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过几天，世界技能大赛即将在黄浦江畔拉开帷幕。海派滑稽戏的舞台上，也曾有过精彩纷纭的“技能大赛”，以技能的名义，相约上海。
“日进一寸，月进一尺”，匠心之光照亮申城的天空。
海派滑稽戏素有直面现实、讴歌生活的传统，在推动生产效率与岗位建功的热潮中，不少剧目聚焦普通劳动者的创新实践，将技术革新、技能比武作为创作内核，以幽默鲜活的市井喜剧，演绎工人群体潜心“手搓”、钻研技艺、攻坚克难的勃勃生机。嬉笑诙谐的表演外壳之下，饱含对劳动创造的礼赞，对工匠精神的颂扬。
破与立的头脑风暴
等闲识得东风面，万紫千红总是春。1959年，适逢国庆10周年，一批献礼剧目脱颖而出，大公滑稽剧团创作排演的《样样管》即是其中的佼佼者。剧作描摹钢铁厂运料组长、外号“样样管”的吴立本，为超额完成120万吨钢铁的目标，如火如荼开展劳动竞赛，他热情支持兄弟部门平炉车间多加铁水、多出钢材，又主动帮助装卸组改进生产流程快马加鞭，却使自己负责的运料组陷入了“两面夹击”的被动情势。滑稽名家杨华生饰演的吴立本在戏中唱道：“不能光靠双手去拼命，用铜钿的办法也不是顶聪明。如今我们运料组，怎样着手来改进？老牛破车太笨重，害得平炉车间要等料，装卸组催促我们快些运，为了争取多出钢，不妨大胆找窍门，任何困难都不怕，改进工作要动脑筋。”几经“诸葛亮”会议，一班人集思广益，琢磨出了“火车头”串联驱动的方案，通过改造闲置的发动机，立马给人工运料车插上了机械化的翅膀，极大提升了运输效能，还为集体节省了资金。这出被评为年度上海十大优秀剧目之一的滑稽戏，既展现劳动者敢闯敢试、群策群力的革新热情，也刻画各行各业比学赶超、精益求精的精神风貌，成为曲艺阵地上独具特色的年轮印记。
滑稽戏《样样管》剧照
细心的观众还发现，戏台上的一段情节，又牵引出当年轰动全国产业界的“英雄赶派克”的珍贵史实。当英国记者采访“样样管”时，凑巧手里的钢笔写不出墨水，吴立本随即递上自己的钢笔，老外觉得书写颇为顺滑，以为是进口货，吴立本连忙纠正：“轧别丁先生，你弄错了，这不是美国派克钢笔，而是我们中国自己制造的英雄钢笔！”这绝非剧中人物的杜撰，而是展现当时公私合营华孚金笔厂埋头技术攻关，对标美国派克金笔的11项指标，千锤万凿，矢志不移，经历80余次失败后终获成功，其中4项核心指标甚至超越派克，硬是跟全球知名品牌掰赢了手腕，一跃创下了中国制笔工业的奇迹。其时，上海天马电影制片厂著名导演桑弧还将这一事迹拍摄成艺术性纪录电影《英雄赶派克》。
昔时媒体评述，《样样管》紧扣新中国成立初期百废待兴的深刻背景及工业建设的时代脉搏，弘扬了申城工人阶级的主人翁精神和创新智慧，规避了传统滑稽戏多以讽刺、揭露社会弊端或人性弱点来制造笑料的窠臼，力图在“歌颂”与“滑稽”之间寻找平衡，为社会主义喜剧艺术的发展路径提供了文化样本。剧组在回应观众“以正面人物为主的滑稽戏能滑稽吗”的疑问时表示：“《样样管》的主题思想是歌颂共产主义的创造性、协作性精神，剧中人忘我地劳动，产生了矛盾和冲突，形成了剧本的喜剧结构，也形成了不同的人物特征。吴立本急公好义让自己‘轧扁了头’，这似乎是他‘多管闲事’招致的境遇，却能看到他热心助人的品质。这样，既有喜剧矛盾，又无伤于人物性格。”
据《上海滑稽戏志》记载，1959年4月2日至5日，中共八届七中全会在上海召开期间，毛泽东主席前来文艺会堂观摩了一场半《样样管》，后因公务离席。这应该是毛泽东生前唯一看过的上海滑稽戏。
