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新疆人去过深圳和上海,说实话:上海跟深圳真不是一回事

旅游资讯 1 0

从虹桥火车站出来的时候,上海在下雨。不大,但黏,打在脸上像没干透的汗。我站在南广场抬头看,天灰得挺均匀,远处高楼的尖顶都看不见,只剩一团一团的影子。那年我二十四岁,从乌鲁木齐坐了四十多个小时硬座过来,腿肿了一圈,鞋带都系不紧。

上海给我的第一感觉就是挤。地铁里人贴人,包被夹在中间,想掏手机都掏不出来。人民广场换乘的时候根本不用看指示牌,人潮往哪走你就往哪走。新疆戈壁滩上开半天车见不到一个人,这儿倒好,人挤人挤得你连自己的影子都找不着。

静安寺附近找了个青旅,八人间,一个床位六十块。同屋有广东来的,有德国来的,晚上熄了灯聊天,广东仔说上海工资高,德国小伙子说他喜欢石库门。我在上海待了半个月,每天就是走路坐地铁看。外滩去了三次,南京路走了两遍,豫园挤出一身汗。城隍庙小笼包排了四十分钟队,吃到嘴里也就那样,可能是站累了。

后来去深圳。高铁七个多小时,窗外颜色从灰扑扑变成绿油油。到深圳北站是下午,太阳很大,天蓝得发白,空气潮乎乎的,像蒸笼揭盖那一瞬间扑上来的热气。

深圳给我的第一感觉是新。楼新路新,路边的树都绑着支架,像是刚种下去没多久。福田城中村找了间农民房,房东阿婆说白话,我一个字听不懂,比划半天才明白押一付一。

深圳的节奏比上海还快。早上八九点地铁站里的人都带风,手里拎着咖啡,脚步快得像竞走。华强北更夸张,拉货的小推车横冲直撞,电子元件堆得比人高。我在那儿站了五分钟,三拨人问我要不要发票。

但深圳最让我意外的是绿。我以为跟上海一样全是钢筋水泥,结果路边全是榕树椰子树,叶子大得像蒲扇。深南大道两边全是花花草草,开得热闹。那几天天天蓝天白云,不像上海,半个月有十天灰蒙蒙的。

在深圳见了几个老乡。喀什来的哥们在华强北倒腾手机,档口不大,一年能赚几十万。他请我吃大盘鸡,福田村里,老板伊犁人,味道跟家里一样。吃饭的时候他说深圳不排外,能吃苦就能挣到钱。

这话上海也听过类似的,但意思不一样。上海人说上海是讲规矩的地方,守规矩就能待下去。深圳人说深圳是不讲规矩的地方,能闯就能赢。

这话可能说得绝对了点,但我确实是这么感觉的。上海坐地铁所有人都排队,先下后上整整齐齐。有次我赶时间想挤过去,被一个上海爷叔拉住,说小伙子急什么,排队。深圳地铁没人管你,想挤就挤各凭本事,也没人跟你计较。

上海像一杯老酒,得懂规矩知道怎么端杯子怎么抿。深圳像一杯可乐,打开就冒气,喝下去痛快,没那么多讲究。

在上海早上喜欢去弄堂口买粢饭团。阿婆推着小车,糯米饭摊开,放油条肉松榨菜,捏紧递给你。站那儿吃,听阿婆用上海话跟街坊打招呼,一个字听不懂但觉得亲切。像小时候在喀什老城,卖馕的爷爷把热馕递到你手里,一句话不说但你就是觉得暖和。

深圳吃得最多的是肠粉。城中村楼下那家,老板潮汕人,皮薄得透光,浇酱油撒葱花,五块钱一份。我天天去,后来他认得我了,不用我说就加个蛋。有次问他做了几年,他说八年。我说你习惯吗,他说深圳就这样,来来去去,谁也不知道谁明天去哪儿。

深圳人讲话喜欢说搞钱。问他在深圳怎么样,搞钱嘛。问他周末干什么,搞钱嘛。问他有没有女朋友,搞钱嘛哪有时间。上海没人把搞钱挂嘴边,但每个人都在忙,忙着上班开会赶地铁,忙得吃饭都站着吃。

