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第安酋长携女儿首次来中国,实地逛完,道出自己的真实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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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机降落的时候,苏日勒的心还悬在嗓子眼。

他这辈子没出过这么远的门。从乌兰巴托转机到北京,再转高铁到这座南方省会城市,整整折腾了二十多个小时。女儿塔娜倒是一路兴奋,趴在舷窗上往下看,说爸你看那些楼像筷子一样密密麻麻插在地上。苏日勒没说话。他攥着护照的手心里全是汗,护照封皮被捏得发潮,边角卷起来一小块。他偷偷用拇指去抚平,抚不平,心里就有些恼自己。出门前塔娜教过他,过海关的时候要把护照递过去,人家问什么答什么,别多话。他都记住了,可真到了那一刻,他还是慌。慌什么呢?他一辈子在草原上放羊,天大地大,从没觉得被什么困住过。可这会儿坐在铁皮壳子里,被安全带勒着,脚下是云,头顶也是云,他忽然觉得自己像一只被装进口袋的羊。

他今年五十三岁,是蒙古国肯特省一个游牧合作社的负责人。说是酋长,其实是祖上传下来的称呼,在当今时代早没了实际意义。可草原上的人还是习惯这么叫他,苏日勒酋长。他管着几百头羊,几十匹马,一片草场,还有二十多户跟着他放牧的牧民。合作社的名字叫“额尔登”,意思是宝贝。是他阿爸起的。阿爸说,草原上的日子,看着苦,其实是宝贝。苏日勒年轻的时候不懂这话,现在他五十三了,还是不太懂,只是觉得阿爸说得对。

这次来中国,是受一个文化交流项目的邀请。对方说想请他看看中国的牧区发展,也让他讲讲蒙古国的游牧文化。邀请函上写得客气,行程安排得也周到,可苏日勒心里一直打鼓。他这辈子最远只去过乌兰巴托,连俄语都说不利索,更别提汉语了。合作社里的人听说他要出国,都来给他送行。巴特尔说,酋长,你去看看中国那边怎么放羊,回来教教我们。其其格大婶给他装了一袋子奶豆腐,说路上吃,别饿着。还有几个老人拉着他的手说,苏日勒,你替我们去看看,那边的人还记不记得草原。

塔娜不一样。她二十三岁,在乌兰巴托念完大学,学的是旅游管理,汉语说得流利,英语也能对付。这次她主动要跟着来,说爸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苏日勒嘴上说不用,心里其实踏实了不少。塔娜从小就比他机灵,也比他有主意。她妈走得早,那年塔娜才七岁,苏日勒一个人把她拉扯大。他不会做饭,头几年塔娜跟着他吃了不少夹生的米、烧糊的肉。后来塔娜自己学会了做饭,站在小板凳上够着灶台,炒出来的菜比他做的还像样。苏日勒有时候看着她忙碌的小背影,心里又酸又暖。他知道女儿早熟,知道她心里装着事儿,可她不跟他说。她不说,他也不问。父女俩就这么过了十几年,话不多,可心近。

来接机的是个年轻人,姓周,名片上印着“项目专员”。小周个子不高,戴副眼镜,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用蒙语说了句“赛白努”,发音生硬,但诚意十足。苏日勒心里松了松。他伸手跟小周握了握,小周的手不大,但握得实在。小周说,苏日勒先生,一路辛苦了。塔娜在旁边翻译,苏日勒点点头,说了句“谢谢”。这是他唯一会说的汉语。

车子从机场往市区开,高楼越来越多,路上的车密密麻麻。苏日勒看着窗外,忽然觉得有点晕。他这辈子看惯了地平线,突然被这么多建筑物包围,胸口闷得慌。塔娜在旁边小声说,爸,你把手放在膝盖上,深呼吸。他照做了。吸气,呼气,吸气,呼气。手上的汗慢慢干了。

酒店在市中心,房间在二十六楼。苏日勒站在窗前往下看,腿有点发软。楼下的车像甲虫一样爬,人像蚂蚁一样走。他赶紧退后一步,坐到床上。塔娜把窗帘拉上,说爸你先休息,晚上小周说要带我们去吃当地特色。苏日勒说,我不饿。塔娜说,不饿也得吃,你都一天没正经吃东西了。

苏日勒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床太软,陷下去,像掉进一个坑。被子太轻,没有羊毛的厚重感。空调嗡嗡响,他听不惯。他想草原了。想那片一望无际的绿,想风从远处吹过来时草浪翻滚的样子,想夜里躺在草地上看星星,天低得好像伸手就能够着。他想他的羊,不知道巴特尔有没有按时把它们赶回圈里。他想他的马,那匹叫“乌云”的黑马,是他阿爸留给他的,今年已经十八岁了,老了,跑不动了,可还是认得他的脚步声。

