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黄教授
9月16日，日本国家旅游局公布了一组很打脸的数字。8月访日外国游客309.89万人次，比去年同期少了9.6%，时隔一个月再度同比下滑。大半个月前，日本网上还有一种论调，说中国人不来也没关系，东南亚、印度、欧美的游客多招一点，窟窿自然能补上。话音没落，账单就送上门了。
日本旅游
这种论调不是路人随便说说。中国游客开始减少之后，日本国内一直有人给这股情绪撑腰，觉得少一个客源天就塌不下来，甚至把游客减少当成对华强硬的勋章。9月16日这份数据出来，等于是官方替市场回了一嘴，没关系三个字，账面上根本站不住。
账单上最扎眼的一行是41.8万。这是8月中国大陆访日游客的数量，同比暴跌59%，已经连续9个月下滑。去年8月这个数字还在100万出头，一年之间，每个月少了将近60万人。一架满员的宽体客机坐300人，60万人得2000架飞机才拉得完。
再把时间拉长看，今年前8个月访日外国游客累计2762.63万人次，同比减少2.7%。要知道日元汇率还趴在低位，按理说正是外国游客扫货的黄金期，大盘却掉头向下。汇率红利还在，人却不来了，这说明压垮需求的不是价格，是别的东西。
日本政府给自己找的台阶是客源多元化。8月韩国游客85.05万人次，涨了28.7%，中国台湾地区66.6万人次，涨了7.3%。听上去势头不错，但摊开来一算，这两个地方加起来也就比去年同期多来了二十来万人，而中国大陆游客一个月就少了60万。填进去的，不到塌掉的一半。而且韩国和台湾客源的涨幅比7月还在收窄，补缺的动能也在衰减。
中国游客大幅度减少
更要命的是消费结构不一样。中国游客过去有个外号叫爆买，2015年这个词还拿过日本流行语年度大奖，是日本商家自己捧出来的。2019年巅峰期，中国大陆游客959万人次，消费1.77万亿日元，人均18万日元上下，比全体访日游客的平均水平高出两成多。这个判断连日本网友自己都认，有日本网民留言说得很直白，东南亚和印度游客的消费能力有限，欧美游客主要是来看寺院看风景，花钱并不多。人头可以拿别处的人凑数，钱包凑不出来。
这不是看不起谁，是算术。中国游客在日本买什么，日本商家门儿清，化妆品、药品、小家电、奢侈品，一箱一箱往回拖。欧美游客住好酒店、吃好料理，但很少扫货。东南亚客人结伴来的多，人均停留短、开销小。几类客人拼在一起，才勉强凑出中国游客一个群体的消费力。
日本旅游
航班那边的变化更直接。航班管家DAST的统计摆在那儿，8月有18条中日航线整月取消全部航班，中国大陆赴日方向取消1120个航班，取消率30.1%。往前翻，7月取消了1195班，12条航线整月停飞。3月樱花季最惨的时候，53条航线停飞，2691个航班取消，取消率接近五成。现在每周往返中国的客运航班只排了597班，去年同期是1279.5班，腰斩还要再拐个弯。五一假期那会儿，中国境内飞日本的计划航班取消了约45%，武汉天河机场一度连直飞日本的航班都没有了。
航空公司不是政治组织，是算账的机器。有业内人士给媒体算过，中日航线平均客座率只有40%到48%，而航空业的盈亏平衡线在70%上下。一架飞机空着一半座位起飞，燃油、机组、起降费一分不少，飞一班亏一班。沈阳飞关西、武汉飞成田、重庆飞关西这些航线整月清零，不是谁在表态，是止损。
中国航空公司
而且航线这东西，砍起来容易恢复难。时刻资源、机组排班、地面代理合同，砍一次就要重新谈一轮。就算哪天客源回暖，运力也不可能一夜之间变回来。嘴上说得轻巧，飞机先不飞了。市场永远比政客的嘴诚实。
