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2年到上海出差,女领导温柔待我,与她发生一场另类情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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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年到上海出差,女领导温柔待我,与她发生一场另类情缘!

第一章 绿皮火车

1992年春天,我二十七岁,在县里的机械厂当技术员。厂里接到一笔大单子,给上海一家纺织机械厂做配套零件,对方要求派人去对接技术细节。厂长琢磨了半天,把我叫到办公室,说:“小郑,你去。你年轻,脑子活,去上海学学人家的先进经验。”

我心里头又激动又忐忑。激动的是,我长这么大,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省城,还没去过上海。忐忑的是,我这个人嘴笨,见了生人话都说不利索,去了上海那种大地方,怕给厂里丢人。可厂长发了话,我不能不去。

回家跟我媳妇一说,她倒是挺高兴:“去上海好啊,大城市,见见世面。给你扯块布做身新衣裳,别穿得寒酸了让人笑话。”

我媳妇叫周小芳,跟我同岁,在县供销社当售货员。我们是前年结的婚,还没孩子。她这个人,脾气好,心眼实,就是有点唠叨。我走那天,她往我包里塞了十个煮鸡蛋、两包方便面,又絮絮叨叨地嘱咐了一路:“到了上海别乱跑,别跟陌生人说话,钱装好了别露白……”

我嗯嗯啊啊地应着,心里头却想的是另一件事。我听说上海的纺织机械厂是个大厂,有几千号人,技术科科长是个女的,姓林,三十来岁,业务能力很强。厂长特意交代我:“到了那边,一切听林科长的。人家是专家,你多学多问,别自作主张。”

绿皮火车开了二十多个小时,我在硬座上坐得腰酸背痛,可心里头那股子新鲜劲撑着,一点不觉得累。窗外的景色从北方的黄土变成南方的水田,从光秃秃的山变成绿油油的丘陵,我趴在窗户上看了一路。火车过了南京长江大桥的时候,我心里头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长江真宽啊,一眼望不到头,水面上大大小小的船来来往往,像是另一个世界。

到了上海站,我背着包出站,一下子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人山人海,到处是拎着大包小包的人,耳边全是听不懂的上海话,叽叽喳喳的。我站在广场上愣了半天,才想起来问路。可我问了三个人,都没问明白。我说普通话,人家说上海话,鸡同鸭讲。

正着急的时候,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喊:“你是县机械厂来的郑技术员吧?”

我回过头,看见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站在不远处。她穿着一件米色的风衣,头发齐耳,戴着一副金丝眼镜,手里拎着个黑色公文包,整个人清清爽爽的。她脸上带着笑,可那笑里头有种说不出的威严,一看就是个当领导的。

“我是。”我赶紧走过去,“您是林科长?”

她点了点头:“林雪梅。来接你的,怕你找不到路。”

我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跟在她后面走。她走路很快,步子又稳,我在后面小跑着才跟得上。出了车站,她带我上了一辆公交车,又倒了趟车,折腾了快一个钟头,才到纺织机械厂。

厂子很大,光是大门就比我们县机械厂气派十倍。进了厂区,她带我去了技术科,给我安排了一张办公桌,又交代了几句,说:“今天你先休息,明天开始对接。有什么不懂的问我。”

她说完就走了,留我一个人坐在那儿。我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心里头说不出是什么感觉。她这个人,说话办事都利索,不拖泥带水,可又不让人觉得冷。我忽然想起我媳妇的唠叨,要是她在这儿,肯定又要说:“你看人家,多干练,你学着点。”

我笑了笑,把包里的东西收拾好。那天晚上,我住在厂里的招待所。躺在床上,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声,翻来覆去睡不着。上海跟我想的不一样。我以为大城市就是楼高人多,可来了才知道,大城市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空气里头都飘着一种劲头,让人觉得自己得往前跑,不跑就被落下了。

第二章 林科长

第二天一早,我就去了技术科。林雪梅已经在那儿了,看见我进来,递给我一摞图纸,说:“这是我们要做的零件的规格要求,你先看一遍,有不明白的标出来,下午一起讨论。”

我接过图纸,坐在自己的位子上看。图纸画得很细,标注也清楚,可比我们厂用的那种老图复杂多了。我看了半天,有几个地方没看明白,拿笔圈了出来。下午讨论的时候,林雪梅一个一个给我讲,讲得条理分明,深入浅出,连我这个半路出家的技术员都能听懂。

讲完图纸,她问:“你是哪个学校毕业的?”

