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年薪三百三十万,在北京买了房,爸妈来的那天,我没想到他们这一住就是两个月。
更没想到的是,我调令下来那天,他们堵在门口,问的第一句话不是“上海远不远”,而是“北京那套房能不能留给你弟”。
我爸说这话的时候,手里还攥着我家的门把手,指节发白。
我妈站在他身后,眼睛没看我,盯着客厅那面落地窗。
窗外是东三环的车流,灯光连成一条线,从二十八楼看下去,像一根烧红的铁丝。
我没说话,转身去厨房倒了一杯水。
杯子是宜家的,六块九,我买了四个。
我妈上次来就说这杯子薄,烫手。
后来我换了套厚的,她还是说薄。
我知道她不是在说杯子。
我弟叫周明远,小我七岁,在老家县城开了一家手机维修店。
店不大,十平米,柜台还是我上大学那年我爸用旧货市场淘来的玻璃柜改的。
我上大学那年,周明远刚上初一。
我爸在建筑队,我妈在超市理货。
两个人一个月挣不到四千块。
我考上北京那所大学的时候,我妈哭了,说学费怎么办。
我爸抽了一晚上烟,第二天去找我二叔借了八千。
那八千,我工作第三年才还清。
我二叔说不用还了,你爸妈不容易。
我还是还了,多给了两千利息。
我二叔没要,我把钱塞进他外套口袋,转身走了。
我妈后来知道了,说我傻。
我说二叔当年借我们钱的时候,没说要利息,但咱们不能装不知道。
我妈没再说话。
我在北京头五年,住过地下室,住过隔断间,住过没有窗户的次卧。
后来进了互联网公司,从运营专员做到总监,年薪从八万涨到三百三十万。
这中间我换了六份工作,搬了十一次家。
第三年的时候,我攒了十五万,想给爸妈在县城付个首付。
我妈说不用,你弟还小,以后再说。
第五年,我攒了六十万,想在老家市里买一套。
我妈说,你弟不想去市里,他那个店刚有起色。
第七年,我攒了两百万,在北京付了这套房的首付。
我妈说,你弟要是能去北京就好了。
我说,他可以来,我帮他找工作。
我妈说,他那个店怎么办。
我没再提。
我弟的店,一年挣不到五万。
但他过得比我自在。
他每天十点开门,晚上八点关门,中间还能睡个午觉。
他娶了个媳妇,是隔壁理发店的,两个人一个月花销不到三千。
我妈说,你弟这样挺好,安稳。
我说,是挺好。
我妈来的那天,拎了两个编织袋,一个装的是老家腌的咸菜,一个装的是我弟店里卖不出去的手机壳。
她说,这些手机壳都是好的,扔了可惜,你留着用。
我看了看那些手机壳,型号是五年前的。
我没说扔,也没说留,放在玄关柜子里。
后来那些手机壳一直没动过,我妈也没问。
我爸来了以后,每天早上六点起床,在客厅看电视。
他把声音开得很大,我卧室门关着都能听见。
我给他买了耳机,他不用,说戴着耳朵疼。
我妈每天做饭,做三个菜,一个咸菜,一个炒青菜,一个炖肉。
炖肉是给我爸吃的,我爸血压高,我妈说少吃点没事。
我每天下班回来,他们已经吃过了,给我留一份在锅里。
菜是热的,饭是温的,我吃着,我妈在旁边坐着,看我吃。
她不说让我多吃,也不问我工作怎么样。
她就坐着,看我吃。
我有时候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又咽回去了。
两个月,我家的水电费涨了四倍。
我爸每天洗澡两次,我妈洗衣服一天一桶。
我没说什么,交了。
第三个月,我弟打电话来,说店里周转不开,想借三万。
我说,你上次借的两万还没还。
我弟说,哥,这次真的急,下个月就还。
我转了。
我妈在旁边听见了,说,你弟不容易,你当哥的能帮就帮。
我说,妈,我帮了多少次了。
我妈说,你挣得多,你弟挣得少,你不帮他谁帮他。
我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我坐在阳台上抽了一根烟。
我不常抽烟,一年抽不了几根。
那根烟抽到一半,我掐了。
我想起我弟小时候,我背着他去镇上赶集。