上海碰到一个出租车司机,崇明人,开了二十年。他说上海这地方有本事就留下来,没本事就回去。我问他那你算有本事的吗,他笑了笑说买了房了,宝山,不大但也是家。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淡淡的,但你能听出来那种踏实,好像根已经扎进柏油路里了,拔都拔不出来。

深圳的出租车司机就不一样。湖南人,开了五年,说可能明年去东莞,那边房租便宜。我问他为什么不留深圳,他说太贵了,一个月挣的一半交房租,剩下够吃饭。他说不想在深圳买房,买不起也不想买,就是来赚钱的,赚够了就走。

上海给人的感觉是要留下来,深圳给人的感觉是随时可以走。上海像一个你努力想融进去的圈子,深圳像一个你随时可以加入的牌局。

在上海晚上喜欢去外滩坐着。看对岸陆家嘴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东方明珠像个大糖葫芦。江面上有游船,灯把水面照得五颜六色。旁边两个小姑娘聊天,一个说上海话一个说普通话。上海话那个说以后一定要住静安,离我妈近。普通话那个说要去北京,上海太远了。

在深圳晚上喜欢去深圳湾公园。能看到海,对面是香港,灯火阑珊。跑步的人很多,还有骑单车的遛狗的放风筝的。有次看到一个老头吹萨克斯,吹的是《月亮代表我的心》,风吹过来音符飘得老远。坐在草地上听了一会儿,心里特别安静。深圳的夜晚没有上海那么璀璨,但有一种松弛,好像每个人都在这里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在上海和深圳各待了半个月,后来回了新疆。回到乌鲁木齐那天我妈做了拉条子,我吃了两大盘。我爸问我上海好还是深圳好,我说都好也都不好。他说你这话等于没说。

其实心里是有答案的。上海像一个你谈了很久的恋爱对象,你懂她的脾气她也懂你的习惯,在一起很舒服但有时候会觉得累,因为她要求你跟她一样精致一样讲究一样守时守规矩。深圳像一个你刚认识的朋友,热情直接不绕弯子,在一起很轻松但有时候会觉得空,因为你们之间还没有什么共同回忆。

在上海有次去田子坊,碰到一个画画的老人。弄堂口摆摊给人画速写,一张五十。我坐下来让他画,五分钟就好了。看了一眼不是很像但有一种神韵。他说小伙子你是新疆来的吧。我说你怎么知道。他说你的眼睛,新疆人的眼睛都这样,深亮,像装着一整个戈壁滩。我笑了说你画画厉害看人也厉害。他说我在上海画了四十年了,什么人没见过。上海这地方什么人都有,但什么人最后都会变成上海人。

这话琢磨了很久。深圳是不是也这样呢,什么人都有,但什么人最后都会变成深圳人。在深圳碰到一个上海人,科技园上班,说来深圳三年了不想回上海了。我问他为什么,他说上海太累了心累。深圳简单,来了就是深圳人,不管你从哪儿来以前干什么,只要在这里就是深圳人。

深圳的标语就是这么写的,来了就是深圳人。上海不这么说,上海说海纳百川追求卓越开明睿智大气谦和。听着像一个人穿西装打领带坐在写字楼里跟你说的话。深圳那句话听着像一个人穿拖鞋大裤衩在路边摊跟你说的话。

深圳最后一天去了莲花山。爬到山顶能看见整个福田区。高楼密密麻麻像水泥森林,但中间有一块一块的绿,是公园是草坪是树。站在那里风很大,吹得头发乱飞。旁边有个老头在放风筝,风筝飞得老高几乎看不见了。我问他天天来放吗,他说天天来。我说你住附近吗,他说住梅林坐地铁过来二十分钟。我说你哪儿人啊,他说东北的来深圳二十年了。我说那你算是深圳人了。他笑了笑说算是吧,我儿子都在这儿上高中了。

那一刻突然明白了一件事。上海和深圳的区别不是楼高不高路宽不宽人多人少。上海是一个你努力想成为上海人的地方,深圳是一个你不需要成为深圳人的地方。在上海你要学上海话懂上海规矩,要知道哪家小笼包正宗哪条弄堂有故事。在深圳你什么都不用学,你只要来了你就是深圳人。