我说:“省机械学校,中专。”

她点了点头,没说什么。可我看得出来,她心里头可能觉得中专学历低了点。那年头,正规大学出来的工程师,多少有点看不上中专生。我没吭声,心里头憋着一股劲。我知道自己学历不如人,可我有一样比人家强,我手上有活。在厂里这些年,我修过的机器比一些人见过的都多。

接下来的日子,我白天跟着技术科的人下车间,晚上回招待所看图纸、做笔记。林雪梅有时候也会来车间转转,看见我蹲在机器旁边摸来摸去,就问我在看什么。我说我在看这台机器的传动结构,跟我们厂的有点不一样,我想弄明白为啥不一样。她就笑了,说:“你这个人,挺较真。”

我说:“不较真不行。机器这东西,差一点都不转。”

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可那眼神里头有了点不一样的东西。

有一回,车间里一台进口的纺纱机出了故障,几个老师傅围了半天没找出毛病。林雪梅也在那儿,眉头皱得紧紧的。我凑过去看了看,听了一会儿声音,又摸了摸机器的外壳,说:“可能是轴承的问题。”

那几个老师傅看着我,将信将疑。林雪梅说:“拆开看看。”

拆开一看,果然是轴承磨损了。换了新轴承,机器又转起来了。林雪梅看着我,说:“你怎么听出来的?”

我说:“在厂里听惯了。机器正常转和带病转,声音不一样。”

她点了点头,说:“你这个人,有绝活。”

从那以后,林雪梅对我的态度变了。以前她是公事公办,该安排的安排,该交代的交代,可话不多。后来她开始跟我聊天,问我家里的事,问我媳妇做什么的,问我有没有孩子。我说媳妇在供销社上班,还没有孩子。她听了,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也没有孩子。”

我愣了一下,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笑了笑,说:“我爱人在设计院工作,忙得很,一年有大半年在外面跑。我一个人在上海,也挺好。”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可我听出了一点别的东西。那种东西,是孤单。我在上海待了半个月,除了技术科的人,谁也不认识。有时候晚上躺在招待所里,也会想家,想我媳妇唠叨的声音,想她做的西红柿鸡蛋面。林雪梅虽然在上海有家,可以她的位置,怕是比我还孤单。

第三章 酒后的真话

第二十天,对接工作基本结束了。林雪梅说:“小郑,明天我带你转转上海,来了一趟不容易。”

第二天是礼拜天,林雪梅带我去了外滩。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毛衣,头发没扎,披在肩上,跟平时在厂里完全两个样。我看着她,忽然觉得她其实挺年轻的,平时在厂里板着脸,显老。

外滩人很多,江风很大,吹得人睁不开眼。她带我看那些西洋建筑,一栋一栋地讲给我听,哪栋是汇丰银行,哪栋是海关大楼,哪栋是和平饭店。她讲得头头是道,比导游还专业。我问她怎么知道这么多,她说:“在上海长大的,从小就在这儿玩。”

走到南京路的时候,她带我进了一家西餐厅。我看着菜单上的价格,吓了一跳,一份牛排要十五块,顶我半个月工资。我说太贵了,随便吃点就行。她说:“我请你,你是客人。”

那是我第一次吃西餐。不会用刀叉,切牛排切得盘子嘎嘎响。她也不笑我,就看着我,然后把自己盘子里的牛排切好了,递给我,说:“吃我这块。”

我接过盘子,心里头热了一下。我媳妇周小芳也这样,每次吃鱼都把刺挑好了给我。可林雪梅不是我媳妇,她是我的领导,是上海大厂的技术科长,跟我差着十万八千里。

吃完饭,她带我去了一家咖啡馆。咖啡馆里放着邓丽君的歌,软绵绵的,听得人心里头发痒。她点了两杯咖啡,自己加糖加奶,动作优雅得很。我端着那杯黑乎乎的苦水,不知道该怎么喝。

她忽然问我:“小郑,你觉得上海怎么样?”

我想了想,说:“大,热闹,可也累。”

她笑了:“累?你来出差还累?”