守与变的价值博弈
技术产能的崛起，除了“赶英超美”的雄心壮志，同样需要取人之长，补己之短，凭借不懈奋斗和卓越技艺赢得辉煌成就。被誉为“马褂滑稽”的大众滑稽剧团团长范哈哈能写擅演，一口气编演了两部题材相近的滑稽戏：一部《1点47分》，剧名听起来似乎不太滑稽，然而作品围绕在造纸厂工作的父子两代人的不同境遇，扩展剧情张力，倒也很有看点。“外地的订货逼煞人，就等我们纸浆来出锅，造纸厂等货送上门，出一锅纸浆要2点50分”，最终在上海解放前夕曾经守护工厂的老父亲的理解配合下，锐意革新的儿子借鉴国际先进经验，没有金刚钻，敢揽瓷器活，“决计改造气阀门，火力增加它一倍”，提前至1点47分出产一锅纸浆，为国家创造了财富；另一部《有求必应》，瞄准“高精尖”技术革命运动高潮，叙述申城一家弄堂小厂面对缺乏工程师、技术员、高级钳工的“三无”窘况，调动发挥工人的智慧和干劲，投入研制“烊铜浇铸”“自动行车”等新工艺、新发明，首创高级合金“磷铜丝”，以绣花功夫激发变革动能，以“我之所能”满足“国之所需”，快步赶上西德（德意志联邦共和国）同行水平，改变了产品长期依赖进口的局面。
囿于题材的限制，诸如此类正剧样式的滑稽戏，通常采取夸张误会、观念错位、行为反差来酿造笑料，在欢声笑语间呈现新旧思想的碰撞、正反两方的交锋，招笑噱头不脱离劳动场景，巧用喜剧包袱让先进思想落地生花，笑中见理，喜中扬善。当然，舞台上更容易出彩的往往还是反面角色，譬如：蜜蜂滑稽剧团《三十年经验》里姚慕双扮演的机器厂管理科科长，思想保守，自命不凡，对年轻人的革新试验冷嘲热讽；艺锋滑稽剧团《倚老卖老》里包一飞饰演的车间主任，故步自封，安于现状，对如火如荼的岗位技能竞赛无动于衷，影响了职工的积极性和创造性；海燕滑稽剧团《小皮匠》里张醉地饰演的皮鞋厂技术员，骄傲自满，不思进取，面对出口订单遇到的技术障碍知难而退；大公滑稽剧团《新房子》里杨华生饰演的建筑工程师，生搬硬套，盲目求新，设计落成的新宅搞得不伦不类，等等。好在剧终他们都在正面人物的感化与帮助下，幡然醒悟，弃旧图新，转而支持青年后生淬炼业务技能，搭建成长通道，跟上了社会主义建设的步伐。
滑稽戏《满园春色》剧照
小小餐饮店堂，也是比试身手、优化服务的窗口。上世纪60年代，江浙沪三家滑稽剧团不约而同地开排了三部戏，均以饭店服务员为叙事主角，制造亦谐亦庄、寓教于乐的戏剧冲突，让“摆台子”“端盘子”“颠勺子”的平凡劳动也能赢得喝彩掌声。苏州滑稽剧团的《满意勿满意》，因搬上大银幕而享誉神州各地，戏里的3号服务员原型为“松鹤楼”市级劳模孙荣泉，剧组随他同劳动同生活，从中挖掘素材，特意添加了3号服务员送工具包到码头、送饭菜到书场后台的戏份；上海蜜蜂滑稽剧团的《满园春色》长演不衰，取材于“五味斋”（后易名人民饭店）全国劳动模范桑钟焙的典型事迹，他创造的“四心、三快、八满意”的服务经验被巧妙嫁接到喜剧桥段中，姚慕双招牌式的台词“伟大！伟大！”，令人捧腹，满台生辉；而杭州滑稽剧团的《热气腾腾》，则是剧组深入江南面点大王“奎元馆”体验生活的产物，面馆几代人的守正创新，成就了十几道工艺流程的招牌虾爆鳝面，也塑造了喜笑颜开的经典演艺场景。
拙与巧的技艺比拼