在上海有次坐错地铁到了莘庄。出站看到一个姑娘发传单,英语培训班的。递给我一张,我说不需要。她说拿着吧看看也行。我接过来她笑了笑说你是来旅游的吧。我说你怎么知道。她说你的鞋,上海人不会穿这种鞋。我低头看了一眼,穿的户外鞋,鞋底有很深的纹路,走戈壁滩穿的那种。她说上海人穿鞋都很讲究,什么衣服配什么鞋不会乱穿。我说那你不也是上海人吗。她说我不是,安徽的,来三年了。我说那你穿得挺上海的。她笑了笑说入乡随俗嘛。

入乡随俗这四个字在上海特别重要。在深圳好像没什么意义。深圳本来就没有俗,所有人都是从外地来的,所有人的俗都是外地的俗,混在一起就变成了一种新的俗。这种俗没有规矩没有传统没有历史,但它有活力有弹性有包容。

在深圳有次去大梅沙看海。沙滩上人很多,游泳的堆沙子的放风筝的。我坐着看一个小孩挖沙子,挖了半天挖出一个贝壳。举着跑到他妈面前说妈妈你看。他妈说真好看哪儿捡的。小孩说我挖的。他妈说你真厉害。小孩笑了又跑回去接着挖。

那一刻觉得深圳像这个小孩。什么都是新的,什么都是自己挖出来的,没有历史可以依靠也没有规矩可以束缚。上海像那个妈,见过世面知道什么好看什么不好看,知道怎么夸孩子也知道怎么教孩子。

在上海有次去徐家汇天主教堂。教堂很老砖墙发黑,彩绘玻璃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进去坐了一会儿,里面很安静,有人祈祷有人拍照。看着那些彩绘玻璃,想着这些东西在这里一百多年了,看过清朝人民国人解放后的人改革开放后的人,现在又看着我。上海就这样,什么东西都带着时间的痕迹。弄堂口的石库门外滩的万国建筑静安寺的飞檐,都带着时间。

深圳没有这些东西。深圳最老的东西也就四十来年,跟深圳人一样年轻。深圳的楼都是新的路都是新的,连树都是新种的。但深圳有一种别的城市没有的东西,就是可能性。走在深圳街上会觉得什么都可能发生,什么都可以从头开始。

深圳最后一天晚上又去了深圳湾。坐在草地上看对面的香港,灯光一串一串像项链挂在海岸线上。旁边有个小伙子弹吉他,弹的是《海阔天空》。唱得不是很好但很投入。唱完了旁边几个人鼓掌,他笑了笑说谢谢,我刚来深圳还没找到工作,先唱唱歌。

那一刻觉得这就是深圳。一个你可以在还没找到工作的时候就坐在海边弹吉他唱歌的地方。没有人会觉得你奇怪,没有人会问你为什么不找工作,没有人会觉得你不务正业。因为所有人都是这么过来的,所有人都在某个时刻坐在这片草地上,看着对面的香港想着自己的未来。

在上海有次去外滩也碰到一个唱歌的。唱的是《夜上海》,老歌,嗓子很好。旁边放着一个吉他盒,里面有几张纸币。站了一会儿听完了整首歌。他唱完了朝我点了点头,我也朝他点了点头然后走了。他没有跟我说话我也没有跟他说话。在上海人和人之间好像就是这样,客气礼貌但保持着距离。

深圳和上海的区别说到底就是人和人之间的距离。在上海人和人之间有规矩有分寸有边界。在深圳人和人之间没有这些,你想近就近想远就远没人管你。

在上海有次在人民公园相亲角,看到一群老头老太给儿女相亲。纸上写着年龄身高学历工作收入有没有房有没有车。站了一会儿一个老太太问我小伙子你多大了。我说二十四。她说你有房吗。我说没有。她说那你来干什么。我说我看看。她说看看可以但你别站这儿,站这儿别人以为你是来相亲的。我笑了笑走了。

在深圳没看到过相亲角。深圳人好像不这么相亲,太忙了没时间。或者觉得相亲太老土了不如自己找。深圳年轻人多,到处都是年轻人,在科技园上班在地铁里站着在咖啡厅坐着,到处都是跟你差不多年纪的人。不用相亲,正常生活就能碰到人。

在上海有次在静安寺附近咖啡厅,听到隔壁桌两个姑娘聊天。一个说我男朋友家里催婚了我不想结。另一个说那就分呗。一个说分什么分他家里有两套房。另一个说那你就结呗。一个说可是我不爱他。另一个说爱不爱的重要吗,重要的是他有两套房。

