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不了新疆
从乌鲁木齐飞回北京,飞机落地的那一瞬间,我把手机开机,消息叮叮咚咚涌进来。朋友问我:“新疆怎么样?”我打了三个字:“受不了。”
她回了一串问号。
我说:“你等会儿,我回家慢慢跟你说。”
现在到家了,我坐在自家沙发上,泡了一杯茶,腿还是酸的。这十五天,我走了三千多公里,从北疆到南疆,看过雪山、草原、沙漠、湖泊,吃过羊肉、拌面、抓饭、烤包子。手机里存了两千多张照片,相机里还有几百张。可你要是问我新疆好不好,我还是那句话——普通老百姓,真的受不了。
先说说怎么个受不了法。
第一个受不了的,是新疆的大。
去之前我看地图,觉得新疆就是西北那一块,能有多大。到了才知道,新疆占了中国六分之一的面积。六分之一是什么概念?你把河南、山东、河北、北京、天津、山西、陕西、湖北、安徽、江苏、上海、浙江、江西、湖南、福建、广东、广西、海南全加起来,还没新疆大。
这不是开玩笑。这是真的。
我们从乌鲁木齐开车去喀纳斯,走了整整一天。早上八点出发,晚上八点才到。中途就在服务区上了个厕所,吃了碗拌面。司机说这还算快的。我说这要是在内地,一天都跨好几个省了。司机笑,说你们内地人就是没见识。
后来从喀纳斯去赛里木湖,又是六百多公里。从赛里木湖去那拉提,四百多公里。从那拉提去巴音布鲁克,三百多公里。从巴音布鲁克去库车,走独库公路,五百多公里,全是盘山路,翻了好几个达坂。
我算了一下,这十五天,光坐车就坐了将近一百个小时。我腰不好,坐久了就酸,在车上扭来扭去,跟条虫子似的。旁边的大姐说,你忍着点,到了地方你就知道值了。我说大姐,这话你已经说了五遍了,每一次的地方都离下一个地方还有三百公里。
第二个受不了的,是新疆的作息。
新疆跟内地有两个小时的时差。说是北京时间,可人家天亮得晚,黑得也晚。夏天的时候,晚上十点太阳还没落山,十一点天边还有霞光。当地人晚上十二点吃晚饭是常事,凌晨一两点睡觉也正常。
可我们这些内地去的,生物钟改不过来。早上六点就醒了,外面天还黑着。晚上八点就困了,外面太阳还挂着。第一顿晚饭,导游说八点半集合去吃饭,我们一车人坐在酒店大堂等到九点,饿得前胸贴后背。好不容易到了餐厅,人家说慢慢吃,不急,吃完还有节目。吃完都十一点了,回酒店躺下,翻来覆去睡不着,因为胃里刚塞了一大堆羊肉。
第二天早上六点,又醒了。外面还是黑的。我拉开窗帘,看着黑漆漆的天,心想这到底是什么鬼地方。
第三个受不了的,是新疆的羊肉。
新疆的羊肉是真的好吃。没有膻味,肉质嫩,烤出来外焦里嫩,咬一口满嘴流油。我第一天吃了三串,第二天吃了五串,第三天吃了八串。后来有一天,我数了数,从早到晚,我吃了烤羊肉串、羊肉抓饭、羊肉拌面、羊肉汤、烤包子。晚上回到酒店,躺在床上,觉得自己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股羊味。
我媳妇在电话里问我:“你吃啥了?”我说:“羊肉。”她说:“又吃羊肉?”我说:“新疆只有羊肉。”她说:“没有青菜吗?”我说:“有。但青菜也是跟羊肉一起炒的。”
到第十天的时候,我闻到羊肉味就有点犯怵了。可我同行的一个大哥,六十多岁了,天天吃羊肉,顿顿吃羊肉,吃得满面红光,精神抖擞。我问他腻不腻,他说不腻,这辈子没吃过这么好的羊肉,回去就吃不到了,得多吃点。
我说大哥你肠胃真好。
其实我也想多吃。可我四十五了,血脂高,尿酸高,大夫说少吃红肉。在新疆这十五天,我把大夫的话全忘了。回家一称,胖了五斤。
可你要问我后不后悔,我不后悔。那些羊肉,值那五斤肉。
好了,说完了受不了的,该说正事了。
去新疆之前,我对新疆的印象就是三个字:远、大、乱。别怪我,我是真不了解。新闻里老说那边不太平,朋友也劝我别去,说你去云南去海南不行吗,非要去新疆。我说我想去看看。他说你看看地图就行了。