第二天上午,小周带他们去参观一个现代农业示范区。

车子开了两个多小时,出了城,楼渐渐矮下去,田渐渐多起来。苏日勒看着窗外,心里稍微踏实了点。可到了地方,他还是吃了一惊。

那是一片一眼望不到头的农田,整齐得像是用尺子量过。自动喷灌设备在阳光下转着圈洒水,无人机在天上嗡嗡飞。小周介绍说,这里一个人能管上千亩地。苏日勒没说话。他蹲在地头,抓起一把土。土是黑的,松软,带着一股湿润的腥气。他把土攥在手里,又慢慢松开,土从指缝里漏下去。这个动作,他做过无数次。可每次做,心里都踏实。土是好土。草原上的土没这么黑,也没这么湿,但那股腥气是一样的。土的味道,走到哪里都认得。

塔娜蹲在他旁边,问,爸,你想什么呢。

苏日勒说,这土真好。

他没说出口的是,他想起了自己那片草场。这些年草场退化得厉害,羊多了,草不够吃,有些地方已经露出了沙土。合作社里有人提议再多养些羊,他没同意。草场就像人一样,得喘口气。他阿爸在世的时候说过,羊是草的儿子,草是地的儿子,地是天的儿子。人得顺着这个理来,不能贪。苏日勒记着这话,可有时候也犯难。合作社二十多户人家,都指着羊吃饭。羊少了,收入就少。他得替大家想,又不能把草场想没了。

中午在示范区食堂吃饭,四菜一汤,有荤有素。苏日勒吃不太惯,但没吭声。塔娜给他夹菜,说爸你多吃点。他吃了两碗米饭,比平时多。他不想让塔娜担心。

下午又去了一个牧民定居点。政府盖的房,一排一排,红顶白墙,水电暖齐全。住进去的牧民有的在附近打工,有的搞起了旅游接待。小周说,现在政策好,牧民的日子比以前好过多了。苏日勒点点头。他看见一个老人坐在门口晒太阳,就走过去,用蒙语打了个招呼。老人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亮了一下,用蒙语回他,你是从蒙古国来的?

两个人坐在门槛上聊起来。老人说,他原来是放马的,现在马没了,改成养牛,牛也不多,就十几头。草场承包到户,够用就行。孩子们都在城里,逢年过节才回来。苏日勒问,你想草原吗。老人愣了一下,说,这就是草原啊。苏日勒没再问。他明白老人的意思。草原还在,只是换了种活法。

老人又说,刚搬进来的时候不习惯,晚上听不见风声,睡不着。后来习惯了,觉得也挺好,冬天不冷,夏天不热,看病也方便。他说,人得服老,也得服时代。苏日勒说,你说得对。老人笑了,露出几颗黄牙,说,你是酋长吧。苏日勒说,是。老人说,酋长也得服时代。

晚上回到酒店,塔娜问他,爸,你今天跟那个老人聊什么了。

苏日勒说,没聊什么,就是问了问日子过得怎么样。

塔娜说,我看你不太高兴。

苏日勒沉默了一会儿,说,塔娜,你说咱们那片草场,还能撑多少年。

塔娜没回答。这个问题太重了,她接不住。她给苏日勒倒了杯水,说爸你早点睡。苏日勒接过水,喝了一口,说,你也早点睡。

那天夜里,苏日勒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年轻的时候,跟着阿爸去放羊。阿爸骑着一匹枣红马,他骑着一匹青马。草原上的风很大,吹得他的袍子猎猎响。阿爸回头喊他,苏日勒,你快点。他夹了夹马肚子,马跑起来。草浪翻涌,天蓝得发黑。他跑着跑着,忽然发现阿爸不见了。他勒住马,四处看,只有草,只有天,只有风。他喊阿爸,没人应。他喊了一声又一声,嗓子都哑了。然后他醒了。枕头湿了一块。他不知道是汗还是泪。

接下来几天,小周又带他们去了几个地方。有个生态保护区,草长得有半人高,风吹过来像绿色的海浪。苏日勒站在那儿看了很久。塔娜给他拍了张照片,说爸你笑一笑。他咧了咧嘴,笑得不太自然。可照片拍出来,塔娜说,爸,这张挺好,你眼睛里有光。

苏日勒看着照片里的自己,忽然觉得陌生。那个男人站在草海里,背有点驼,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可眼睛确实亮着。他想,他这辈子没照过几张相。年轻的时候没条件,后来有了条件,又不爱照。他觉得自己不好看,草原上的男人都不好看,风吹日晒的,皮糙肉厚。可这张照片,他看了又看,最后跟塔娜说,回去洗出来,放我帐篷里。

还去了一个蒙餐店。老板是内蒙古人,听说苏日勒是从蒙古国来的,特意送了一壶奶茶。奶茶是咸的,带着一股炒米的香。苏日勒喝了一口,眼眶忽然有点热。他说,这味道像他阿妈熬的。老板说,那您多喝点。苏日勒喝了两碗,喝得满头汗。塔娜在旁边看着他,笑了。她好久没见爸这么放松过。