我说:“不是身体累,是心里累。上海这个地方,好像每个人都在跑,跑慢了就被人超过。我在这儿待了二十天,天天绷着弦,怕出错,怕丢人,怕回去交不了差。”

她听了,没笑,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刚工作的时候,也这样。怕出错,怕丢人,怕别人看不起。后来我发现,越怕越出错,越怕越丢人。后来我就不怕了,该干什么干什么,干错了就改,没什么大不了的。”

我说:“你是大学生,是科长,你当然不怕。我一个中专生,能跟您比吗?”

她看着我,眼神有点复杂。她喝了口咖啡,忽然说:“小郑,我跟你说件事。我父亲是工人,我母亲也是工人。我考上大学那年,家里连学费都凑不齐,是我父亲跟工友借的钱。我大学毕业进了设计院,后来调到厂里,一步一步走到今天。你以为我天生就是科长?”

我愣住了。我一直以为林雪梅是那种从小养尊处优的人,家里条件好,读了好大学,顺顺当当当上了领导。没想到她也是苦出身。

她接着说:“我这个人,没什么背景,也没什么靠山。能走到今天,就是靠自己死磕。磕不过去的时候,就咬咬牙。咬着咬着,就过去了。”

她说完,端起咖啡杯,看着窗外。外面的南京路上人来人往,霓虹灯闪闪烁烁。她的侧脸映在玻璃窗上,有点模糊,有点落寞。

我忽然觉得,她跟我一样,都是硬撑着过日子的人。只不过她撑得比我久,撑得比我好,可撑得再久再好,也还是撑着。

那天晚上回到招待所,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我想起林雪梅说的那些话,想起她切牛排的样子,想起她在咖啡馆里看着窗外的侧脸。我知道自己不该想这些,可脑子不听使唤。我媳妇周小芳对我好,实心实意地好,我不能对不起她。可林雪梅不一样,她让我看到了一种我没见过的活法。那种活法里头有光,可也有孤独。

第二天上班,林雪梅又恢复了平时那个样子,板着脸,公事公办。好像昨天什么都没发生过。我也装作什么都没发生,埋头干自己的活。可我知道,有些东西变了。那种变化说不清道不明,像是冬天过去之后,地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发芽。

第四章 意外

第二十五天,对接工作正式结束。厂里签了验收单,我定了后天回程的火车票。林雪梅说:“明天晚上我请你吃饭,算是给你送行。”

我说:“林科长,这一个月您照顾我太多了,该我请您。”

她笑了笑,说:“你一个月的工资,还不够在这儿吃顿饭的。别争了,我请。”

第二天晚上,她带我去了一个弄堂里的小馆子,不是大饭店,可菜做得地道。红烧肉、油爆虾、腌笃鲜,都是上海本帮菜。她给我倒了一杯黄酒,说:“喝点,暖暖胃。”

我喝了一口,黄酒甜丝丝的,好下口,可后劲大。喝了两杯,脸就红了,话也多了。我跟她说我们县机械厂的事,说我那帮工友,说我媳妇周小芳。说到周小芳,我忽然停住了。

林雪梅问:“怎么了?”

我说:“没什么,就是想起来,我媳妇让我给她带点上海的东西回去。我还没买。”

林雪梅说:“明天我陪你去买。”

我说不用不用,您忙您的。她说:“我说了陪你去,就陪你去。”

那天晚上吃完饭,她送我回招待所。走到招待所门口,她站住了,看着我,忽然说:“小郑,你这个人,挺有意思。”

我说:“我有什么意思,就是个修机器的。”

她说:“修机器的多了,可能把机器修明白的不多。你是那种能把事情弄明白的人。这种人在哪儿都少。”

我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路灯的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眼镜照得反光,看不清她的眼睛。她站了一会儿,忽然伸出手,在我胳膊上轻轻拍了一下,说:“早点睡,明天见。”

她转身走了。我站在招待所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心里头像是有只猫在抓。那种感觉,说不出来,可堵得慌。

第二天上午,她陪我去南京路买东西。我给我媳妇买了一条真丝围巾,给我妈买了一盒糕点,给我爸买了一条烟。林雪梅在旁边帮我挑,挑得很仔细。她拿着一块布料在我身上比了比,说:“你穿这个颜色好看,给你自己做件衬衫吧。”

我说不用了,给家里人买就行。她没听我的,自己掏钱扯了一块蓝底白格的布料,塞到我包里,说:“拿着,回去让你媳妇给你做。”

我推辞不过,只好收下。心里头却想,这块布料要是让我媳妇看见了,我该怎么解释?说是领导送的?她信吗?

