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从瑞士回来，必须泼盆冷水：这个国家的生活成本，已经变态到离谱。

老周是我以前的同事，在单位干了二十年技术岗，去年办了内退。他媳妇在旅行社干了大半辈子，攒了些钱，两口子一合计，趁着腿脚还利索，去瑞士玩一趟。老周这人实在，走之前跟几个老哥们说，回来给你们带手表。结果回来那天，几个老哥们去接机，老周从包里掏出来几块巧克力，往桌上一扔，说手表就别想了，一块表够我在老家买半套房。然后他坐下来，点了根烟，开始说这趟瑞士之行。

飞机落地苏黎世的时候是早上六点多，天还没大亮。老周跟媳妇出了机场，打算先找点吃的。机场里的咖啡店开着门，老周看了一眼价目表，一杯普通美式咖啡四块五瑞郎，合人民币将近四十块。他媳妇说算了，忍忍吧，到市区再说。两个人拖着箱子上了火车，从机场到市区也就十来分钟，票价每人六块八瑞郎，老周心里默算了一下，五十多块人民币没了。他跟我比划，说从咱这儿打车到火车站才多少钱。

到了市区，天已经亮了。老周媳妇在手机上找了一家评价不错的早餐店，两个人进去坐下，菜单拿过来一看，一个牛角面包三块五瑞郎，一杯牛奶四瑞郎，一份简单的煎蛋培根套餐要十八瑞郎。老周点了一份套餐，媳妇只点了面包和牛奶，吃完结账，将近三十瑞郎，合人民币两百四十多。老周说那顿早饭他吃得心里发慌，培根就两片，鸡蛋就一个，搁老家楼下早餐摊，五块钱吃得饱饱的。

吃完早饭去找酒店。老周提前在网上订的，说是三星级，一晚上一百八十瑞郎。他想着三星级应该还行吧。到了地方一看，房间小得转不开身，两张单人床挨着墙，中间过道只能侧身走。卫生间更小，淋浴间站进去胳膊肘都伸不开。老周媳妇说这搁国内也就招待所水平。老周把箱子往墙角一塞，坐在床上，床垫软塌塌的，一坐一个坑。他打开手机查了查汇率，一百八十瑞郎，一千四百多人民币。他跟我说，那一晚上他翻来覆去没睡好，不是认床，是心疼钱。

出门坐公交，单程票四块四瑞郎，合人民币三十多。老周媳妇说买日票吧，一天十块八瑞郎，随便坐。老周说行，结果一天下来也没坐几趟，算算还是亏了。后来他们干脆走路，反正城区不大，走走看看也挺好。可走着走着就渴了，路边找个便利店买水，一瓶矿泉水三块九瑞郎，合人民币将近三十块。老周媳妇说买一瓶咱俩分着喝，老周说别分了，一人一瓶吧，渴坏了更麻烦。两瓶水花了将近六十块人民币，老周喝的时候一小口一小口抿，说这水喝着有压力。

中午找地方吃饭，老周学乖了，专挑那种看起来不起眼的小馆子。进去一看菜单，最便宜的意面十八瑞郎，披萨二十起步，要是想吃个带肉的菜，三四十瑞郎是常事。老周媳妇说咱吃意面吧，老周点了一份肉酱面，媳妇点了一份素面，两杯白水是免费的。吃完结账，四十二瑞郎，三百多人民币。老周说那盘意面也就一筷子，他两口就扒拉完了，没尝出什么味儿。媳妇把她的分了他一半，这才算吃了半饱。

下午去了趟超市，想买点水果和零食。老周说超市总该便宜点吧。进去一看，苹果论个卖，一个一瑞郎左右，香蕉按根算，一根五毛瑞郎，一小盒草莓六瑞郎。老周拿了四个苹果三根香蕉，又拿了一小袋薯片一瓶果汁，结账的时候二十多瑞郎。他媳妇说水果就别按人民币算了，越算越舍不得吃。老周说不行，我得算，不算我心里没底。算完了他把苹果放回去两个，说先吃着，不够再买。

晚上老周跟媳妇商量，说咱不能天天这么吃，得找家中餐馆。还真找着了，一家开在巷子里的小馆子，老板是温州人。老周进去看见菜单，一盘麻婆豆腐二十八瑞郎，一盘宫保鸡丁三十二瑞郎，米饭一碗四瑞郎。老周跟老板聊了两句，老板说没办法，这边成本高，人工贵，食材也贵，他这价格在瑞士中餐馆里算便宜的了。老周点了两个菜两碗米饭，花了七十多瑞郎，五百多人民币。吃完老板送了两杯茶，说都是中国人，不容易。老周说那顿饭他吃得最饱，也吃得最心酸。