老板姓包,五十来岁,圆脸,大嗓门。他拉着苏日勒的手说,咱们都是蒙古人,走到哪儿都是一家人。苏日勒说,是。包老板又说,我在这儿开店二十年了,刚来的时候,本地人吃不惯蒙餐,嫌膻。现在好了,年轻人都爱吃,说健康。苏日勒说,那好。包老板说,好什么呀,我儿子不爱吃,嫌土。他说着笑起来,笑着笑着叹了口气。

苏日勒问,你儿子做什么的。

包老板说,做电商,卖牛肉干,一年挣得比我这个店多。可他不会说蒙语了。包老板顿了顿,又说,也不能怪他,学校里不教,我又没空教。苏日勒没说话。他想起塔娜。塔娜的蒙语说得好,是他逼着学的。每天晚上,他让塔娜念一段蒙文给他听,念错了就重念。塔娜有时候烦,说爸你太严了。他说,你是蒙古人,不能忘了自己的话。塔娜后来不烦了,念得也好了。可苏日勒知道,乌兰巴托的年轻人,很多已经不说蒙语了。他们说俄语,说英语,说汉语,就是不说蒙语。他管不了别人,只能管塔娜。

那天晚上,苏日勒跟塔娜在酒店房间里坐着。电视开着,没人看。塔娜在手机上回消息,苏日勒盯着窗外发呆。城市的灯光把天映成暗红色,看不见星星。

塔娜忽然说,爸,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苏日勒转过头。

塔娜说,我谈了个男朋友,是中国人,在乌兰巴托做贸易的。他想让我跟他一起回中国发展。

苏日勒没说话。

塔娜说,我知道你不想我走。可草原上的日子,你也知道,年轻人待不住。我想试试。

苏日勒沉默了很久。他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也想过去乌兰巴托闯荡。可他阿爸说,草原需要你。他就留下了。后来阿爸走了,他成了酋长,更走不了了。他看着塔娜,塔娜的眼睛亮亮的,跟她妈年轻时一模一样。他心里忽然疼了一下。

他说,你想好了。

塔娜说,想好了。

苏日勒说,那就去吧。

塔娜看着他,眼泪忽然掉下来。她说,爸,我不是不要你了。

苏日勒摆摆手,说,说什么呢。他又说,你妈走得早,我就盼着你好。草原上的羊还够我忙活的,你不用惦记。

塔娜哭得更厉害了。苏日勒走过去,笨拙地拍了拍她的肩膀。他不会安慰人,这辈子都没学会。

塔娜哭了一会儿,抬起头说,爸,你跟我一起去吧。

苏日勒摇摇头,说,我去了能干什么。

塔娜说,你什么都不用干,我养你。

苏日勒笑了,说,你养我?你连自己都养不明白。他说完又觉得这话太重,补了一句,爸在草原上有事做,闲不住。

塔娜没再劝。她知道劝不动。她爸这辈子,认准的事,十头牛拉不回来。

最后一天,小周带他们去逛了市里的一个公园。公园里有湖,有树,有老人在下棋,有小孩在放风筝。苏日勒坐在长椅上,看着那些跑来跑去的孩子,忽然想起塔娜小时候。

那时候她骑在小马驹上,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他跟在后面跑,怕她摔下来。她回头喊,爸你快点。他跑得气喘吁吁,可心里高兴。那时候草原上的日子虽然苦,可人全。现在日子好了,人却散了。

小周问,苏日勒先生,您这次来中国,最大的感受是什么。

苏日勒想了想,说,变化大。什么都快,什么都新。

小周说,那您觉得好不好。

苏日勒说,好。他又说,就是太快了,我怕跟不上。

小周笑了,说,您说笑了。

苏日勒没笑。他说的是真心话。他在公园里看见一个老人,拿着手机扫码租了一辆共享单车,骑走了。他看了半天,心里想,他这辈子可能学不会这个。

临走那天,塔娜在机场买了个小礼物送他,是个蒙古包造型的钥匙扣。她说,爸你挂在家里,看见它就想起我。

苏日勒接过来,揣进怀里。他说,你在这边好好的。

塔娜说,你也是。

安检口分开的时候,苏日勒没回头。他怕一回头就忍不住。他这辈子没在人前哭过,不想在机场破例。

飞机起飞的时候,他靠着舷窗往下看。那些高楼渐渐变小,变密,最后变成一片模糊的灰色。然后云层涌上来,什么都看不见了。

苏日勒闭上眼睛,手里攥着那个钥匙扣。他想起草原上的风,想起塔娜小时候骑马的背影,想起那个定居点老人浑浊的眼睛,想起蒙餐店老板递过来的那碗奶茶。

他想,世界变了。草原变了。他也该变了。

可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变。

飞机落地乌兰巴托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苏日勒打开手机,收到塔娜的消息:爸,到了吗。