那天下午,我们坐在外滩的江边,看着黄浦江上来来往往的船。她忽然说:“小郑,你回去之后,还会来上海吗?”

我说:“不知道。看厂里的安排。”

她说:“要是有机会,再来。”

我嗯了一声,没再说话。江风很大,吹得她的头发飘起来,遮住了半边脸。她伸手把头发拢到耳后,露出白净的侧脸。我看着她,忽然觉得心里头像塞了块石头,沉甸甸的。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一夜没睡。我想了很多。想我媳妇周小芳,想她每天早上给我煮的稀饭,想她冬天给我织的毛衣,想她在我出门前唠叨的那些话。想林雪梅,想她切牛排的样子,想她在咖啡馆里说的那些话,想她在江边被风吹乱的头发。

我知道,我对林雪梅动了心思。那种心思不该有,可它就在那儿,压不住,赶不走。我也知道,林雪梅对我也有那么点意思。虽然她什么都没说,可我能感觉到。那种感觉,像是一层薄薄的纸,一捅就破。

可我不能捅。我有媳妇,她有丈夫。我们是两个世界的人,这一个月在上海的交集,就像是一场梦。梦醒了,就该散了。

第五章 回家

第二天一早,林雪梅来招待所送我。她帮我拎着包,送我到公交车站。路上没怎么说话,到了车站,她把包递给我,说:“路上小心。到了给我打个电话。”

我说好。她站了一会儿,忽然说:“小郑,你是个好人。”

我笑了笑,说:“林科长,您也是。”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可最后什么都没说。公交车来了,我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车开了,我回头看,她还站在站台上,风衣被风吹起来,头发也乱了。她没动,就那么站着,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街角。

我靠在座位上,闭上眼睛。耳边是公交车的轰鸣声,还有那些听不懂的上海话。我心里头空落落的,像是丢了什么东西,又像是放下了什么东西。

火车开了二十多个小时,我在硬座上坐得腰酸背痛,可心里头踏实了。窗外的景色从南方的水田变成北方的黄土,从绿油油的丘陵变成光秃秃的山。我看着那些熟悉的景色,忽然觉得这一个月在上海的经历,像是上辈子的事。

到了县里,我媳妇周小芳来车站接我。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头发用皮筋扎着,脸上红扑扑的。她看见我,跑过来,一把接过我的包,说:“瘦了,是不是没吃好?”

我说:“吃得好,上海菜甜,吃不惯。”

她笑了,说:“我就知道。走,回家给你做西红柿鸡蛋面。”

我跟着她往家走,路上她絮絮叨叨地说这一个月家里的事,说她妈来住了几天,说邻居家的猫下了崽,说供销社进了批新货。我听着,嗯嗯啊啊地应着。走到家门口的时候,我忽然拉住她的手。

她愣了一下,问:“咋了?”

我说:“没事,就是想拉一下。”

她脸红了,说:“老夫老妻的,拉啥手。”

可她没有挣开。我攥着她的手,觉得她的手粗糙、温热,掌心里有汗。这双手给我做过饭,洗过衣裳,织过毛衣。这双手,才是我的日子。

那天晚上,我吃了她做的西红柿鸡蛋面,吃了两大碗。她坐在对面看着我,笑得眼睛弯弯的。我看着她,心里头想,这就是我的日子。不惊艳,不刺激,可实实在在,热热乎乎。

可我没想到,林雪梅会给我打电话。

第六章 电话

回来半个月后的一天下午,我正在车间里修一台机器,门卫老张跑来喊我:“小郑,有你电话,上海来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手里的扳手差点掉地上。我擦了擦手,走到门卫室,拿起电话。那头是林雪梅的声音,有点远,有点模糊,可听得出是她。

“小郑,是我。”

“林科长,您好。”

“你到了怎么没给我打电话?”