在深圳没听到过这样的对话。深圳姑娘聊的是工作是项目是跳槽是创业。有次在华强北吃肠粉,旁边两个姑娘在聊,一个说我那个项目做完了老板给我加了薪。另一个说加了多少。一个说两千。另一个说那不错啊。一个说我想跳槽有个公司给我开了两倍。另一个说那你还等什么。

上海人算账算的是房子,深圳人算账算的是工资。上海人看的是存量,深圳人看的是增量。

在上海最后一天去了武康路。那条路很漂亮,梧桐树遮天蔽日,路边全是老洋房。走在那条路上看着那些老房子,想着里面住过什么人发生过什么事。有的改成了咖啡厅有的改成了画廊有的还住着人。在一家咖啡厅坐下来点了杯拿铁三十五块。旁边坐着一个老头在看书,看的是英文书。看了一会儿抬起头来看看窗外,然后又低下头去看书。全程没有说话也没有看手机。坐在那里像武康路上的一棵树,安静沉稳自在。

在深圳最后一天去了华侨城创意园。那边有很多画廊工作室咖啡厅。在一家书店里翻书,老板在旁边弹吉他,弹的是《加州旅馆》。书店里人不多,有人在看书有人在喝咖啡有人在跟老板聊天。买了两本书,一本《深圳传》一本《上海传》。老板说你买这两本干嘛。我说我想看看这两个城市到底有什么区别。老板笑了笑说不用看,你待几天就知道了。

现在坐在乌鲁木齐家里,窗外是博格达峰,雪线在阳光下白得刺眼。手里拿着那两本书翻了几页又合上了。想起在上海的时候一个上海爷叔跟我说的话。他说上海是一个你来了就不想走的地方。想起在深圳的时候一个深圳小伙子跟我说的话。他说深圳是一个你走了还想来的地方。

上海让你想留下来,深圳让你想回来。上海像一个家,深圳像一个客栈。上海让你觉得你属于这里,深圳让你觉得这里属于你。

在上海和深圳各待了半个月,加起来一个月。一个月的时间不足以了解两个城市,但足以让你感觉到两个城市的不同。上海和深圳,真的不是一回事。

写到这里想起在深圳湾公园那个晚上,弹吉他的小伙子唱完了《海阔天空》又唱了一首《光辉岁月》。唱到最后站起来鞠了个躬说谢谢大家,我明天要去面试了祝我好运。旁边的人鼓掌有人喊加油。他笑了笑背着吉他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想着他明天会去哪里面试。可能是科技园可能是华强北可能是前海。不管去哪里他都会在深圳待下去,或者待一段时间然后可能去别的城市也可能留下来。深圳就这样,什么都有可能。

在上海也见过一个年轻人。在外滩,一个画画的小伙子坐在江边给人画像。画得很快十分钟一张。我问他你在这儿画多久了。他说三年了。我说你打算一直画下去吗。他说不知道可能明年就去北京了。我说为什么。他说上海太贵了,租的房子在松江,每天坐地铁来外滩来回三个小时。

上海和深圳,一个让人觉得贵,一个让人觉得快。贵让你想走,快让你想留。或者反过来,贵让你想留因为贵的地方机会多。快让你想走因为快的地方留不下。

我说不清楚。就像我不知道我更喜欢上海还是深圳一样。上海有上海的好,深圳有深圳的好。上海的好是看得见摸得着的,外滩的灯武康路的梧桐弄堂口的粢饭团。深圳的好是看不见摸不着的,深圳湾的风华强北的汗城中村的烟火气。

在上海的时候想的是怎么留下来。在深圳的时候想的是什么时候再来。

这可能就是区别吧。上海让你想留下,深圳让你想再来。上海像一个你追了很久的姑娘,深圳像一个你一见钟情的姑娘。追了很久的姑娘你娶回家了就是一辈子。一见钟情的姑娘你娶回家了可能过两年就离了。

我不知道这个比喻对不对。我只知道在上海的时候走路很快怕赶不上地铁。在深圳的时候走路也很快但不知道在赶什么。

这就是我的感觉。上海和深圳,真不是一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