他回:到了。

塔娜:我过两个月回去看你。

苏日勒:好。

他把手机揣进口袋,走出机场。外面停着来接他的车,是合作社的人。开车的是个年轻人,叫巴特尔,问他,酋长,中国怎么样。

苏日勒说,好。

巴特尔又问,那你还去吗。

苏日勒说,不去了。

巴特尔笑了,说,我就知道,你舍不得咱们这片草原。

苏日勒没说话。他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夜色,心里想,不是舍不得。是有些东西,得有人守着。

他想起那个定居点的老人说的话,这就是草原啊。

他忽然有点明白了。

草原没变。变的是人。人走了,草原还在。人回来了,草原还在。草原一直在那儿,等着人找到自己该待的地方。

车子往草原深处开去。路灯渐渐没了,星星亮起来,密密麻麻铺满天空。苏日勒摇下车窗,冷风灌进来,带着草和土的味道。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到家了。

回到合作社的第二天,苏日勒起了个大早。

天还没亮透,东边的地平线上压着一层暗红色的云。他穿上那件旧袍子,系好腰带,走出帐篷。巴特尔已经在外面等着了,手里端着两碗热奶茶。苏日勒接过来,喝了一口,烫得嘴皮子发麻。他说,今天去北边那片草场看看。

巴特尔说,好。

两个人骑马往北走。路上碰见其其格大婶在挤牛奶,她远远地喊,酋长,回来了?苏日勒说,回来了。其其格大婶又问,中国好不好?苏日勒说,好。其其格大婶笑了,说,好就好,我还怕你去了就不想回来了。苏日勒说,哪能呢。

北边那片草场是苏日勒最担心的。去年春天开始,那片草长得就不如往年,稀稀拉拉,有些地方还长了杂草。他问过旗里的技术员,技术员说可能是放牧太密了,建议休牧一年。苏日勒跟合作社的人商量,有人同意,有人反对。反对的人说,休牧一年,羊吃什么?苏日勒说,可以买草料。反对的人又说,买草料要钱,钱从哪儿来?苏日勒说,从合作社的公积金里出。反对的人不说话了,可脸色不好看。

苏日勒知道他们心里不痛快。合作社里二十多户,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不在少数。买草料的钱虽然不多,可对有些人家来说,也是一笔开销。他想了几天,最后决定从自己的羊里匀出一部分草料给最困难的那几户。他没跟别人说,只跟巴特尔提了一嘴。巴特尔说,酋长,你自己的羊也不多。苏日勒说,够吃就行。

到了北边草场,苏日勒下马,蹲在地上看。草比去年好些了,虽然还不算茂盛,可至少连成了片,没露出沙土。他松了口气。巴特尔说,酋长,你这招管用。苏日勒说,不是我的招,是技术员的招。巴特尔笑了,说,反正管用就行。

两个人又往北走了一段,忽然看见远处有几个人,蹲在地上不知道在干什么。苏日勒策马过去,近了一看,是三个年轻人,两男一女,穿着冲锋衣,背着大包小包,手里拿着小铲子,在地上挖什么。苏日勒用蒙语问,你们干什么呢?

其中一个男的抬起头,是个中国面孔,说,您好,我们是来考察草原生态的。他说的是汉语,苏日勒听不懂,可“草原”两个字他听懂了。他转头看巴特尔。巴特尔在乌兰巴托上过几年学,汉语能对付,跟那年轻人聊了几句,回头跟苏日勒说,他们是大学生,从中国来的,搞草原生态研究的。

苏日勒下了马,走过去。那个中国年轻人站起来,伸出手,说,您好,我叫陈树,是北京林业大学的研究生。苏日勒跟他握了握手,说,我是苏日勒。陈树说,我们知道您,您是当地合作社的负责人,我们这次来就是想找您聊聊。

苏日勒有点意外。他让巴特尔翻译,跟陈树聊了一会儿。陈树说,他们这次来,是想调研蒙古国草原退化的现状,也看看当地牧民是怎么应对的。他们去了好几个省,肯特省是最后一站。苏日勒问,你们研究这个干什么。陈树说,草原退化不光是一个国家的事,是整个东北亚的事。沙尘暴起来,谁都跑不了。

苏日勒没说话。他想起前些年春天,乌兰巴托刮过一场大沙尘暴,天都黄了,人走在街上睁不开眼。后来听说那场沙尘暴一直刮到了中国,刮到了韩国,甚至刮到了日本。他当时没太在意,觉得沙尘暴嘛,草原上年年都有。可现在听陈树一说,他忽然觉得这事儿不小。

苏日勒把陈树他们带回合作社,让其其格大婶给做了顿饭。陈树一边吃一边问,问得很细。草场面积、载畜量、年均降雨量、牲畜存栏数、出栏率,苏日勒答得上来的就答,答不上来的就让巴特尔翻本子。他有个小本子,上头记着合作社这些年的数据。陈树看了本子,说,苏日勒先生,您这个记录做得很细。苏日勒说,不细不行,得心里有数。