“忙,忘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她忽然说:“小郑,我下个月要到你们省城出差,顺路想看看你们厂。你跟厂长说一声,行吗?”

我握着话筒的手紧了紧。她要来。她要来我们这个小县城。我张了张嘴,想说“行”,可嗓子眼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等了一会儿,见我没说话,又问:“不方便?”

我说:“方便。我跟厂长说。”

她说:“好,那就这样。到了我给你打电话。”

挂了电话,我站在门卫室里,半天没动。老张问我:“谁啊?”我说:“上海那边的,工作上的事。”老张哦了一声,没再问。

那天晚上回家,我媳妇周小芳看见我心事重重的样子,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就是厂里的事多。她信了,没再追问。可我自己知道,我不是个会撒谎的人。我媳妇跟我过了两年,我的脾气她摸得透透的。她没追问,不代表她没看出来。

林雪梅来的那天,是礼拜三下午。她坐着一辆黑色的桑塔纳,从省城直接开到了我们厂门口。厂长亲自出来迎接,毕恭毕敬的。林雪梅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外套,头发盘起来,比在上海的时候更正式。她跟厂长握手,跟我握手,脸上带着得体的笑。

厂长陪她参观了车间,我在旁边跟着,给她介绍我们厂的设备。她听得很认真,时不时问几句。走到我平时干活的工位时,她停了一下,看了看我用的那台旧车床,又看了看我,没说话。

参观完了,厂长要留她吃饭,她说不用了,还要赶回省城。厂长让厂办的人送她,她说不用,让小郑送送我就行。

我陪她走到厂门口,那辆桑塔纳停在路边。她站在车门前,看着我,忽然说:“小郑,你在这儿干得开心吗?”

我说:“还行。习惯了。”

她说:“有没有想过换个地方?”

我愣了一下。她接着说:“我们厂技术科缺人,你要是愿意来,我可以跟上面说。”

我看着她,心里头翻江倒海。去上海,进大厂,那是多少人做梦都梦不到的机会。可我张了张嘴,说出来的却是:“林科长,谢谢您。我媳妇在这儿,我爸妈也在这儿。我走不开。”

她看了我很久,然后点了点头,说:“我知道了。”

她拉开车门,坐进去,关上车门之前,她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头有很多东西,有不舍,有遗憾,还有一点说不清的释然。然后车门关上了,车开走了。

我站在厂门口,看着那辆黑色的桑塔纳消失在路的尽头。风从北边吹过来,冷飕飕的。我站了很久,直到天快黑了才往家走。

回到家,我媳妇周小芳已经做好了饭。她看见我回来,说:“今天怎么这么晚?”

我说:“上海来了个领导,陪了一下。”

她哦了一声,没再问。吃饭的时候,她忽然说:“你从上海回来之后,好像变了。”

我心里一紧,问:“哪儿变了?”

她想了想,说:“说不上来。就是觉得你有时候发呆,像是在想什么事。”

我放下筷子,看着她。她的眼睛里有担心,有疑惑,可更多的是信任。她这个人,实诚,心眼少,不会往歪处想。可正因为这样,我更觉得对不住她。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我媳妇睡在旁边,呼吸均匀,睡得踏实。我看着她,心里头想了很多。我想起当年跟她相亲的时候,她穿着一件碎花褂子,脸红红的,低着头不敢看我。我想起结婚那天,她坐在炕上,攥着衣角,手指头都攥白了。我想起她每天早上给我煮的稀饭,想起她冬天给我织的毛衣,想起她在我出门前唠叨的那些话。

我忽然明白了。林雪梅是我的梦,周小芳是我的日子。梦可以很美,可日子才是真的。我不能为了梦,把日子丢了。

第二天早上起来,我跟我媳妇说:“小芳,我想跟你商量个事。”

她问:“啥事?”

