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伊朗务工的日夜见闻,中外女孩生活差距,让漂泊的我完成人生蜕变成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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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伊朗那年,我二十七岁,在郑州一家汽配厂干了五年,工资从三千八涨到五千二,房租从八百涨到一千五,人生像被谁按在传送带上,往前走是走,往后退也是走,就是不走高处。我妈天天在电话里说,谁谁家孩子结婚了,谁谁家在县城买房了,谁谁家孩子一个月一万多。她说的时候不直接催我,可每一句都像拿小锤子敲我脑门。
后来厂里接了个外派项目,去伊朗设拉子附近的工业园做设备安装调试,工期一年半,管吃管住,月薪一万八,加班另算。我听到数字的时候,心里那点犹豫立马被压下去了。一万八,干一年半,省着点花,回国能凑个首付。至于伊朗,我脑子里只有几个词:石油、沙漠、头巾、新闻里不太平。
现在想想,人对一个地方最大的傲慢,就是以为自己看过几条短视频就懂了那里。
我叫周启明。名字听着挺敞亮,人其实一点也不敞亮。那会儿我虚荣,爱比较,嘴上说无所谓,心里比谁都在意别人怎么看我。出国前我特意买了两身新工装,还在朋友圈发了机场照片,配文“出去闯闯”。点赞的人不少,我一条条看,心里挺得意,好像这就算混出点样子了。
同行的还有三个人。老赵,四十六岁,山东人,干电气焊的,话少,手稳,家里俩孩子,老大上高三。孙鹏,三十一岁,东北人,嘴碎,爱热闹,到哪儿都能跟人唠两句,但干活有点毛躁。还有一个翻译,叫林知夏,二十七岁,兰州人,在德黑兰大学读过书,波斯语和英语都好,中文反而说得慢悠悠。她瘦,眼睛亮,走路很快,说话不爱绕弯。
我们从乌鲁木齐飞德黑兰,再转机去设拉子。下飞机那一刻,热浪扑过来,干燥得像有人往脸上贴了层纸。机场里男人女人都有,女人大多戴头巾,也有穿长袍的,小孩跑来跑去,广播里波斯语和英语交替响。孙鹏东张西望,压低声音说:“哎,你说她们热不热?”
林知夏回头看他一眼:“你穿秋裤热不热?”
孙鹏嘿嘿笑,不说了。
来接我们的当地司机叫法尔哈德,五十来岁,胡子花白,开一辆旧得掉漆的白色轿车。他帮我们搬行李,嘴里不停说“梅尔西,梅尔西”,我后来才知道是谢谢。他英语一般,林知夏给他翻译,说我们先去宿舍,第二天再去厂里办手续。
车开出机场,路边是灰黄色的山,房子也是灰黄色,偶尔有一片绿树,像谁在土墙上泼了桶绿漆。路上摩托车乱窜,汽车喇叭响成一片。我盯着窗外,心里有点发沉。这不是我短视频里看过的德黑兰高楼,也不是旅游片里的清真寺,就是一个小城市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下午。
宿舍在工业园边上,一栋四层小楼,外墙刷成浅灰色,楼道里有股香料和洗衣粉混在一起的味道。我们住三楼,两间房,我和孙鹏一间,老赵和另一个后来到的工友一间。林知夏住二楼,单独一间。房间里两张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空调嗡嗡响,窗户外面是一片荒地,远处有工厂的烟囱。
第一顿饭是法尔哈德老婆做的,装在几个大饭盒里送过来。米饭长长的,一粒粒分明,上面浇着藏红花泡出来的黄米饭,旁边是炖豆子、烤鸡块、酸黄瓜,还有一袋薄饼。孙鹏吃了一口说:“哎,这味儿行啊。”老赵闷头吃,不说话。我吃着吃着,忽然想起我妈做的西红柿鸡蛋面,心里酸了一下,又赶紧压下去。
第二天去厂里,负责人是个叫阿米尔的当地人,四十来岁,英语不错,脸上总带着笑。他带我们看车间,设备是中方运过来的,包装还没拆完。阿米尔说,伊朗工人干活慢,但认真,让我们别着急。孙鹏嘴上说好好好,背地里撇嘴:“慢就是慢,还认真。”
我没接话。我那会儿也觉得,出来挣钱就得快,慢了就是磨洋工。
可真正让我傻眼的,不是工厂,是生活里那些细枝末节。