陈树在合作社待了两天,跟苏日勒聊了很多。他说,中国那边这些年也在搞草原生态保护,有的地方禁牧,有的地方轮牧,还有的地方搞舍饲。效果有好有坏,但方向是对的。他说,草原不是不能放牧,是不能乱放。苏日勒说,这话对。陈树又说,他们这次调研的成果,会写成报告,提交给相关部门,也会跟蒙古国的同行交流。苏日勒说,那好,你们多交流,我们这儿信息太少了。

临走的时候,陈树送给苏日勒一本书,是汉语的,讲草原生态修复的。苏日勒看不懂,可他收下了。他说,我让塔娜给我翻译。陈树说,您女儿汉语好?苏日勒说,好。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点骄傲。

塔娜过两个月回来的时候,苏日勒把书拿给她。塔娜翻了翻,说,爸,这书写得挺深的,我慢慢给你讲。苏日勒说,不急。他又问,你那边怎么样。塔娜说,挺好的,工作定了,在一家旅游公司做蒙语导游。苏日勒说,好。他又问,那个男朋友呢。塔娜说,也挺好的。苏日勒没再问。

那天晚上,塔娜给苏日勒念了一段书。念的是关于轮牧的章节。苏日勒听得很认真,听完说,这个咱们可以试试。塔娜说,爸,你比我想的开放。苏日勒说,不开放不行,草场不等人。

塔娜在草原上待了半个月。她帮苏日勒把合作社的数据整理了一遍,又给几个年轻人教了汉语。合作社里的人都说,塔娜出息了。苏日勒听了,嘴上不说,心里高兴。

塔娜走的那天,苏日勒送她到旗里。塔娜说,爸,你一个人行吗。苏日勒说,我行。塔娜说,你别逞强。苏日勒说,不逞强。塔娜笑了,说,你每次都这么说。苏日勒也笑了。

塔娜上了车,从窗户里探出头,说,爸,我走了。苏日勒说,走吧。车开了,塔娜回头看了一眼,看见苏日勒站在原地,手举着,像一截枯树枝。她的眼泪掉下来,可她没让苏日勒看见。

苏日勒看着车走远,才慢慢往回走。他走得很慢,像在丈量什么。走到合作社的边界,他停下来,蹲在地上,抓了一把土。土是干的,温热的,带着草根的涩味。他把土攥在手里,攥了很久,然后松开。土从指缝里漏下去,被风吹散了。

他站起来,往帐篷走。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草地上,像一个瘦瘦的巨人。

半年后,陈树又来了。这回他带了一个团队,有中国人,也有蒙古国人。他们在合作社住了半个月,跟苏日勒一起做了个轮牧试验。苏日勒把北边那片草场分成四块,轮流放牧。牛羊在一个区域吃几天,就换到下一个区域。刚开始有人不习惯,说麻烦。苏日勒说,麻烦也得试,不试怎么知道行不行。

试验的结果不错。到了秋天,北边草场的草比往年高了半尺,密度也大了。陈树说,这说明轮牧是有效的,但要长期坚持。苏日勒说,那就坚持。他在合作社开了个会,跟大家说,以后就按这个来。有人问,那草料不够怎么办。苏日勒说,合作社统一买,各家按羊数分摊。有人问,没钱怎么办。苏日勒说,合作社先垫,年底从分红里扣。

没人再说话。苏日勒知道,不是所有人都服气,可至少没人当面反对。这就够了。

那年冬天,苏日勒收到塔娜的来信。信是手写的,字迹工整,说她在呼和浩特买了房,让他去住。苏日勒把信看了两遍,然后折好,放进怀里。他没回信,因为他不知道怎么写。他这辈子没写过信。

春天的时候,苏日勒病了一场。不算重,就是感冒,可拖了半个月没好。巴特尔急得不行,要送他去旗里。苏日勒说,不用,扛扛就过去了。巴特尔不听,硬是把他拉上车。到了旗医院,医生说,没什么大毛病,就是累的,得休息。苏日勒说,我休息不了。医生说,你不休息,病就好不了。

苏日勒在医院住了三天。那三天,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想了很多。他想起了阿爸,想起了塔娜她妈,想起了那些年一个人拉扯塔娜的日子。他想,他这辈子没怕过什么,可现在他有点怕了。他怕自己倒下了,合作社没人管。他怕塔娜在城里没人管。他怕的东西越来越多。