步入改革开放新时代，滑稽舞台上的“技能赛”依然热闹非凡，活力四射，令人记忆犹新的当数1981年上海曲艺剧团（上海滑稽剧团前身）演出的《路灯下的宝贝》。此剧搭准了社会脉搏，直面千家万户关注的待业青年问题，颇似路灯下吹来一股清新的风。戏目描写了童双春扮演的蒋大毛、翁双杰扮演的蒋二毛兄弟俩，随同一群待业青年无所事事，游手好闲，彷徨在路灯底下，被左邻右舍揶揄为“宝贝”。后经街道干部穿针引线，打算开设修车站自谋生计，担心技术不精，从周柏春扮演的父亲蒋阿桂处“借”来两用车拆装练手，不料闹出拆散后无法装拢的笑话。幸得政府及时伸出援手，他们克服社会偏见和重重阻力，栉风沐雨磨砺本领，凭借精湛的手艺自食其力，使人见人烦的“宝货”变为有益公众的“宝贝”。此时，“一技之长”不再是枯燥的社会命题，而是可看、可感、可共鸣的戏台人生。
滑稽戏《路灯下的宝贝》剧照
无独有偶。四年后，原班人马又推出滑稽戏姐妹篇《宝贝外传》，不过蒋大毛、蒋二毛已经不摆自行车修理摊了，而是白手起家创办了宝贝服装厂，由此碰撞出不同凡响的观念火花，职业技能也面临着“焕新升级”。正是：戏苑双响，相得益彰，匠心微光，溢彩流光。
“人生的通道不止一条，人才的标尺不止一把”。从市井烟火中走出的千千万万普通劳动者，他们凭拿手绝活立身，靠精工细作立业，跃升为不同时期最质朴的能工巧匠，也是滑稽戏为业界高手“画像”的源头活水：上海曲艺剧团同期创排的《甜酸苦辣》，反映了百花针织厂穷则思变试制电子提花，以丰富织品花样、提升出产效率，却苦于找不到“数据编码”的人才，殊不知车间搬运工就是一位“业余电子迷”，小伙子冲破现实的困顿把握机遇，实现自我蜕变的命运逆袭，为工业现代化建设奉献聪明才智；青艺滑稽剧团公演的《好“红娘”》，褒扬“行行出状元”的社会风尚，描述了居民住房困难年代的特殊岗位——房管部门房屋交换员，练就为调房住户牵线搭桥、排忧解难的独有绝技，不仅“房源胸中若掌纹”，而且“近水楼台不得月”，成了街坊四邻口碑载道的男“红娘”；常州滑稽剧团的获奖剧目《土裁缝与洋小姐》，则叙说了乡村裁缝误打误撞进入城市歌舞团，因服装设计理念陈旧频频引发冲突，他不惧旁人轻视、质疑，笃志锤炼技艺，大胆汲取世界潮流服饰所长，最终问鼎舞蹈大赛服装设计奖，擦亮人生梦想……
滑稽戏《招财进宝》剧照
有意思的是，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列入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名录的珠算技术，也曾快乐地登上了滑稽戏舞台。上世纪90年代初期，银行业尚未完全摆脱“一把算盘一支笔，一二三四五六七”的传统操作场景，上海滑稽剧团“量身定制”的大型滑稽戏《招财进宝》，展现熙来攘往的南京路储蓄所营业厅里，储蓄所所长黄牡丹“来的都是客，全凭嘴一张”，各色人等在此间展露喜怒哀乐，感悟财富冷暖。为了提升柜面服务速度，黄牡丹带领员工操练算盘基本功，一手翻账页，一手拨算珠，风驰电掣，流星赶月，创造总结出“一目三行抛九法”“一目两张心算法”等独门秘笈，也就是手指捻动一叠票据，眼睛盯着相邻两张票面上的金额，即时将心算相加的数字呈现在算盘上，如此循环往复，珠算并心算，实招加绝招，快上加快，事半功倍。噼啪算盘声和朗朗欢笑声交织在一起，让观众深切领教银行员工手脑协同、以赛促练的“硬核”本领，以及薪火相传、生生不息的宝贵行业承续。
凡此种种，似乎很契合滑稽戏的正向创作路数，即跳出单纯的搞笑戏谑，以小人物的奋斗历程折射时代演进轨迹，褪去光环，还原本色，在笑声中传递了劳动光荣、技能宝贵的价值导向，留存下一段弥足珍贵的岁月记忆。
本周日的星期天夜光杯·上海珍档版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