宿舍楼下有个小卖部,老板是个老头,叫哈桑,卖水、饼、酸奶、香烟和几样日用品。第一次去买水,我拿了一瓶,问多少钱。哈桑伸出两根手指,又说了一串波斯语。我听不懂,掏出一张纸币,他摇头,又比划。正着急,旁边一个女孩说:“他说两万里亚尔。”
我转头看她。她大概十五六岁,戴一条浅蓝色头巾,穿深色长袖和牛仔裤,眼睛很大,睫毛很长,脸上没化妆,但皮肤白净,看着比国内十五六岁的女孩成熟不少。不是长相成熟,是神态。她说话不急不慌,帮你翻译完,点点头就走了。
我愣在那儿。在国内,十五六岁女孩还在教室里刷题,被家长接送,说话带点孩子气。可这里,她一个人来买东西,跟老板熟练地算钱,帮陌生人翻译,像个小大人。
后来我才知道,她叫米娜,住在附近,父亲在工厂上班,母亲身体不好,她放学后常来帮家里买东西。她英语不错,在学校学的。再后来,我经常在小卖部碰到她,有时候她带着弟弟,有时候一个人。她从不主动跟我们多说话,但每次我比划不明白,她都会停下来帮一句。
孙鹏说:“这地方女孩真早熟。”
老赵难得接一句:“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哪儿都一样。”
我嘴上没说什么,心里却有点乱。那种乱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我突然发现,我对“早熟”这个词的理解太轻飘飘了。在国内,我们说一个孩子早熟,多半是说他会看眼色,会说话,像个小大人。可米娜那种早熟,是生活压出来的。她帮你翻译的时候,眼神里没有讨好,也没有怯,就是很平静地做一件事。那种平静让我有点不舒服,因为我二十七岁了,遇事先想的是别人怎么看我,而她十五六岁,已经在替家里扛事。
厂里正式开工后,日子变得机械。早上七点起床,七点半坐车去厂区,中午吃食堂,晚上六点回宿舍。伊朗工人和我们混编,他们大多三十到五十岁,干活确实不快,但很少偷懒。阿米尔说,他们很多人一个月工资折合人民币一千多,养一家四五口。我听了心里一震。我一个月一万八,还嫌少。他们一千多,养全家。
有个伊朗工人叫雷扎,三十多岁,瘦高,爱笑,干活时总哼歌。他英语只会几句,但爱跟我比划。有一次他指着我手机屏保,那是我在郑州拍的夜景,高楼亮着灯。他竖起大拇指,说:“China,good。”然后指指自己手机,屏保是他两个女儿,一个五岁,一个三岁,穿得干干净净,笑得眼睛弯弯。他说:“My life。”我点点头,心里说不清什么滋味。
那段时间,我开始失眠。不是因为累,是因为静。宿舍晚上很安静,窗外偶尔有狗叫,远处工厂机器低响。我躺在床上刷手机,看国内朋友发聚餐、发新房、发孩子。我挨个点赞,点完把手机扣在胸口,盯着天花板发呆。一万八的工资,好像也没让我踏实多少。
第一个月发工资那天,孙鹏拉着我们去城里吃饭。林知夏带我们找了一家小馆子,吃烤肉和藏红花米饭。孙鹏喝了两杯无酒精啤酒,话更多了,说这儿姑娘好看,说这儿人穷但乐呵,说等回国他要开个店。老赵一直没说话,快吃完的时候忽然说:“我闺女模考考了六百一。”我们都愣了。老赵眼圈有点红,说:“她想考医学院。”我举起杯子,说:“那得喝一个。”老赵摆摆手:“不喝,回去给她打电话。”
那天晚上回宿舍,我给我妈打电话。我妈问吃得好不好,住得好不好,我说都好。她又问,那边安全不安全,我说安全。她沉默了一会儿,说:“你爸腰疼又犯了。”我说:“去医院看看。”她说:“看了,拿的药。”我说:“钱够不够?”她说:“够,你顾好自己。”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心里堵得慌。
真正让我开始重新看这个地方,是米娜家出事以后。
有天晚上,小卖部门口围了一圈人。我过去看,米娜站在人群里,怀里抱着她弟弟,弟弟哭得满脸通红。哈桑在跟一个男人吵,说的是波斯语,我听不懂。林知夏后来告诉我,米娜父亲在厂里摔伤了腿,家里拿不出医药费,她母亲让米娜来赊账买药,哈桑不肯,说上次的账还没结。
我站在那儿,看着米娜。她没哭,嘴唇抿得紧紧的,一手抱弟弟,一手攥着几张皱巴巴的钱。周围人七嘴八舌,有人摇头,有人叹气,没人掏钱。我摸了摸口袋,里面有钱,可我犹豫了。我不是舍不得,是不知道合不合适。我一个外国人,贸然上去,算什么?