出院那天,巴特尔来接他。路上巴特尔说,酋长,你放心,合作社有我呢。苏日勒说,我知道。巴特尔又说,你得多活几年,看着咱们合作社好起来。苏日勒说,我尽量。

回到合作社,苏日勒把巴特尔叫到帐篷里,从箱子底下翻出一个布包。布包里是一本旧册子,封皮磨得发白,边角用线缝过。苏日勒把册子递给巴特尔,说,这是我阿爸传给我的,记着咱们这片草场的规矩。你拿着,以后用得着。巴特尔接过册子,翻开,里面是蒙文,字迹歪歪扭扭,有些地方还画着图。巴特尔看不懂,但他知道这东西重要。

苏日勒说,我阿爸说过,草原上的规矩,就是人对草原的规矩。人守规矩,草原就养人。人不守规矩,草原就不养人。你记住了。巴特尔说,记住了。

那年夏天,塔娜回来了。她不是一个人回来的,还带着那个中国男朋友,叫李明。李明个子高,瘦,戴副眼镜,说话斯斯文文。苏日勒第一眼看见他,心里不太乐意。他觉得李明太瘦了,不像个能干活的人。可李明一开口,苏日勒就改了主意。李明用蒙语说,苏日勒叔叔,您好。发音不太准,但诚意十足。苏日勒说,你会说蒙语?李明说,跟塔娜学的。苏日勒看了塔娜一眼,塔娜笑了。

李明在合作社待了三天。他不怎么说话,可眼里有活。巴特尔搬草料,他跟着搬。其其格大婶挤牛奶,他在旁边帮忙。苏日勒看在眼里,没说什么。走的那天,李明跟苏日勒说,叔叔,我想跟塔娜在草原上办婚礼。苏日勒说,你们自己定。李明说,塔娜想让你高兴。苏日勒沉默了一会儿,说,我高兴。

婚礼是在秋天办的。合作社的人全来了,还有旗里的一些人。婚礼按蒙古族的传统办,苏日勒给塔娜和李明系了红腰带,又给他们倒了奶茶。他倒奶茶的时候,手有点抖。他想起塔娜小时候,他给她倒奶茶,她够不着碗,他就把碗端到她嘴边。那时候她才那么小,一转眼,就嫁人了。

婚礼上,苏日勒没哭。他喝了很多酒,跟巴特尔唱了一首歌。歌是阿爸教他的,唱的是草原上的风。他嗓子粗,唱得不好听,可大家都鼓掌。塔娜也鼓掌,她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晚上,苏日勒一个人坐在帐篷外面。星星亮着,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凉意。塔娜走过来,坐在他旁边,说,爸,你想什么呢。苏日勒说,没想什么。塔娜说,你骗人。苏日勒笑了,说,我想你阿妈了。塔娜没说话。两个人坐了一会儿,塔娜说,爸,你跟我去城里住吧。苏日勒说,我不去。塔娜说,那李明跟我留下来。苏日勒说,你们在城里好好的,别回来。塔娜说,为什么。苏日勒说,草原上的日子苦,你们受不了。塔娜说,你受得了,我们也受得了。苏日勒说,不一样。

塔娜没再劝。她知道劝不动。她靠在她爸肩膀上,像小时候一样。苏日勒拍拍她的手,说,好好的。

第二年春天,陈树又来了。这回他不是一个人来的,带了一个摄制组,说要拍个纪录片,讲蒙古国草原生态保护的。苏日勒问,拍我?陈树说,拍您,也拍合作社。苏日勒说,我有什么好拍的。陈树说,您做的事,值得拍。

摄制组在合作社待了一个月。他们拍了苏日勒放羊,拍了巴特尔骑马,拍了其其格大婶做奶豆腐,拍了轮牧的草场。他们还拍了苏日勒的帐篷,帐篷里挂着一张旧照片,是塔娜小时候骑马的。苏日勒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拍的,后来在电视上看见了,心里有点别扭,可又觉得挺好。

纪录片播出后,合作社来了不少游客。有的是来看草原的,有的是来听苏日勒讲故事的。苏日勒不会讲,就让巴特尔讲。巴特尔讲得好,游客爱听。合作社的收入多了,大家的日子好过了。苏日勒还是老样子,每天早起,骑马出去转一圈,看看草,看看羊。他不太会用手机,可学会了扫码收钱。塔娜给他寄了个智能手机,教他用微信。他学会了发语音,可很少发。他只给塔娜发,每次都问,吃饭了吗。塔娜回,吃了。他就放心了。

那年冬天,苏日勒又病了一场。这回比上次重,住了半个月院。塔娜从呼和浩特赶回来,在医院陪他。苏日勒说,你忙你的,不用回来。塔娜说,我不忙。苏日勒看着女儿,忽然觉得她瘦了。他说,你瘦了。塔娜说,没有。苏日勒说,李明对你好不好。塔娜说,好。苏日勒说,那就好。