可我还是去了。
去了之后我才发现,我对新疆的了解,连皮毛都算不上。
先说风景。
喀纳斯,人间仙境,这四个字不夸张。湖水是蓝绿色的,像一块巨大的宝石嵌在山谷里。湖边是白桦林,叶子金黄金黄的,风一吹,哗啦啦响。远处是雪山,山顶终年不化,白云缠在山腰上,像一条白哈达。
我站在观鱼台上,看着下面的湖,看了半个多小时没说话。旁边有人喊:“看!有水怪!”所有人都往那边看,我也看了,什么都没有。可就算什么都没有,那个地方也值得你坐三天车来一趟。
赛里木湖,大西洋的最后一滴眼泪。名字听着矫情,可看到湖的时候,我觉得这名字起得真好。湖水是深蓝色的,深得发黑,又蓝得发亮。远处是天山,山顶的雪在阳光下闪着银光。湖边是草原,草绿得像刷了漆。牧民赶着羊群从湖边走过,羊群像一朵白云在地上飘。
我蹲在湖边,把手伸进水里。水冰凉冰凉的,冻得手指头疼。可我没缩手。我就那么泡着,看着湖面发呆。那一刻,我觉得什么都值了。那些坐车的腰酸,那些吃羊肉的腻,那些倒不过来的时差,全都值了。
那拉提草原,空中草原。海拔两千多米,草原铺在山坡上,一层一层的,像绿色的波浪。草很深,没过膝盖,踩上去软绵绵的。草原上开满了野花,紫的、黄的、白的,一片一片的。哈萨克族的牧民骑着马从山坡上下来,马蹄声得得得的,牧羊犬跟在后面,吐着舌头。
我坐在草地上,看着远处的雪山和近处的羊群,忽然想哭。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想哭。可能是太美了,美得不真实。可能是我这辈子没见过这样的地方,以为自己见过了,结果发现自己什么都没见过。
巴音布鲁克,九曲十八弯。傍晚的时候去,看日落。太阳从云层里露出来,照在开都河上,河面弯弯曲曲,像一条金色的丝带铺在草原上。太阳越落越低,光线从金色变成橙色,从橙色变成红色,最后变成深紫色。天空的颜色一层一层地变,像有人拿刷子在画布上刷。
我站在观景台上,手里举着手机,拍了几十张照片。可每一张都不如眼睛看到的。那种颜色、那种光、那种辽阔,照片装不下。
独库公路,一天过四季。从独山子出发,先是戈壁,然后是草原,然后是森林,然后是雪山。海拔从几百米升到三千多米,又从三千多米降到一千多米。同一天里,我穿了短袖、加了外套、套了羽绒服、又脱回短袖。同一天里,我看了峡谷、瀑布、湖泊、冰川。
司机说,独库公路一年只开五个月,其余时间都是大雪封山。修这条路的时候,一百多名解放军战士牺牲了。我坐在车上,看着窗外那些悬崖峭壁,心想这些人是怎么把路修出来的。车在盘山路上绕来绕去,我晕得不行,可眼睛舍不得闭上。因为每一个转弯,都是一幅画。
再说人。
新疆的人,是我见过最热情的人。
有一天我们在一个牧民家吃饭。哈萨克族,一家五口,住在一个毡房里。男主人叫叶尔肯,四十来岁,脸晒得黑红黑红的,笑起来牙齿特别白。他不会说普通话,他女儿翻译。他老婆在厨房里忙活,做了一桌子菜:手抓羊肉、马肠子、酸奶疙瘩、包尔萨克、奶茶。
我们坐在毡房里,盘着腿,围着一块大餐布。叶尔肯给我们倒奶茶,一碗接一碗,不喝不行。我说够了够了,他女儿说,不喝就是看不起我们。我只好喝。喝了三碗,他又倒。
吃完饭,叶尔肯弹起了冬不拉,他女儿唱歌。歌声很好听,虽然我听不懂歌词。他小儿子在一边跳舞,扭脖子扭得特别灵活。我们一桌人跟着拍手,跟着笑。那天晚上,我喝了很多奶茶,也说了很多话。虽然语言不通,可好像什么都懂了。
还有一次,我们在路上车坏了。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手机还没信号。司机急得团团转,我们一车人站在路边晒太阳。过了半个多小时,一辆皮卡开过来,停下来问怎么了。司机说了情况,那人说你们等着,我回去拿工具。又过了半小时,他回来了,带着工具箱,帮我们修车。修了一个多小时,修好了。司机要给他钱,他不要。说了一句“都是路上跑的,谁没个难处”,开着皮卡就走了。