最后是林知夏走过去,用波斯语跟哈桑说了几句,又转头问米娜差多少。米娜说了个数。林知夏掏钱补上,米娜抬头看她,说了声谢谢,声音很轻。然后她抱着弟弟走了,背挺得直直的。
我站在原地,脸发烫。我那会儿才明白,我平时嘴上说人家早熟,其实我连一个十五六岁女孩的担当都没有。我二十七岁,遇事先想自己,怕多事,怕尴尬,怕别人怎么看我。米娜十五岁,家里出事,她抱着弟弟出来买药,没哭没闹,就站在那儿想办法。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孙鹏打呼噜,一声接一声。我起身去阳台,看见楼下林知夏房间灯还亮着。我犹豫了一下,没去敲门。
第二天,我去小卖部买水,哈桑还是那个哈桑,笑呵呵的。我买了两箱水,多给了他一点钱,说:“For Mina。”哈桑愣了一下,摆摆手,说了串波斯语。我听不懂,但大概明白他说不用。我把钱放在柜台上就走了。
后来米娜父亲出院了,腿落下了点毛病,走路有点瘸。米娜还是常来小卖部,见到我会点头,偶尔说一句“Hello”。有一次她问我:“China,很远吗?”我说:“很远,坐飞机要一天。”她想了想,说:“我爸爸说,中国人都很勤劳。”我笑了一下,说:“伊朗人也很勤劳。”她没说话,眼睛弯了弯,像笑了。
那是我第一次觉得,我和这个地方之间,好像有了一点说不清的连接。
但生活不是从那一刻就变好的。我还是会烦躁,会想家,会跟孙鹏因为小事吵架。有一次他把我工具收错了地方,我冲他吼了两句,他摔门出去。老赵坐在床上抽烟,慢悠悠地说:“出来都不容易,别跟自个儿人较劲。”我没说话,心里知道自己不对,可就是拉不下脸道歉。后来还是孙鹏回来,扔给我一袋饼,说:“吃吧,伊朗饼,比国内便宜。”我接过来,说了句“谢了”,就算过去了。
第三个月,厂里赶工期,我们连着加了半个月班。伊朗工人也跟着加,没人抱怨。雷扎有天晚上累得坐在地上,我递给他一瓶水,他接过去,说了句“梅尔西”,然后指指天,又指指地,说了一串。我听不懂,林知夏正好路过,翻译说:“他说,真主给饭吃,就得干活。”我点点头,心里有点酸。我想起我爸,在工地上干了一辈子,也是这句话,只不过他说的是“人活着就得干”。
那段时间,我认识了另一个当地女孩,叫萨拉。她二十岁,在工业园附近的诊所当护士。她英语比米娜好,有时候来厂里给工人量血压。她戴黑色头巾,穿长款外套,说话很快,笑起来声音很响。她问我中国女孩是不是都很自由,想穿什么穿什么。我说是。她点点头,说:“那很好。”然后又问:“你们是不是都觉得我们这儿女孩很可怜?”我愣了一下,说:“没有。”她笑了一下,说:“很多人这么觉得。”我没再说话。
后来我才知道,萨拉的父亲在她十五岁时去世了,她一边上学一边打工,考了护士证,养活母亲和妹妹。她二十岁,已经工作了四年。我二十岁的时候,还在大学里逃课打游戏,月底没钱了给我妈打电话。
我跟林知夏聊过这事。她说:“你别老拿‘早熟’说她们。她们不是早熟,是没得选。你也没得选,你出来打工,也是没得选。大家都是在自己的命里找路。”我说:“那不一样。”她说:“哪儿不一样?”我想了半天,没说出来。
是啊,哪儿不一样。我出来挣钱,她们在家扛事,都是活着。
第四个月,我病了。发烧,拉肚子,浑身没劲。宿舍药吃完了,我不想麻烦别人,硬扛了一天。晚上林知夏来敲门,说米娜看见我白天没去上班,问她我是不是病了。她带了药,还有一盒米娜家做的饭。我接过饭盒,里面是米饭和炖鸡,还热着。林知夏说:“米娜妈妈让带的。”我愣了半天,说:“替我谢谢她们。”林知夏说:“你自己谢。”然后走了。
