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沪十年,她终于决定补上方言这一课:“想要真正融入这座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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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年报·青春上海见习记者 于晓明/文 汤欣悦/图

9月16日晚上七点,上海市民艺术夜校总校振飞楼一楼的107教室里已经坐满了人。刚结束一天工作的学员们陆续赶到这里,放下随身背包,拿出笔记本,等待本学期“沪语体验班”的第二次课正式开讲。讲台上,一位“颇有腔调”的老师,言谈从容,手拿折扇,讲述着自己如何与沪语班结缘的故事;台下坐着的,是二十多位想要学习上海话的学员,其中大多数是年轻面孔。

上海市民艺术夜校总校的“沪语体验班”课程于9月9日正式开始。来自天南海北的学员们利用晚间闲暇聚在一起,跟着老师一字一句地摸索上海话的发音与语调。从日常会话的词汇到发音习惯背后的地域人情,方言成为这群学员了解上海、融入本地生活的一个生动窗口。

从舞台到讲台:一位“说书先生”的沪语讲堂

执教这门课程的老师名叫陈睿祺,艺名陈传奇,是上海吴韵评弹团副团长、上海民间文艺家协会理事、故事专业委员会副主任,一位有着三十年艺龄的评弹演员。

2021年秋天,市民夜校第一次开出沪语班时,他就与另一位老师一起,成为了一名沪语教学的老师,而这一教就是五年。陈睿祺在第一堂课的自我介绍环节里说,“自己前前后后教了有几十个班”,忙的时候一个学期要同时带七八个班。但是五年教下来,陈睿祺并不觉得自己在沪语教学方面已经成为专家,在他看来,这是一个和学员一起一点一点成长的过程。

曲艺演员的专业功底,让陈睿祺讲上海话更讲究“尖团音”。他坦言,自己的口音偏老派,更像上世纪八十年代以前的上海话,但他并不苛求这些零基础的学员照搬他的发音,更多是希望他们能够掌握基本的上海话沟通方式。

这一期夜校沪语班的学员构成相对年轻,他们来自五湖四海,被上海这座城市吸引,最终决定长期留在上海。学员老家遍及黑龙江、辽宁、山东、湖北、江西、江苏、福建等多个省份,职业涵盖律师、法务、中小学及高校教师、金融从业者、基层公职人员和互联网从业者等。

第一节课,陈睿祺会先让学生挨个自我介绍,说说自己的工作,以及为什么想要学习上海话。这个环节更像一次小型的田野调查,每个人都表达了自己的真实想法:有人觉得上海话听起来好听,也希望听懂身边人的日常交谈,不再置身事外;有人之前报过夜校的摄影课,课上老师讲的一些上海话自己没能准确把握,平时遛狗时邻居们聊天也接不上话,因此觉得是时候补上这一课;也有人在上海生活了十几年,早年耳濡目染攒下的一点语感渐渐淡忘了,想趁这个机会系统练习一下,重新找回来。

坐下来听一圈会发现,大家来学沪语的理由各有不同,指向却很一致:想要真正融入这座城市。

从第二节课开始,每节课的前半部分,陈睿祺通常会留出充足的时间逐一听学员“回课”,让大家轮流朗读上节课学过的词句,并当场指出哪个词的发音没到位,再指点学员如何进步。课后,他会把示范录音发送到班级群内方便大家复习巩固。陈睿祺说,这个班级群“不太会主动解散”,即便课程结束,学员在群里提问,只要他看到,都会回复。

说起这些学生,陈睿祺连连感慨他们“不容易”:白天都要上班,晚上七点赶到教室,时间非常紧张,“但还都能够认真复习,接受能力特别快”。

从历史典故到市井笑话:风趣幽默的教学方式

由于学员大多是零基础,如果仅照本宣科讲解语音符号,很容易让晚间上课的学员们产生疲劳感。因此,陈睿祺将曲艺表演中的风趣与互动带入了课堂,把发音练习与鲜活的生活场景紧密结合。