观光立国是日本喊了二十多年的国家战略，旅游业是少数几个还能拉动地方经济的引擎。巅峰的2019年，访日游客3188万人次，消费4.8万亿日元，其中中国大陆游客贡献了接近四成的消费额。一个购买力最强的客源，扛着四成的收入，这种客户放在任何一个行业都是命根子。
这种剧情日本不是第一次经历。2012年钓鱼岛国有化风波之后，中国赴日游客同样断崖式下跌，花了将近两年才爬回原来的水平，随后才有了爆买的黄金五年。历史已经演过一遍的答案，市场记得，政客偏偏不记得。
日本旅游
日本观光厅把锅分了一半给燃油附加费，说中东局势推高油价，7月和8月出票的燃油附加费涨到了历史新高。这话只对了一半。燃油费涨是所有航线一起涨，可同样的燃油费，同样的日元汇率，韩国游客涨了28.7%，欧美客源基本盘也没垮，唯独中国市场断崖式下跌。上半年中国大陆访日游客206万人次，同比大跌56.4%。差别不在天上，在地上。
差别就是去年秋天高市早苗在国会那番所谓台湾有事的言论。台湾问题是什么性质，中日四个政治文件写得清清楚楚，日本首相在这个问题上放话，动的是两国关系的政治地基。中方随后发布赴日安全提醒，各大航司推出日本航线免费退改。中国游客没有抗议，没有口号，就是默默改了目的地。从今年春运第一周开始，中日航线实际执行的航班量就同比少了将近一半，一路减到现在，已经连降了9个月。
游客用脚投票这件事，最可怕的地方在于会形成新习惯。旅游目的地一旦换了，就很难换回来。泰国、马来西亚、新加坡都在抢这波客源，签证一免、航班一加、中文服务一配齐，钱就顺着管道流走了。8月中国大陆游客在访日大盘里的占比只剩13%出头，而2019年这个比例是30%。管道改道容易，改回来要花的功夫，比当初想象的贵得多。
柬埔寨旅游
连续9个月同比下滑，说明这不是一时赌气的情绪性反弹，而是趋势性的转移。9个月足够一个消费者养成新的度假习惯，也足够旅行社把日本产品从主推货架上撤下来，换上别处。情绪会过去，习惯会留下。等习惯留下的那一天，再想把人请回来，靠几句软话是不够的。
野村综合研究所研究员木内登英算过一笔账，中国游客大减的趋势如果持续一年，日本要损失约2.2万亿日元，拖累GDP增速0.36个百分点。2.2万亿日元换算成人民币超过1000亿。对日本这样一个增长常年在1%上下晃悠的经济体，0.36个百分点不是小数，是增长动能的三成上下。
更要紧的是结构。入境游链条上挂着的，是温泉旅馆、地方巴士、免税店、小机场这些中小商户，抗风险能力最弱的一群人，正在替东京永田町的言论买单。东京大阪的大商场扛得住，九州小镇上靠中国旅行团吃饭的旅馆扛不住。政客在国会里一句话，埋单的却是乡下的老板娘。
日本首相高市早苗
有意思的是，比政客先着急的是日本商界。地方上的知事、观光协会的会长、百货店的社长，这大半年轮番对媒体喊话，盼着中国游客回来。他们心里那本账很清楚，政治口号换不来营业额，店里流水跌了三成的人没工夫谈主义。
中日关系跌到谷底的时候，往往是民间往来先托住底。游客、留学生、做生意的人，是两国关系里最实在的压舱石。把这块压舱石当筹码扔出去的人，迟早会发现船晃得最厉害的是自己那一侧。
所以说，中国人不来也没关系这句话，标价2.2万亿日元。狠话出口的时候痛快，账单到的时候疼。国际政治从来不是谁嗓门大谁赢，是谁扛得住代价谁赢。中国游客用护照和钱包投了一票，这一票不吵不闹，但每一张都算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