出院那天,苏日勒跟塔娜说,我想去趟中国。塔娜愣了一下,说,你不是说不去吗。苏日勒说,我想去看看你说的那个城市。塔娜笑了,说,好,我带你去。

苏日勒第二次去中国,是坐火车去的。他不想坐飞机,觉得火车踏实。火车从乌兰巴托出发,穿过戈壁,穿过草原,穿过边境,一直开到呼和浩特。苏日勒趴在窗户上看,看了一路。他看见草原变成农田,农田变成城市。他看见楼房从地里长出来,越长越高。他看见人越来越多,车越来越多。他没觉得晕,只是觉得世界真大。

到了呼和浩特,塔娜带他去了她的家。房子不大,两室一厅,收拾得干净。李明做了饭,炖了羊肉,炒了几个菜。苏日勒吃了两碗饭,说,好吃。李明笑了,说,叔叔,您多吃点。苏日勒说,我吃饱了。

那天晚上,苏日勒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车流。塔娜走过来,说,爸,你想什么呢。苏日勒说,我想草原了。塔娜说,那咱们回去。苏日勒说,不急,我再待几天。

他在呼和浩特待了一个星期。塔娜带他去了博物馆,看了草原文化展。还带他去了一个蒙餐店,吃了烤羊腿。苏日勒说,不如其其格大婶做的好吃。塔娜笑了,说,那当然。

临走那天,塔娜送他到火车站。苏日勒说,你回去吧。塔娜说,我看着你上车。苏日勒说,不用。塔娜说,我看着。苏日勒没再说话。他上了车,找到座位,从窗户里看出去,看见塔娜站在站台上,朝他挥手。他也挥了挥手。车开了,塔娜越来越小,最后看不见了。

苏日勒靠在座位上,闭上眼睛。他想起第一次来中国的时候,心里慌得很。这回不慌了。他知道自己要去哪儿,也知道自己从哪儿来。他从怀里摸出那个蒙古包钥匙扣,攥在手里。钥匙扣的边角磨得发亮,像一块小石头。

他把它揣回怀里,拍了拍,像拍一只羊。

回到草原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巴特尔来接他,问他,酋长,中国怎么样。苏日勒说,好。巴特尔又问,那你还去吗。苏日勒说,不去了。巴特尔笑了,说,我就知道。

苏日勒没说话。他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夜色,心里想,不是舍不得。是有些东西,得有人守着。他想起阿爸,想起那个定居点的老人,想起陈树,想起塔娜。他们都在变,他也变了。可有些东西没变。草原还在,风还在,星星还在。他还在。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到家了。

苏日勒回到合作社的第三天,旗里来了通知,说要开一个草原生态保护的现场会,让他准备准备,到时候给各苏木的负责人讲讲合作社的经验。苏日勒听完通知,半天没说话。巴特尔在旁边替他着急,说,酋长,这是好事啊,你讲讲咱们轮牧的事,讲讲草场恢复的事。苏日勒说,我讲不好。巴特尔说,你咋讲不好,你跟我讲的时候讲得挺好。苏日勒说,那是跟你讲,跟那么多人讲,我紧张。

巴特尔笑了,说,酋长,你连中国都去了,还怕开个会?苏日勒瞪了他一眼,说,那不一样。去中国是看,开会是说。看不用说话,说就得张嘴。巴特尔说,那你张嘴不就行了。苏日勒没理他。

话是这么说,苏日勒还是准备了。他让塔娜从呼和浩特寄了几本书过来,又让巴特尔帮他把合作社这几年的数据整理成一张表。他白天放羊的时候想,晚上躺帐篷里也想,想好了就爬起来,拿个小本子记上。他写蒙文,字迹歪歪扭扭,可他自己看得懂。写了几天,本子上记了七八条。他翻来覆去地看,觉得差不多了,可心里还是没底。

开会那天,苏日勒穿了件新袍子,是塔娜去年给他买的,深蓝色,领口绣着云纹。他对着镜子照了照,觉得自己像个样子了。巴特尔开车送他去旗里,路上苏日勒一直攥着那个小本子,手心里全是汗。巴特尔说,酋长,你别紧张。苏日勒说,我不紧张。巴特尔说,你手都抖了。苏日勒说,那是车颠的。

到了会场,苏日勒才发现来的人比他想象的多。各苏木的负责人,旗里的领导,还有几个专家模样的,戴着眼镜,拿着本子。苏日勒被安排在第三个发言。他坐在台下,听着前两个人讲,一个讲政策,一个讲技术,都讲得头头是道。他越听越觉得自己那点东西拿不出手。他那个小本子上的七八条,跟人家一比,算什么。

轮到他了。他站起来,走到台前,看着底下几十双眼睛,脑子忽然一片空白。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底下有人笑了一声,又憋回去了。苏日勒深吸一口气,想起了阿爸。阿爸在世的时候,说话从来不打怵。阿爸说,草原上的男人,说话就跟放羊一样,想到哪儿说到哪儿,不用打草稿。他稳了稳神,开口了。

