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志强把内退申请交上去那天,上海下雨。人事科的小李接过单子,眼皮都没抬,说陈师傅你等通知吧。
他寻思着得等个把月,起码得走个流程。结果第五天,手机短信响了,银行入账4500。紧接着小李电话过来,说批了,陈师傅你手续齐全,下周一就不用来了。
他举着手机在厨房站了得有两分钟。灶上炖着排骨汤,咕嘟咕嘟冒泡,他忘了关小火。老伴从客厅喊他,老陈汤溢了!他才回过神来,拿抹布去擦灶台,手指头给蒸汽烫了一下,也没觉得疼。
9000变4500,整整少了一半。他在厂里干了三十一年,钳工,八级工。这辈子没请过几天假,手底下带出来二十多个徒弟。前年厂里效益不行,开始劝退老职工,他咬着牙撑了两年。
这回是自己提的。为啥?去年体检脂肪肝加高血压,夜班盯不住了。上个月大夜班,凌晨三点眼睛发花,差点把手给绞进去。他想了一礼拜,跟老伴商量,老伴说命要紧。
可真批下来了,心里空落落一块。
礼拜一不用上班,他六点照样醒了。穿衣服穿了一半才想起来,今天不上班。又脱了躺回去,躺了十分钟,浑身不得劲。起来把家里地板拖了一遍,阳台的花浇了水,又没事干了。
老伴出去买菜,他坐沙发上发呆。电视开着,播什么早间新闻,一个字没听进去。
到了七点半,他条件反射地拿起包往门口走。老伴正好回来,堵在玄关问他上哪去。他说上班啊。老伴说你糊涂了,你退了。
他拎着包站那儿,鞋带系了一半。哦了一声,把包放回去,鞋也没脱又坐回沙发上。老伴看他那样,没说话,去厨房给他下了碗面。
面端过来,他吃了两口,忽然说,4500块钱,房贷还完剩2800,水电煤五六百,剩下两千出头。老伴说够了,闺女不用咱贴了,咱俩省着点花。
他没说够,也没说不够。上海这个地方,两千多块钱两个人吃饭,菜场逛一圈就知道了。肋排四十多一斤,青菜五六块,鸡蛋现在都五块八了。
他以前中午在厂里吃食堂,十块钱有菜有汤。现在天天在家吃,老伴顿顿做三个菜,他说你别做这么多,费火费油。老伴说那也不能老吃挂面。
他开始记账。一个小本子,每天花了多少写得清清楚楚。礼拜三买了条鲈鱼,25。礼拜五买了五花肉,38。一礼拜下来,光菜钱就花了四百多。他划拉着计算器,心里一紧一紧的。
徒弟小刘打电话来,说师傅你退了也不说一声,我们几个想请你吃顿饭。他说行,你们挑地方。小刘说就厂门口那个老地方,小四川。他去了,四个徒弟坐了满满一桌,点了十来个菜。
他说点太多了,吃不完。小刘说师傅你甭管,今儿我们请。吃着喝着,徒弟们骂厂里现在的领导,说又要降绩效了。他没接话,闷头喝酒。杯子里是黄酒,温过的,喝到第二杯,话匣子才打开。他说你们好好干,别学我,我这辈子就这么着了。
结了账往外走,一个徒弟塞给他两条烟。他没推掉,揣着烟坐地铁回家。地铁上人挤人,他拉着扶手,看着车窗玻璃上自己那张脸,两鬓白了一大半,法令纹深得能夹住硬币。
到家老伴问咋样,他说挺好。把烟搁桌上,老伴拿起来看了一眼,说你少抽点。
抽烟不花钱,有人送。但烟越来越贵了,他以前抽的红双喜,现在改抽大前门。省五块钱也是省,他想。
周末闺女回来,带了两箱牛奶一桶油。坐沙发上跟他聊天,问爸你最近忙啥呢。他说没忙啥,在家待着。闺女说那你多出去走走,公园里头老头多,下下棋也好。他说嗯。
闺女走的时候给他转了2000块钱,微信转账的。他听见手机响,点开一看,说你别给我钱,我有退休金。闺女说拿着吧,给你买点好吃的。
他收了。收了之后坐在马桶上,拿着手机半天没动。4500加上这2000,勉强够6500,跟以前差不多。但他心里清楚,闺女刚还完车贷,自己日子也紧巴巴的。
礼拜四他去了趟人民公园。以前上下班天天路过,从来没进去过。这回进去坐了俩小时,看人家跳舞,看人家遛鸟,看老头下象棋。有个老头招呼他,来一盘?他说不会,老头说坐坐也成。
他就在旁边坐着看,一看就看到下午四点半。起来拍拍裤子,回家路上经过菜市场,买了把葱两个番茄一块豆腐,花了八块六。
回去跟老伴说,明天咱吃素吧。
老伴说行,吃素好,降血脂。
晚上躺床上,老伴问他,老陈,你要不要去社区报个书法班,免费的。他说不去,没那闲心。老伴翻了个身,说你不能老在家闷着,闷出病来更费钱。
他没回话。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纹看了半天,那裂纹像条小河,从灯座一直蔓延到墙角。
以前在厂里,他管着七八台机床,机器嗡嗡响,吵得脑仁疼。现在太安静了,安静得他耳朵嗡嗡响。他把电视开着睡觉,就为有点动静。
工龄奖没了,岗位津贴没了,夜班补助没了。4500,社保扣完到手四千出头。老伴退休金3200,俩人加一起七千多。在上海,这日子能过,就是得算计。
昨天他路过原来厂门口,正好赶上中午下班,工人们骑着电动车呼啦呼啦涌出来。他站在马路对面看了一会儿,小刘出来买烟,看见他了,隔着马路喊,师傅!干啥呢!
他摆摆手说没事,路过。小刘说师傅晚上一块吃?他说不了,家里做着呢。
转身走了。走出一段,听见小刘在背后喊他,他也没回头。天有点阴,要下雨了,他加快了步子。走到小区门口,保安老张问他,陈师傅,今天咋没出去溜达?
他说溜达完了。
进电梯,按六楼。电梯镜子里他看见自己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就一块豆腐。电梯升到三楼停了一下,上来一对小夫妻,女的怀里抱着小孩,小孩手里抓着一包饼干。他看着那小孩,小孩也看他。
他冲小孩笑了笑,小孩没理他。
到家老伴问买了啥,他把豆腐搁厨房台面上。老伴说就一块豆腐?他说嗯,够吃了。
晚上就做的番茄豆腐汤,一人一碗,就着馒头。他喝了两碗汤,把碗搁水池里。站阳台上抽了根烟,看着对面楼里亮着的灯,一扇一扇窗户,不知道里头住着什么人,过着什么样的日子。
他就知道自己的日子变了。从9000变成4500,从天天干活变成天天闲着。没啥大不了的,就是得学会重新过。
就像老伴说的,命要紧。
他把烟掐了,关上阳台门进屋。明天还得早起,虽然不上班了,但菜市场七点之前便宜,得赶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