第二天我好点了,去小卖部找米娜。她正帮哈桑摆货,看见我,说:“你好点了吗?”我说:“好多了,谢谢你妈妈。”她说:“不客气。”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上面画着一面中国国旗和一面伊朗国旗,中间画了两个小人手拉手。她说:“我弟弟画的。”我接过来,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那张纸我一直留着,夹在护照里。后来回国,护照换新,那张纸不知道去哪儿了。可我一直记得那两个小人,画得歪歪扭扭,一个黄皮肤,一个白皮肤,手拉手站在两面国旗中间。
第五个月,工地出了点事。一个伊朗工人操作失误,设备停了半天。阿米尔急得满头汗,孙鹏嘴上嘟囔了两句,老赵没说话,带着人修。我也跟着干,从下午三点干到晚上十点,饭都没吃。修好之后,阿米尔握着老赵的手,说了一串波斯语,林知夏翻译:“他说,谢谢你们,你们是真正的朋友。”老赵摆摆手,说:“干活嘛。”
那天晚上回去,我躺在床上,忽然觉得心里挺踏实。那种踏实不是工资到账的踏实,是干完一件事的踏实。在国内,我干了五年,每天重复,没什么感觉。可在这儿,修好一台设备,看着它转起来,我居然有点高兴。
孙鹏后来跟我说:“你说咱在这儿图啥?”我说:“图钱呗。”他说:“除了钱呢?”我想了想,说:“图个明白。”他说:“明白啥?”我没回答。
其实我也说不清。可能是明白人活着不止一种活法,可能是明白我之前那些焦虑攀比有多没意思,可能是明白我妈在电话里说的那些话,不是催我,是怕我过得不好。
第六个月,林知夏要回国一趟,处理家里的事。走之前,她请我们吃饭。饭桌上她喝了不少茶,话比平时多。她说她在德黑兰读书那几年,最怕的不是危险,是孤独。她说她有时候走在街上,听见别人说波斯语,明明听得懂,却觉得自己不属于这儿。她说:“你们也一样吧?出来挣钱,挣着挣着,不知道自己是谁了。”孙鹏说:“哎呀,想那么多干啥,挣钱就完了。”林知夏笑了一下,说:“对,挣钱就完了。”
她走之后,翻译换了一个当地小伙,叫阿里,英语一般,但人很热情。日子照常过。米娜还是常来小卖部,萨拉偶尔来厂里。我慢慢学会了几句波斯语,能跟哈桑打招呼,能跟雷扎说“谢谢”。我开始习惯这里的饼、酸奶、藏红花米饭,习惯下午四点的阳光,习惯晚上安静的宿舍。
可我还是想家。尤其过节的时候。春节那天,我们几个在宿舍包饺子,没有擀面杖,用啤酒瓶。孙鹏和面,老赵剁馅,我包。包出来的饺子奇形怪状,煮出来一半破了。我们蹲在地上吃,谁也没说话。吃完我给家里打电话,我妈说:“吃饺子没?”我说:“吃了。”她说:“啥馅的?”我说:“牛肉洋葱。”她说:“那也行。”然后她哭了。我说:“妈,别哭,我挺好的。”她说:“我知道,我就是想你。”
挂了电话,我在阳台站了很久。楼下米娜家亮着灯,隐约能听见她弟弟的笑声。我忽然想,她以后会怎么样?她会考上大学吗?会离开这个地方吗?会遇到一个什么样的人?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这个十五六岁就替家里扛事的女孩,值得过得好一点。
第七个月,老赵家里出事。他父亲病重,他急着回国。走之前他把工具一样样擦干净,交给我,说:“启明,干活别急,稳当点。”我点头。他拍了拍我肩膀,说:“你比刚来的时候强了。”我说:“哪儿强了?”他说:“以前你眼里只有你自己,现在能看见别人了。”我笑了一下,鼻子有点酸。老赵走了,宿舍空了一张床,我晚上更睡不着了。
第八个月,厂里调来一个新工友,叫陈野,二十五岁,四川人,爱笑,爱拍照。他来了之后,宿舍热闹了点。他天天拍这拍那,拍工厂,拍街道,拍小卖部,拍米娜。米娜不太喜欢被拍,每次看见镜头就躲。陈野说:“这女孩真酷。”我说:“人家不是酷,是不想被当稀奇看。”陈野愣了一下,说:“懂了。”