第二天去少女峰，火车票往返两百多瑞郎一个人。老周媳妇说来了不去可惜，去吧。两个人光火车票就花了将近四千人民币。上了山，风景确实好，雪山连绵，空气清冽。可老周站在观景台上，脑子里全是刚才买票的场景。他说那风景是好，可好得让人不敢多看，看多了觉得对不起花出去的钱。

在瑞士待了五天，老周算了算账，机票住宿吃饭交通加上景点门票，两个人花了将近五万人民币。他说这还只是正常花销，没买任何奢侈品，没住什么好酒店，没吃什么大餐。回来的时候在机场，老周媳妇想买盒巧克力带回去给同事，一看价格，一小盒十二瑞郎，合人民币将近一百块。她拿起来又放下，放下又拿起来，最后买了一盒最便宜的。老周说你买吧，别纠结了。她说算了，回去分分就行，心意到了就好。

回来之后老周跟几个老哥们吃饭，有人问他瑞士怎么样。老周说风景是真好，人也有礼貌，火车准点得像钟表。可你要问我愿不愿意再去，我告诉你，去一次就够了。那边的生活成本，不是咱们这种工薪阶层能扛得住的。他说在瑞士那几天，他养成了一个习惯，不管买什么，先在心里乘以八，乘完了再决定要不要买。结果十回有八回都放下了。

老周媳妇在旁边插嘴，说其实人家瑞士人挣得也多。老周说那倒是，可咱们挣的是人民币，花的是瑞郎，这中间的差价，就是咱们的命。他说在那边遇到一个在当地工作的中国人，一个月挣六千瑞郎，合人民币将近五万，听着不少吧。可那人说，在苏黎世租个一居室就要两千瑞郎，保险七八百，交通一两百，吃饭再省也得一千多，剩不下什么钱。老周说听完他心里平衡了点，原来在哪儿活着都不容易。

可话说回来，老周说这趟去也不是全无收获。他看见瑞士人干活那个认真劲儿，修路的工人把路沿石砌得整整齐齐，收垃圾的车按时按点来，超市里理货的小伙子把货架摆得一丝不苟。他说人家贵有贵的道理，人工贵，是因为人家尊重劳动。他媳妇说你看人家环境多干净，街上连个烟头都看不见。老周说那是，罚得也狠，乱扔垃圾罚两百瑞郎，谁跟钱过不去。

老周最后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这趟出去，他最大的感受就是，咱以前总觉得国外什么都好，真去了才知道，哪儿的日子都是日子。瑞士有瑞士的好，咱有咱的好。咱这儿早餐五块钱能吃饱，晚上撸串喝酒百八十块能尽兴，出门打车十几块能到地方。这些东西在瑞士想都不敢想。他说这话的时候，手里捏着那盒从瑞士带回来的巧克力，打开来分给几个老哥们，一人掰一小块。巧克力确实好吃，可老周说，还是咱楼下的烧饼夹肉吃着踏实。

那天晚上老周喝了点酒，脸红红的，话也多了。他说回来第二天他去楼下吃早点，要了一碗豆腐脑两根油条，一共六块钱。他坐在油腻腻的小桌前，看着老板忙前忙后，看着旁边桌的大爷呼噜呼噜喝粥，突然觉得心里特别踏实。他说那种踏实，是五万块钱在瑞士买不来的。

老周媳妇后来把瑞士的照片洗了出来，挑了几张好的贴在冰箱上。有雪山，有湖泊，有老周站在街头的傻笑。老周每次开冰箱拿啤酒，看见那些照片，就想起那杯四十块的咖啡，想起那个转不开身的酒店房间，想起站在少女峰上心疼钱的感觉。然后他关上冰箱门，打开啤酒，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觉得哪儿都不如家里好。

可你要问他后不后悔去这一趟，他说不后悔。他说有些地方，你去过了才知道是怎么回事。没去过的时候光听人说好，心里总惦记着。去过了，发现好是好，可跟你的日子没关系。你的日子还是在楼下那家早餐摊，在单位那间办公室，在晚上跟老哥们喝酒吹牛的烧烤店里。这些东西不贵，可它们是你的。

老周现在还是每天早上六点起来，去楼下吃早点，然后去公园遛弯。有时候碰见熟人，人家问他瑞士怎么样，他就说一句，风景好，就是贵。人家问贵到什么程度，他就摆摆手说，不说了，说了你也不信。然后接着遛弯，接着过日子。冰箱上那些照片还在，时间长了有点褪色，可老周没舍得揭下来。他说留着挺好，提醒自己，哪儿都不如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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