那天太阳特别大,晒得人睁不开眼。可我站在路边,看着那辆皮卡越走越远,心里特别暖。
再说吃。
新疆的美食,我前面说了,羊肉是主角。但其实不只是羊肉。
拌面,新疆叫拉条子。面是手工拉的,又细又筋道。拌上过油肉、西红柿、青椒、洋葱,再浇一勺醋和辣子,拌开了吃,一口下去,满嘴香。我在新疆吃了十几顿拌面,每一顿都不一样,每一顿都好吃。后来回到北京,我去了一家新疆餐厅点拌面,吃了两口就放下了。不是那个味。
抓饭,米饭和胡萝卜、羊肉一起焖出来的。米粒油亮亮的,胡萝卜甜甜的,羊肉烂烂的。上面再放两块羊排,撒一把葡萄干。我第一顿抓饭是在乌鲁木齐吃的,吃完又加了一份。后来在和田吃了加石榴汁的抓饭,在喀什吃了加杏干的抓饭,每一家都有自己的味道。
烤包子,皮薄馅大,馅是羊肉和洋葱,烤得外皮酥脆,咬一口汁水就流出来了。我第一回吃的时候没经验,一口咬下去,汁水溅了一身。后来学乖了,先咬一个小口,把汁吸了,再慢慢吃。
还有奶茶、酸奶、卡瓦斯、马奶酒。还有哈密瓜、葡萄、西瓜、无花果、石榴。新疆的水果,甜得跟放了糖似的。我从来没吃过那么甜的西瓜。一块西瓜下去,嗓子眼都是甜的。
最后说说感受。
从新疆回来之后,我沉默了好几天。
有人问我,新疆安全吗?我说安全。我在那儿十五天,没遇到任何不安全的事。街上到处是警察,治安比很多内地城市都好。有人问我,新疆人怎么样?我说好。热情、淳朴、善良。我遇到的每一个人,都对我笑。有人问我,新疆值得去吗?我说值得。这辈子一定要去一次。
可我不会再去了。
不是不想去,是去不了。
太远了。从北京飞乌鲁木齐,四个多小时。从乌鲁木齐去任何一个景点,少则三五百公里,多则上千公里。我们这趟十五天,坐了将近一百个小时的车。我腰不好,回家之后贴了三天的膏药。我媳妇说我花钱找罪受。我说你不懂。
太大了。新疆太大,大到你走了十五天,只看了冰山一角。导游说,要玩遍新疆,得三个月。我说三个月,我辞职了也玩不起。他说那就分几次来。我说分几次,来一次就累掉半条命,分几次得把命搭上。
太累了。每天早起晚睡,赶路赶景点,比上班还累。回到家,我睡了两天,才缓过来。称了一下体重,胖了五斤。血脂尿酸估计也高了。可我一点都不后悔。
可你要是问我,普通老百姓受得了新疆吗?我还是那句话:受不了。
受不了那里的美。那种美,你在别的地方看不到。你看过了,就忘不掉。忘不掉,又去不了,就难受。
受不了那里的大。大到让你觉得自己特别渺小,特别微不足道。你那些烦心事,那些堵心的破事,往戈壁滩上一扔,连个响都听不到。
受不了那里的人。那种热情,那种真诚,那种不计较。你回到城里,看着邻居为了一寸宅基地跟你吵三天,看着同事为了一个职称名额背后捅刀子,你就觉得没劲。
受不了那里的慢。那里的人不急。你问路,他能跟你聊半小时。你吃饭,他能让你慢慢吃,吃到天黑。你坐在草原上,什么都不干,就看云。云从山头飘到另一个山头,能飘一下午。
我回到北京之后,第一天上班,坐在工位上,看着电脑屏幕,脑子里全是那拉提的草原和巴音布鲁克的日落。我打开手机相册,翻那些照片。翻着翻着,我媳妇过来了,问我干嘛呢。我说没干嘛。她说你眼眶怎么红了。我说风沙迷眼了。她说北京哪来的风沙。
我没说话。
我知道我说了她也不懂。她没去过新疆。她不知道坐在独库公路边上看雪山是什么感觉。她不知道在喀纳斯湖边散步是什么感觉。她不知道在和田夜市上吃烤包子是什么感觉。
她不知道,所以我写下来。
写给你们看。
看完之后,你们可能还是不懂。没关系。有些东西,得亲自去。去了,你就懂了。
懂了之后,你也会说那句话:受不了。
真的受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