他那时候五岁,趴在我背上,说哥你以后挣钱了给我买糖。
我说好。
后来我挣钱了,给他买过很多糖,也买过很多别的。
他从来没说过谢谢。
我调令下来那天,是周五。
公司发了邮件,调我去上海,负责华东区,年薪涨到四百二十万。
我看完邮件,在工位上坐了十分钟。
然后给我妈打电话,说我要去上海了,房子可能要租出去。
我妈说,租出去干什么,你弟正好想换个大点的地方。
我说,妈,这是我的房。
我妈说,你弟又不是外人。
我说,他是成年人,他有自己的家。
我妈说,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我没说话,挂了电话。
晚上回到家,我爸我妈站在门口,我爸手里攥着门把手。
我妈说,你弟想在北京发展,你那套房能不能留给他。
我说,妈,这房子我一个月还贷一万八。
我妈说,你挣那么多,帮帮你弟怎么了。
我说,我挣多少是我的事,我帮他是情分,不帮是本分。
我爸说,你怎么跟你妈说话呢。
我说,爸,我三十四了,我自己的事我自己做主。
我妈说,你弟要是没有你,他怎么办。
我说,妈,我三十四了,我也有我自己的日子要过。
我妈哭了,我爸拉着她,两个人站在门口。
我看着他们,想起我上大学那年,我妈哭着说学费怎么办。
那时候我觉得我妈不容易。
现在我还是觉得她不容易。
但我不能再拿我的日子去填我弟的日子了。
我关上门,回到客厅。
桌上的菜还温着,三个菜,一个咸菜,一个炒青菜,一个炖肉。
我坐下,拿起筷子,吃了一口。
咸菜很咸,青菜很淡,炖肉很烂。
我吃完了,把碗洗了,放在架子上。
然后我走进卧室,打开电脑,开始找上海的房子。
第二天早上,我爸妈走了。
他们没跟我打招呼,我起来的时候,客厅空了。
玄关柜子里的手机壳还在,我妈没带走。
我把那些手机壳装进一个纸箱,放在门口。
然后我给我弟打了个电话,说,爸妈回去了。
我弟说,哥,那房子的事。
我说,房子是我买的,贷款是我还的,谁也不能拿走。
我弟说,哥,你怎么这么绝情。
我说,你三十岁了,该自己过了。
我挂了电话,把手机壳纸箱放在楼道垃圾桶旁边。
然后我回屋,收拾东西。
北京这套房,我租出去了。
租金一万五,刚好够还贷。
我去上海那天,我爸妈没来送我。
我弟也没来。
我一个人拖着行李箱,从东三环到南站,坐了四个小时高铁。
到上海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我站在虹桥站的出口,看着人来人往。
手机响了,是我妈发来的微信,说,到了吗。
我说,到了。
她说,注意身体。
我说,好。
她没再提房子的事,我也没提。
我在上海租了一套两居室,月租一万二。
比北京便宜,也比北京小。
但我觉得挺宽敞的。
每个周末,我给我妈打个电话,聊十分钟。
她有时候提我弟,有时候不提。
我不接话,她也不追问。
日子就这么过着。
三个月后,我弟给我发了一条微信,说,哥,我把店盘出去了,来北京了。
我说,好。
他说,我找了个工作,在快递站,一个月六千。
我说,够花吗。
他说,够。
我说,那就行。
他没再说别的,我也没问。
那天晚上,我站在阳台上,看着上海的夜景。
我想起我弟小时候,趴在我背上,说哥你以后挣钱了给我买糖。
我买了糖,也买了别的。
但我不能再给他买房子了。
他有他的日子,我有我的。
我妈后来给我打电话,说,你弟租了个单间,挺好的。
我说,那就好。
我妈说,你爸身体也好多了。
我说,嗯。
我妈说,你一个人在那边,吃好点。
我说,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回屋,把明天的衣服熨好,放在床头。
然后关灯,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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