我说:“我想去考个电大,学点东西。在厂里干,不学不行。”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啊,你想考就考,我支持你。”

我说:“可能得花点钱,买书、交学费。”

她说:“花就花呗,咱俩又没孩子,攒钱干啥?你学出来了,比啥都强。”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心里头那块石头落了地。我想,这就是日子。日子不是梦,日子是柴米油盐,是家长里短,是一个人愿意跟你一块儿往前走。

第七章 书信

林雪梅走了之后,给我来过两封信。第一封是到上海之后报个平安,顺便问了一下我们厂那批零件的后续使用情况。信写得公事公办,可末尾加了一句:“小郑,你那个提议很好,先考电大,再考虑其他的。人要往高处走,可也得一步一步走。”

第二封信是三个月后,她说她已经调回设计院了,不在厂里了。信里说:“我跟我爱人商量好了,明年要个孩子。谢谢你那段时间的照顾,祝你和家人一切都好。”

我拿着那两封信,看了好几遍。然后我把信折好,放进抽屉里,锁上了。我知道,这段情缘就到这儿了。没有轰轰烈烈,没有死去活来,可它在我的生命里留下了一道痕迹。那道痕迹不深不浅,刚好够我记一辈子。

那年秋天,我考上了电大,学的是机械制造。白天在厂里干活,晚上去县里的电大上课。我媳妇周小芳每天晚上给我准备好夜宵,有时候是一碗面,有时候是两个包子,有时候就是一杯热水。她不识字,看不懂我书本上的东西,可她坐在旁边纳鞋底,陪着我。

电大读了三年,我拿到了大专文凭。后来厂里评工程师,我因为有大专学历,加上平时活干得好,评上了。再后来,厂里改制,我凭着技术和学历,被提拔当了技术科长。周小芳也从供销社调到了厂办,两口子在一个厂上班,日子过得比以前宽裕了。

1996年,周小芳生了个闺女,取名叫郑思。我抱着闺女的时候,心里头想,这辈子值了。我有媳妇,有孩子,有工作,日子虽然平淡,可踏实。

有时候夜深人静,我会想起林雪梅。想起她在外滩被风吹乱的头发,想起她在咖啡馆里说的那些话,想起她在厂门口看我的那一眼。可那些记忆越来越淡,像是旧照片,颜色褪了,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我知道,我这辈子不会再见到她了。可我也知道,她留给我的东西,不只是那两封信。她让我明白了一个道理:人活着,不能只看着眼前,可也不能扔下眼前去追远处的东西。得先把眼前的日子过好了,再去想别的。

我媳妇周小芳不知道林雪梅的事。我没跟她说过,也不打算说。有些事,放在心里就行了。可我对她更好了。那种好,不是刻意的,是从心里头长出来的。我知道,她是我这辈子最该珍惜的人。她给了我一个家,给了我一个闺女,给了我一个踏踏实实的日子。

第八章 偶遇

1999年秋天,厂里派我去上海参加一个行业会议。这是我第二次到上海。七年过去了,上海变了,变得更繁华了,楼更高了,路更宽了,人也更多了。

会议在虹桥的一家宾馆开,来了全国各地的同行。我在签到处领了资料,正准备去房间,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喊:“郑技术员。”

我回过头,看见一个穿着深蓝色套装的女人站在不远处。她头发剪短了,脸上化了淡妆,可那双眼睛,那个笑容,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林科长?”

她走过来,笑着说:“我现在不是科长了,在设计院当总工。你叫我林工就行。”

我说:“您怎么在这儿?”

她说:“这个会议是我们院协办的,我过来看看。你呢?”

我说:“我们厂派我来学习。”

我们站在签到处旁边聊了几句,都是些面上的话。她说她有个儿子,今年五岁了。我说我有个闺女,今年三岁。她说她爱人还在设计院,忙得很。我说我媳妇在厂办,比以前轻松了。

聊完了,她说:“晚上有空吗?一起吃个饭。”

我想了想,说:“好。”

晚上,她带我去了一个弄堂里的小馆子。就是七年前她带我去的那个。老板还认识她,笑呵呵地招呼。她点了几个菜,还是红烧肉、油爆虾、腌笃鲜。她给我倒了一杯黄酒,说:“喝点,暖暖胃。”

我端起酒杯,看着她。她比七年前老了一点,眼角有了细纹,可气质还在,稳稳当当的。她看着我,也笑了,说:“小郑,你比以前成熟了。”

我说:“都快四十的人了,还不成熟就白活了。”

她笑了,笑得跟七年前一样。可那笑里头没有当年的那种东西了。她的眼睛里头很干净,什么都没有,就剩下老朋友见面的那种坦然。

她问我:“电大读完了?”

