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IFF PROJECT丨创投项目成片《上海女儿》明日上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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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在上海国际电影节创投板块(SIFF PROJECT)备受关注的优秀项目成片《上海女儿》,将于明日(9月19日)上映,正式开启一程“感知之旅”。

该片早在2023年剧本阶段时,便入围上海国际电影节创投训练营,历经两年打磨,于2025年回到创投“制作中项目”单元,并获得当年“天工异彩特别关注项目”荣誉。此后,《上海女儿》还陆续入围柏林国际电影节、马来西亚国际电影节等多个电影节展。

“《上海女儿》是一部感知者的电影。我希望用一部电影的时长,邀请大家走进这趟旅程,去感受不同物种、民族、代际之间那千丝万缕的联系。”2025年,该片导演沈仲旻在上海国际电影节·电影项目创投“制作中项目”单元公开陈述时这样介绍道。

该片由沈仲旻自编自导,梁翠珊主演,徐瑞婧、廖勇、沈仲旻担任制片人,蒲伟任摄影指导,德格才让任声音指导,许融任美术指导,罗冬、沈仲旻任剪辑指导,徐海贝任调色指导,吴善敏任配乐;十二橡树影业出品。

在《上海女儿》即将公映之际,今天发布一篇由资深影评人孙孟晋为该片撰写的导赏文章《〈上海女儿〉,在抵达中照见逝去》,期待与广大读者和影迷朋友共同走进这趟属于感知者的旅程。

以下为导赏全文:

一部命运和机缘组合的电影,在它感知的版图上,始终有对应和冥想一般的寻找。《上海女儿》带着这样的宿命,实现了中国电影难得的当代性。导演沈仲旻天然有着对事物复杂性的敏感,时代和人之间的呼应,就像西双版纳的光照和植物的关系,被她提炼成在光影幻梦中的叙事,她的电影是简约的意象群,是口述历史的田野实验。

有一个意象反复出现,寻找知青父亲曾经的踪迹的阿茗,驾车在乡间,是横向的运动,但它包含的人文意味是垂直的。犹如沈仲旻在云南,从单纯的造访,到决定用影像来完成一种心灵的缺憾,是因为观察到地景“剧场”:从地下的矿产延伸到山顶的原始森林的垂直关系。

巴西人小克莱伯·门多萨的累西腓之所以吸引人,是因为那是一场关于时间、声音、建筑和影像的多维旅程,沈仲旻也开展了一次这样的旅程,但她搜寻的不仅是沉沦的物体和遗失的时间,还有血液里的鲜活和人类永不泯灭的联结。

《上海女儿》的色彩饱和度暗示了一种积极的动向,这里的原住民和外来者都有坚韧的精神。西双版纳的日照充沛,在影片中的呈现有着交响一样的庄严。这点很容易联想到伊朗电影大师阿巴斯·基阿鲁斯达米的表达:“我出生在一个永远充溢着光线的国家。光线有时是对的,有时是错的。”

深爱阿巴斯的沈仲旻懂得文本的伪装性,《上海女儿》里面的采访,在我看来,它不是纪录片的植入,它就是一种修辞,如加入注释的小说,如在罗伯·格里耶的白描里读到时间迷宫。厚重的东西,贵在它的不动声色。《上海女儿》用它的质朴虚拟了一场美学的演变,将生态系统或者自然地理用个人家族史的手法来呈现。

阿茗一出现就穿着蓝色和白色,这让我想起傣族土布蓝染传统中的经典蓝白之美,我猜她应是有意而为之的,《上海女儿》里的对应关系,也是因果关系。

沈仲旻的父亲沈万雄在景洪国营东风农场六分场插队,2011年,父亲离世后,她带着父亲再看一眼的夙愿,来到云南这片陌生又神秘的土地。她探知的眼神是交织的,所以《上海女儿》全片多了一层凝视的厚度。电影里出现在女主回忆里的父亲名叫沈万雄,这正是沈仲旻父亲的真名。

实与虚的不断的交叉,草木与生灵就成了想象的传奇。生态研究员、割胶工、农场办公室书记、社区干事、傣族居民,还有女裁缝。他们在个人与大地的生命网络上裁剪,在做传奇的补充。苏珊·桑塔格对于现代主义的手法有过精辟的阐述:“认识的主张摇摆之处,也正是创造力的主张开始处理松弛的部分。”这些入镜人的述说,是潜在的控制手段,将主观的进入转换为伴随性的共振。

一切都是偶然的发酵,阿茗在影片中寻找一切和父亲相关的见证者,逝去俨然是人类共通的标志。阿彼察邦电影里的热带丛林是祭祀的空间,是生命循环的召唤;而沈仲旻的热带丛林是冥想的空间,她并不在意天高地迥与碧空如洗,她沉浸于芸芸众生的返照。