后来陈野跟米娜熟了,问她能不能拍一张不露脸的。米娜想了想,说可以。那张照片里,她站在小卖部门口,手里拿着一袋饼,阳光照在头巾上,只露出侧脸。陈野回国前把照片洗出来送给她,她看了很久,说谢谢。
第九个月,我收到我妈的微信,说我爸住院了,心脏有点问题。我急得不行,想回国。林知夏不在,阿里帮我跟阿米尔请假。阿米尔说,你先回去,工位给你留着。我订了机票,收拾行李。走之前,米娜来送,递给我一个小布袋,说:“给你妈妈。”我打开看,是一小盒藏红花。我说:“太贵了。”她说:“不贵,你妈妈会喜欢的。”我收下了,说:“谢谢你,米娜。”她说:“你会回来吗?”我说:“会。”
回国待了半个月,我爸做了手术,恢复得不错。我妈把藏红花泡水给我爸喝,说:“伊朗的东西,真香。”我坐在医院走廊里,忽然想起设拉子的阳光、小卖部的饼、米娜抱着弟弟的样子。我给我妈说:“妈,我回去还得干半年。”她说:“去吧,注意安全。”我说:“嗯。”
回到伊朗,已经是第十个月。厂里进度过半,阿米尔说,年底能完工。我继续干活,继续吃饼,继续失眠。米娜还是常来小卖部,她长高了一点,头巾换了颜色。萨拉来厂里的时候,会跟我聊几句。她说她妹妹考上大学了,学医。我说恭喜。她说:“我供她。”语气很平常,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第十一个月,陈野回国了。宿舍又剩我一个人。晚上我坐在阳台,看远处工厂的灯,忽然觉得这一年像一场梦。我来的时候,觉得自己是来挣钱的。可挣着挣着,好像挣了别的东西。说不清是什么,就是心里没那么慌了。
第十二个月,厂里完工。阿米尔请我们吃饭,伊朗工人也来了。雷扎喝了两杯无酒精啤酒,拉着我跳舞。我不会跳,跟着瞎晃。孙鹏在旁边起哄,老赵在视频里笑。林知夏也回来了,坐在角落里喝茶。她看着我们,说:“你们变了。”孙鹏说:“哪儿变了?”她说:“刚来的时候,你们眼里只有活儿。现在你们眼里有人了。”
回国的飞机上,我坐在靠窗位置。孙鹏睡着了,林知夏看书。我盯着窗外,底下是伊朗的土地,灰黄、辽阔、干旱。我想起米娜,想起萨拉,想起雷扎,想起阿米尔,想起哈桑。我想起小卖部的饼,想起藏红花米饭,想起那个画着两个小人手拉手的纸。
我不知道以后还会不会来。也许会,也许不会。但我知道,我来过。我在这儿干过活,吃过饭,生过病,想过家,跟人吵过架,也被人帮过。我在这儿明白了一些事,也放下了一些事。
回国后,我回了郑州。厂里给我升了职,工资涨到八千。我没买房,也没结婚。我妈偶尔催,我就说再等等。她不知道,我在等什么。其实我也不知道。可能就是等自己再稳一点,再明白一点。
有天晚上,我整理东西,翻出那盒藏红花。盒子还在,里面的花丝用完了。我捏着空盒子,想起米娜说的“给你妈妈”。我想,她现在应该十七八岁了,可能在上大学,可能在打工,可能已经嫁人了。我不知道。但我希望她过得好。
我把盒子放回抽屉,给我妈打电话。我妈说:“今天包饺子,你回来吃不?”我说:“回。”她说:“啥馅的?”我说:“西红柿鸡蛋。”她笑了,说:“那叫啥饺子。”我也笑了。
挂了电话,我站在阳台上。郑州的夜很亮,楼下车来车往。我想起设拉子的夜,很静,很黑,远处有狗叫。我想起米娜站在小卖部门口,抱着弟弟,背挺得直直的。我想起萨拉说“我供她”时的语气。我想起老赵说“你比刚来的时候强了”。
我忽然觉得,人这一辈子,在哪儿活着都不容易。国内国外,男人女人,大人孩子,各有各的难。可人跟人之间,总有些东西是通的。比如饿了要吃饭,累了要歇着,家里人病了要着急,别人帮了你要说谢谢。