我说:“读完了,评上工程师了,现在在厂里当技术科长。”

她说:“我就知道你能行。”

我问她:“你儿子叫什么?”

她说:“叫林念。”

我说:“这名字好听。”

她说:“念,是念旧的念。”

她说完,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头有一点光,可很快就没了。

那顿饭吃得很平静。我们聊了很多,聊工作,聊孩子,聊家庭。她没有再提当年的事,我也没有。我们像是两个老朋友,坐在小馆子里,喝着小酒,说着闲话。窗外是上海的夜景,霓虹灯闪闪烁烁的,跟七年前一样。

吃完饭,她送我到宾馆门口。她站在路灯下,看着我,说:“小郑,我当年让你来上海,是真心的。”

我说:“我知道。”

她说:“你不来,也是对的。”

我说:“我也知道。”

她笑了,那笑里头有释然,有祝福。她伸出手,在我胳膊上轻轻拍了一下,就跟七年前在招待所门口一样。然后她转身走了,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我站在宾馆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头很平静。我想起七年前在外滩的江边,她问我还会不会来上海。我说不知道。如今我来了,可见到了她,却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因为有些话,不用说。有些情,不用了。

第九章 回家

从上海回来的火车上,我靠在座位上,看着窗外的景色从南方的水田变成北方的黄土。我闭上眼睛,想了很多。

我想起1992年那个春天,我第一次坐绿皮火车去上海,心里头又激动又忐忑。我想起林雪梅站在火车站接我的样子,穿着米色风衣,戴着金丝眼镜,清清爽爽的。我想起她在技术科给我讲图纸,在车间里看我修机器,在咖啡馆里跟我说她的身世。我想起她在江边被风吹乱的头发,在站台上目送我离开的身影,在厂门口看我的那一眼。

那些记忆,像是一部老电影,一帧一帧地在我脑子里过。可那些画面越来越淡,越来越远,像是隔着毛玻璃看的,模模糊糊的。

火车到了县里,我媳妇周小芳带着闺女来接我。闺女郑思三岁了,穿着件小花褂子,看见我就跑过来,喊:“爸爸爸爸!”我一把把她抱起来,亲了一口。我媳妇接过我的包,说:“瘦了,又没吃好?”

我说:“上海菜甜,吃不惯。”

我抱着闺女,跟着她往家走。路上她絮絮叨叨地说这几天家里的事,说闺女又学会了几首儿歌,说隔壁老张家的儿子考上了大学,说供销社旁边的铺子换了老板。我听着,嗯嗯啊啊地应着。

走到家门口的时候,我放下闺女,拉住我媳妇的手。她愣了一下,问:“咋了?”

我说:“没事,就是想拉一下。”

可她没有挣开。我攥着她的手,觉得她的手比七年前粗糙了,掌心里的茧子更厚了。这双手给我做了七年的饭,洗了七年的衣裳,带大了我的闺女。这双手,是我的日子。

那天晚上,我吃了她做的西红柿鸡蛋面,吃了两大碗。闺女坐在我腿上,让我给她讲故事。我讲了一个小猪盖房子的故事,她听得咯咯笑。我媳妇坐在旁边纳鞋底,时不时抬头看我们一眼,笑得眼睛弯弯的。

我看着她们娘俩,心里头忽然涌上一股热流。我想,这就是我的日子。平平淡淡的,可实实在在,热热乎乎的。

那天晚上,等闺女睡了,我跟我媳妇坐在院子里。月亮挂在天上,又圆又亮。我忽然说:“小芳,我跟你说个事。”

她问:“啥事?”

我说:“1992年我去上海出差,有个女领导,对我挺好的。”

她愣了一下,看着我。我接着说:“她让我去上海工作,我没去。”

她沉默了一会儿,问:“为啥没去?”