《孽债》是宏观的历史的代价,《上海女儿》则是微观的时间的流逝。沈仲旻2011年和2022年的两次远赴云南相隔了11年,所以影片中有不同时间段的眺望,将思念分频输出,直至阿茗的融入。人对遥远的他者,一旦意识到亘古的联系,就像生了一场大病,记忆的空间容器被深深地埋进了泥土里。《上海女儿》里有很多对落地生根的接近,因为造访的结果是一次游离,但阿茗最后在火龙果田里扎下了根,那是一场神秘而辉煌的交响诗的演绎,在火龙果树的上方装上了金色的灯串——一种加速植物开花的“催花灯”。在夜晚感觉就是大地艺术,这种当代艺术感逐渐演化为对土地的歌唱。这段神秘而交响的超现实的构思,还有一个隐喻,也就是沈仲旻父辈年轻时的高光时刻,那种生龙活虎的状态的灵光一现。

《上海女儿》中的当代艺术和真实生活的结合,具体如被废旧的老建筑和郁郁葱葱的生机丝滑地揉在了一起,像是寓言和日常世界的关系。对应电影中大量的固定机位和与主线叙事无关的路人的出现,互为倾听和看,有一种朴素的悠远的美学。

一个竖着高马尾、戴着墨镜的年轻女性,在影片中诡秘地出现了两次,她和阿茗看似没有交集,冥冥之中像交错的命运。这种设计也是美妙的互文,隐约闻到了基耶斯洛夫斯基在《维罗妮卡的双重生活》里的气息,在动荡的波兰广场和在崎岖的景洪小道,一对酷似的人,和一对不知身份的人。人类的感知,就是世界的各种组合,当你试图去拼贴的时候,就如《上海女儿》一样的回响。

随机的发生,是《上海女儿》的影像叙事技巧。另一位迷失在旷野里的年轻女性,向阿茗问路。她们成了短暂的齐头并进的森林寻访者,人的出现和消失,和出发与抵达,都是一种宿命。

《上海女儿》的汹涌澎湃藏在背后,沈仲旻用漫无目的的游走消解了旧物的实在感,她把时代的语境都隐去,成就富有遐想的留白。阿彼察邦喜欢用老虎的意象加强一种影像的轰鸣,而在《上海女儿》里则是时断时续的回响,既然抓不到无法重生的身体,那么回忆的细枝末节就会变得异常的清晰,这是因为存在着因果关系。父亲的好友田仙美领养了一个上海女儿,当阿茗——另一个上海女儿来到当地,那一刻是融入其中的,不再是外来者。

说到因果关系,这是《上海女儿》的潜在主题。阿巴斯是这方面的高手,“真相一直在变,无法完全在电影中显现。它一直藏在事物的本质中。”阿巴斯的《特写》,看似是一位假扮导演莫森·马克马尔巴夫的穷人的欺骗行为,其实讨论的是电影和现实的虚构与非虚构的因果关系。那么,《上海女儿》的轻盈和沉重互换,它的因果关系一直牵引着人接近真相,导演的使命就是揭开被隐藏的东西。揭开,不是一览无余的打开。

提一下影片中的声音设计,配乐吴善敏和声音指导德格才让时常制造一些不协和音的处理,给影片增加了无常感。而影片大量使用了同期声,让阿茗的漫游降到最自然的程度。关于现场的对话,有些看得出是阿茗的扮演者梁翠珊的即兴发挥,把表演痕迹抹去是本片必要的手段,当在树林中照见自己,照见逝去的灵魂,生命的连接才浑然天成。

如果说影片中前面的采访,是一种身份的描述,那么后面的采访就是关于这片土地的神奇。比如傣族的泼水节的远古传说,还有种植橡胶到种植火龙果的现代意味的变迁。沈仲旻用相对应的热带植物园里的观光车来强调,随后是一个自动喷水池的长镜头,直到水珠颓落,再次对应逝去的时光。这段镜头让我会联想到今年的一部菲律宾电影、拉斐尔·曼努埃尔导演的《菲律宾女孩》里的观光车,他强调的是现代世界的人际落差。

我个人很喜欢《上海女儿》一群傣族小孩跳舞的镜头,以及他们在林间小道上的奔走,这是关乎人类学漫游的复拓,并和代代相传的土地魂魄呼应,尤其当片尾曲《我独自漫步森林,只有鸟儿作伴》响起时,直奔素朴而隽永的世界。傣族的章哈(传统傣族音乐样式的统称)是神一样的存在,像橡胶树渗出的乳白色液体,像原始森林上空飘散的一团云雾。

植物是人,人也是森林,西双版纳是梦幻的源头,一种不断穿行的共时性构成了《上海女儿》的情感脉络。还有,沈仲旻在电影中的另一个她叫阿茗。人的一生,就是走通走不通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