课堂上,陈睿祺很少空谈理论,而是善于从最常见的生活细节切入,对比普通话与上海话在表达逻辑上的差异。比如一个“吃”字:上海话里,凡是能咽下去的都叫“吃”,喝咖啡叫“吃咖啡”,抽烟叫“吃香烟”。更有意思的是这个“吃”字在日常生活里衍生出的新意思,比如“吃煞伊了”,既不是气死也不是吓死,反倒是喜欢极了一个人,喜欢到恨不得把对方一口“吃”进去。每当讲到这类极具市井色彩的表达,学员们总会被老师风趣幽默的表演逗得会心大笑。

除了具体字词的拆解,陈睿祺还会将语言置于近现代城市的历史背景中进行讲解。他向学员介绍,现代上海方言的形成与近现代城市的发展轨迹深度重合。从1843年上海开埠,到江浙一带人口的不断迁入,苏州话、宁波话与原先的本地吴语在漫长的人口流动中相互碰撞、相互借取,同时又吸纳了部分外来语言的表达方式,最终凝练成为如今通行版本的“上海话”。上海话里至今还留着不少外来语的痕迹:老式日光灯的启辉器叫“司达特”,来自英语的starter;弹簧锁叫“司别灵”,来自spring。

通过这些文化脉络的勾勒,学员们理解了为什么某些老地名、老物件的称谓听起来与普通话大相径庭,反而与英语有些相似,也明白了那些看似零散的俚语背后,其实沉淀着一代代市民在生活与邻里交往中形成的习惯与处事哲学。

希望从听不懂到能开口:来沪十年,补上方言这一课

在当晚的学员中,于女士和董女士是一对相伴而来的好友,她们已经在上海生活了十年左右。

于女士从读大学起就来到上海,毕业后留在上海做律师,她的青年时代几乎都与这座城市绑定在一起。然而在日常工作中,需要上海话这个技能的场合时不时会出现,因此她萌生了想要学习上海话的想法。“在工作场合,有时候会接触到本地的居民和客户,包括一些本地的法官。如果对方本身就是上海人,他们可能会不自觉地突然就讲起上海话来。”于女士说,那种情境下,总不好打断大家、要求一定要说普通话。而打定主意要在上海长期发展的她,一直希望把方言这个技能补齐,得知夜校的沪语班开课后,她手快抢到了名额,并第一时间把消息分享给了好朋友董女士。

董女士与于女士生活轨迹类似,她的本科与研究生也均在上海就读。作为北方人,她对两个语系的差异体会很直接:“北方语系和上海话这个语系,其实还是有很大的差异。”第一堂课下来,她对老师的授课方式印象很好:“老师一开始就通过上海的历史来引入,比较能提起我们的兴趣;讲课方式也比较生动,穿插了很多生活里的举例,比较贴近生活,听起来不是那么枯燥,能听进去。”董女士说,她现在的预期很平实,希望先从听懂身边的日常交流开始。

谈到市民夜校本身,两位年轻人都对这个公共文化平台给予了充分肯定。“它有各个区和街道可以去选择,课程的种类也很丰富。”于女士说,下班之后过来上课,每周一次,不会占用太多生活时间,并且“课程的价格也很亲民”。

董女士也表示,市民夜校是一个很好的平台,让青年在工作之余的休闲生活“更多姿多彩一点”,也适合刚来上海的年轻人“去融入上海,多体验上海本土的文化与生活”。

对于接下来的学习,两人的目标并不宏大:不求短期内能说得多地道,但求能听懂日常对话,再试着开口讲一点简单的;再就是在这个班里,“认识一些有趣的、志同道合的朋友”。

学员们的想法,和陈睿祺对这门课的期待不谋而合。他清楚十二节课远远不够,只希望学员借此摸到方向:先听得懂,再慢慢融进上海话的圈子。“来学沪语的人,首先想的是融入上海这座大都市,”他说,“语言和我们的文化是息息相关的,他们融入了,海派文化也会传得更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