我说:“因为你在这儿,家在这儿。”

她看了我很久,然后靠在我肩膀上,说:“你这个傻子。”

我说:“傻人有傻福。”

她笑了,伸手掐了我一把。我攥着她的手,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很亮,照得院子里明晃晃的。我想,这辈子就这样了。有一个媳妇,一个闺女,一个家。日子虽然平淡,可踏实。这就是我的日子,我认了。

第十章 后来

2005年,我当上了厂里的副厂长。闺女郑思考上了省城的大学,学的是机械设计。她说要像我一样,当个工程师。我媳妇周小芳从厂里退休了,在家养花、喂鸟、带外孙。日子过得安安稳稳的。

林雪梅的消息,我偶尔能从行业杂志上看到。她后来当了设计院的副院长,主持了好几个大项目。她儿子林念考上了清华大学,学的是建筑。我看着杂志上她的照片,头发花白了,可精神头还在,稳稳当当的,跟当年一样。

有时候我会想起1992年那个春天,想起那条绿皮火车,想起外滩的江风,想起那个弄堂里的小馆子。那些记忆已经很远了,远得像是上辈子的事。可我知道,如果没有那段经历,我可能不会成为现在的我。

林雪梅让我明白,人要有往前走的劲头。周小芳让我明白,人要有往回看的踏实。一个是梦,一个是日子。梦让你知道天有多高,日子让你知道根在哪儿。

2015年,我退休了。闺女郑思接了班,在厂里当工程师。我跟我媳妇搬到了县城的新房里,离闺女近,方便照应。每天早上起来,我泡一壶茶,坐在阳台上看报纸。我媳妇在厨房里忙活,熬粥、煎蛋、热包子。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平平淡淡的,可舒舒服服的。

有一天,我在阳台上看报纸,看见一则消息:上海某设计院原副院长林雪梅同志因病医治无效,于日前逝世,享年五十八岁。

我拿着报纸,看了很久。阳台上阳光很好,照得报纸发白。我媳妇从厨房出来,问我看什么。我说没什么,一个老同事走了。她说:“那你给人家烧张纸。”

我说好。可我坐在阳台上,没动。我想起1992年那个春天,想起她站在火车站接我的样子,想起她在咖啡馆里说的那些话,想起她在江边被风吹乱的头发,想起她送我走的那天,站在站台上看着我。

我闭上眼睛,在心里头跟她说了一句:林工,走好。

那天晚上,我跟我媳妇坐在客厅里看电视。她织着毛衣,我喝着茶。电视里放着什么节目,我没看进去。我忽然说:“小芳,我想去趟上海。”

她问:“去上海干啥?”

我说:“去看看。好多年没去了。”

她说:“行,我陪你去。”

我说:“不用,我自己去。”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问。她知道我心里头有事,可她从来不逼我说。她这个人,实诚,心眼少,可她懂我。她知道什么时候该问,什么时候不该问。

第二天,我坐上了去上海的高铁。高铁很快,四个小时就到了。我出了站,站在广场上,看着眼前的高楼大厦,忽然觉得恍如隔世。1992年那个火车站早就拆了,变成了一个现代化的交通枢纽。我站在那儿,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我去了外滩。江风还是那么大,吹得人睁不开眼。黄浦江上船来船往,比当年更多了。我站在江边,看着对岸的东方明珠,想起那年林雪梅站在这里,跟我讲那些西洋建筑的故事。

我去了南京路,找到了那家西餐厅,可它已经变成了一个商场。我又去找那个弄堂里的小馆子,找不到了,变成了一家便利店。我站在便利店门口,看着进进出出的人,忽然觉得心里头空落落的。

什么都变了。可有些东西没变。比如江风,比如黄浦江,比如我心里头的那点念想。

我在上海待了两天,然后坐高铁回去了。回到家,我媳妇问我:“怎么样?”

我说:“变了,都变了。”

她说:“那你还去?”

我说:“去看看,心里头踏实了。”

她笑了,说:“你这个人,一辈子就是个操心的命。”

我也笑了。是啊,我这一辈子,就是个操心的命。操心工作,操心家里,操心闺女,操心那些不该操心的事。可操心了一辈子,日子也过下来了。有苦有甜,有得有失,可到头来,还是踏踏实实的。

那天晚上,我坐在阳台上,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很亮,跟1999年那天晚上一样。我想起林雪梅说的那句话:“念,是念旧的念。”

我笑了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有点凉了,可喝着舒坦。

我知道,这辈子,我遇到了两个女人。一个让我看见了天有多高,一个让我知道了根在哪儿。一个是我年轻时的梦,一个是我一辈子的日子。

梦会醒,日子会继续。

这就是人生。(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