我二十七岁去伊朗,二十八岁回来。我还是没攒够首付,还是没活成别人眼里的样子。可我不那么慌了。我知道世界很大,活法很多,我这点难,不算什么。我也知道,那些异国他乡的普通人,跟我一样,都在自己的命里,认真活着。
后来有人问我,伊朗怎么样。我说,挺好的。他们问,怎么个好法。我想了想,说:“那儿的人,跟咱们一样,早上起来干活,晚上回家吃饭,盼着家里人好。”
那人说:“就这?”
我说:“就这。”
就这,就够了。
故事到这里,本该结束了。可生活不是小说,它总在你以为明白的时候,再给你一闷棍。
回国半年后,林知夏给我发微信,说米娜父亲病重,家里又缺钱。她问我要不要一起帮一点。我转了钱过去。过了几天,她发来一张照片,米娜站在医院走廊里,还是那条浅蓝色头巾,瘦了很多,但背还是直的。林知夏说,米娜考上了设拉子大学,学护理。她说:“她说谢谢你。”
我看着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我给她回:“告诉她,好好学。”
林知夏说:“你自己跟她说。”她推了米娜的微信给我。
我加了米娜。她通过后,发来一句:“Hello,China。”我说:“Hello,Mina。”然后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也没说。过了很久,她发来一张照片,是那张画着两个小人手拉手的纸,已经有点旧了,边角磨破了。她说:“I keep it。”
我盯着那行字,眼眶有点热。我回:“我也留着。”
其实我没留着。那张纸丢了。可我撒了个谎。我觉得这个谎,没什么。
后来我们偶尔聊天。她英语比以前好了,会用简单的句子跟我说学校的事。她说她学护理,因为想帮人。她说她妹妹也想考大学。她说她妈妈身体好多了。她说:“你妈妈好吗?”我说:“好。”她说:“藏红花喝完了吗?”我说:“喝完了。”她说:“下次给你带。”我说:“好。”
我不知道下次是什么时候。我也不知道我们还会不会再见面。可我知道,在设拉子那个灰黄色的小城,有一个女孩,戴着浅蓝色头巾,站在小卖部门口,帮一个听不懂波斯语的中国工人翻译。那个画面,我记一辈子。
我有时候想,如果我没去伊朗,我现在会是什么样。可能还在厂里,拿着五千二,天天听我妈唠叨,心里怨天怨地。可能结了婚,生了孩子,天天为奶粉钱吵架。可能还是那个眼里只有自己的周启明。
可我去过伊朗。我在那儿干过活,吃过饼,生过病,想过家。我在那儿见过一个十五六岁的女孩,抱着弟弟,背挺得直直的。我在那儿见过一个二十岁的护士,说“我供她”。我在那儿见过一个三十多岁的工人,指着手机屏保说“My life”。我在那儿见过一个五十多岁的司机,笑着说“梅尔西”。
我见过他们,他们见过我。我们语言不通,可我们都在活着。
回国后,我换了工作,去了一家做外贸的公司。工资没高多少,但不用天天加班。我开始学英语,报了个班。老师问我为什么学,我说,想跟人说话。她笑了,说这个理由挺好。
我还在郑州,还是没买房,还是没结婚。我妈偶尔催,我就说再等等。她不知道,我在等什么。其实我也不知道。可能就是等自己再稳一点,再明白一点。
有天晚上,我梦见设拉子。梦见小卖部,梦见饼,梦见米娜。她站在阳光下,头巾被风吹起来一点,她冲我笑了一下。我醒过来,窗外天还没亮。我躺了一会儿,起来洗脸,上班。
路上堵车,我坐在公交车里,看窗外人来人往。有学生背着书包,有老人提着菜,有年轻人边跑边看手机。我想,这些人里,有多少人出过国,有多少人见过另一个世界,有多少人明白,人跟人其实没那么不一样。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我明白了一点。
一点,就够了。
