺、粮行、布店鳞次栉比;戏楼、茶社、酒楼、烟馆彻夜营业。胜芳的富商们修建了数十座精美的深宅大院,其中尤以王家大院最为著名,其建筑融合了北方四合院的庄重与江南园林的灵秀,至今仍然是霸州最珍贵的历史遗存之一。
每年正月十五,胜芳的花会和灯会拉开帷幕。高跷、舞狮、龙灯、小车会……几十道花会踩街游走,数万盏花灯将古镇照得如同白昼。人们从四面八方涌来,摩肩接踵,通宵达旦。
这一风俗延续数百年,即使在战乱年代也未曾中断。今天,胜芳花会已被列入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成为霸州最闪亮的文化名片。
有意思的是,胜芳的繁荣并没有掩盖霸州城的沉寂。两个同属霸州地界的地方,一个守着政治头衔默默发展,一个靠着商业水运声名鹊起——霸州在明清时期,上演了一出“花开两朵,各表一枝”的双城记。
与军事史的热血澎湃相比,霸州在金元明清四朝的文化史显得温润而绵长。
金元时期,霸州地区因为远离战火、水运便利,逐渐成为文人墨客的游历之地。
元好问、郝经等文化巨匠都在此留下了足迹或诗篇。尤其是郝经,他在霸州信安镇度过了青少年时期,后来虽被扣南宋十六年,却始终不忘家乡的水土。他的《续后汉书》等著作,为霸州留下了一笔厚重的学术遗产。
明代,霸州的文教事业迎来了一个高峰。据地方志记载,明代霸州出过数十位进士,其中不乏官至尚书的显赫人物。这些读书人退休后回到家乡,或设馆授徒,或捐资修桥铺路,为霸州留存了浓厚的崇文重教之风。
清代,霸州郝氏家族再次崛起。郝惟讷历任五部尚书,位极人臣;他的父亲郝杰同样是明末清初的进士。
郝氏一门跨越三朝四百年,成为中国科举史上罕见的“世家”样本。至今霸州仍流传着“郝家一门五进士”的说法。
此外,胜芳古镇的文昌阁也建于清代。这座楼阁是胜芳文脉的象征,每年春秋两季,学子们都要登阁祭拜,祈求文运昌隆。
今天,文昌阁依然是胜芳古镇的地标,登阁远眺,白洋淀的烟波尽收眼底。
站在今天回望,霸州在金元明清四朝的历史,仿佛是一场漫长的“去军事化”进程。
它不再需要杨六郎那样的名将死守,不再需要“水长城”那样的天然屏障,不再需要“雄霸天下”那样的铁血宣言。
霸州脱下了铠甲,穿上了长衫——它变成了一个安静的京畿散州,一个热闹的水陆码头,一个商贾云集的古镇,一个文人雅集的地方。
但霸州依然是霸州。
它的“霸”气没有消失,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存在。在战场上,它用铁和血守卫疆土;在市场上,它用货和财连接南北。
胜芳的商人们或许从不舞刀弄枪,但他们用算盘和商船,书写了另一部属于霸州的“雄霸”史。
从宋辽的铁马冰河,到明清的商贾云集,霸州用一千年时间完成了一次华丽的转身。而当时间进入现代,这座小城又将迎来新的使命——那个使命,叫做“家具”,叫做“自行车”,叫做“全球采购”。
历史从未停止,霸州的故事仍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