后来林知夏回国,我们见了一面。她瘦了,但精神很好。我们在一家小馆子吃面,她说她准备去北京工作。我说挺好。她说:“你还跟米娜联系吗?”我说:“偶尔。”她说:“她挺好的,学习很努力。”我说:“那就好。”
吃完面,我们站在路边。她说:“周启明,你变了。”我说:“哪儿变了?”她说:“以前你总急着证明什么,现在不急了。”我笑了一下,说:“急也没用。”她说:“对,急也没用。”
我们道别,各自走了。我走在郑州的街上,风有点凉。我想起设拉子的风,干燥、热、带着土味。我想起米娜说“你会回来吗”,我说“会”。我没回去。可我心里,好像一直没离开。
第二年春天,米娜发来一张照片。她穿着护士服,站在医院门口,头巾换成白色,笑得很开心。她说:“I graduated。”我说:“Congratulations。”她说:“Thank you。”然后她发来一句:“You are my friend。”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我回:“You are my friend,too。”
那天晚上,我请我妈吃了顿饭。我妈说:“今天啥日子?”我说:“没啥日子。”她说:“你发奖金了?”我说:“没有。”她说:“那你请我吃饭?”我说:“想吃就吃。”她笑了,说:“行,我儿子懂事了。”
我看着她,忽然说:“妈,我去伊朗那年,你担心不?”她说:“担心,天天担心。”我说:“那你怎么不说?”她说:“说了你就不去了?你该去还得去。”我低下头,说:“妈,对不起。”她说:“对不起啥?”我说:“以前不懂事。”她摆摆手,说:“行了,吃饭。”
那顿饭,我吃得很慢。我想起很多事。想起机场,想起宿舍,想起小卖部,想起米娜。我想起我爸住院时我妈守在床边,想起老赵说“你比刚来的时候强了”,想起林知夏说“急也没用”。
我想,人这辈子,就是在不停地明白。明白自己没那么重要,明白别人也没那么轻松,明白世界很大,明白活着很难,明白难里也有光。
我二十七岁去伊朗,二十八岁回来。我没发财,没逆袭,没成为谁眼里的成功人士。可我不那么慌了。我知道自己能干活,能扛事,能跟人好好说话。我知道世界上有很多种活法,每一种都值得尊重。我知道米娜、萨拉、雷扎、阿米尔、哈桑,他们都在自己的命里,认真活着。
我也在认真活着。
这就够了。
故事的最后,我想说一件小事。
回国第三年,我在地铁上看见一个女孩,戴着浅蓝色头巾,抱着一袋饼。我愣了一下,差点以为看见米娜。可她一转头,是一张中国女孩的脸。她冲同伴笑,说的是中文。
我站在人群里,忽然笑了。我想,米娜现在可能也在某个地方,抱着东西,走在街上。她可能不会记得我,可能记得。她可能过得好,可能还在扛。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她背挺得直直的。
那个画面,我一直记得。
人这一辈子,会遇见很多人。有些人你只见过几面,可你记一辈子。米娜就是这样的。她让我明白,早熟不是一种稀奇,是一种担当。她让我明白,异国他乡的普通人,跟国内的普通人,没什么两样。她让我明白,活着就是活着,在哪儿都一样,难,但也值得。
我写下这些,不是为了告诉别人伊朗怎么样。我没资格代表伊朗,也没资格代表中国。我只是一个普通打工人,去那儿干了一年半活,遇见了一些普通人,明白了一些普通道理。
如果你问我,去伊朗后悔吗。我会说,不后悔。
如果你问我,还去吗。我会说,不知道。
如果你问我,最记得什么。我会说,一个女孩,一条浅蓝色头巾,一袋饼,一个挺直的背。
就这些。
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