他说,我叫苏日勒,是额尔登合作社的。我们那儿有二十多户牧民,几百头羊,一片草场。前些年草场不好了,草稀了,沙土露出来了。我着急,可不知道咋办。后来来了几个大学生,中国的,搞研究的,跟我说轮牧。我不懂啥叫轮牧,他们就给我讲,讲了好几遍。我听明白了,就是把草场分成几块,轮着放。我说那就试试。

他顿了顿,看了看台下。没人笑,都在听。他接着说,试了一年,草好了。草好了,羊也好了。羊好了,人的日子就好过了。就这么简单。他说完了,站在那儿,不知道该不该下去。底下静了两秒,然后有人鼓掌。先是几个人,后来都鼓了。苏日勒鞠了个躬,走下去,坐到座位上,发现后背全是汗。

会后,旗里的领导拍了拍他的肩膀,说,老苏,讲得好。苏日勒说,我没讲好,都是实话。领导说,实话就好。那些专家也过来跟他聊,问了很多细节。苏日勒这回不紧张了,人家问什么他答什么,答不上来的就说不知道。专家说,你很实在。苏日勒说,实在好。

从旗里回来,苏日勒觉得心里松快了不少。巴特尔说,酋长,你现在是名人了。苏日勒说,什么名人,就是个放羊的。巴特尔说,放羊的能去旗里讲话?苏日勒说,那有什么,你以后也能。巴特尔嘿嘿笑了。

那年夏天,草原上雨水好,草长得比往年都高。苏日勒骑着马出去转,走到北边那片草场,看见草浪一层一层翻过去,心里说不出的舒坦。他下马,蹲在地上,抓了把土。土是湿的,黑的,攥在手里沉甸甸的。他松开手,土掉在地上,散成一小堆。他看了半天,站起来,上马,往回走。

路上碰见其其格大婶。她正在挤牛奶,看见苏日勒,喊他,酋长,过来喝碗奶子。苏日勒下了马,走过去。其其格大婶给他盛了一碗,说,酋长,你听说没,旗里要修路了。苏日勒说,听说了。其其格大婶说,修了路,来的人就多了。苏日勒说,是。其其格大婶说,来的人多了,草场会不会又坏了。苏日勒没说话。他喝了一口奶,说,得盯着。其其格大婶说,对,得盯着。

修路的消息传开后,合作社里有人高兴,有人犯愁。高兴的说,路通了,卖羊方便了,买草料也方便了。犯愁的说,路通了,外面的人进来多了,草场保不住。苏日勒听了几天,没表态。后来他把大家叫到一起,说,路得修,这是好事。可草场也得保,这也是好事。两个好事碰一块,就得想办法。他说,以后来的人多了,咱们划个区域,专门让人来看,别让他们乱跑。放牧的区域还是按轮牧来,不让人进。大家听了,觉得行,就这么定了。

秋天的时候,路修到了合作社边上。来的人果然多了。有开车的,有骑摩托的,还有徒步的。苏日勒让巴特尔在路口立了个牌子,用蒙文和汉文写着,欢迎来草原,请按路线走。牌子是陈树帮忙做的,字是塔娜写的。塔娜的字好看,苏日勒看了半天,说,比你阿妈的字好看。塔娜说,你见过阿妈的字?苏日勒说,见过,她给我写过一封信。塔娜说,那信呢。苏日勒说,在箱子里。塔娜没再问。

有一天,来了个老头,头发花白,背着个大包,一个人。他在路口看了半天牌子,然后往里走。苏日勒正好骑马经过,看见他,就喊了一声。老头回头,说,你好,我是来看草原的。苏日勒下了马,说,你一个人?老头说,一个人。苏日勒说,从哪儿来。老头说,从北京来。苏日勒说,北京来的?老头说,对,我退休了,想出来走走。苏日勒说,那你跟我来,我带你看看。

老头跟着苏日勒回了合作社。苏日勒让巴特尔给他倒了奶茶,又让其其格大婶做了饭。老头一边吃一边问,问得比陈树还细。苏日勒答着答着,忽然问,你研究草原的?老头说,不是,我是教书的,教历史。苏日勒说,那你问这些干什么。老头说,我教了一辈子书,教的是中国历史,可从来没来过草原。我想看看,草原上的人是怎么活的。苏日勒说,那你看到了。老头说,看到了,跟我想的不一样。苏日勒说,哪儿不一样。老头说,我以为草原上的人很苦,可你们过得挺好。苏日勒说,苦也有,好也有。老头说,那你们怎么过来的。苏日勒说,熬过来的。

老头在合作社住了三天。他每天跟着苏日勒出去放羊,跟着巴特尔骑马,跟着其其格大婶挤牛奶。他什么都问,什么都记。走的时候,他跟苏日勒说,谢谢你,我这辈子没白来。苏日勒说,客气什么。老头说,我回去要写篇文章,写你们。苏日勒说,写吧,别写得太好。老头笑了,说,我写实话。

老头走后没多久,陈树又来了。这回他不是一个人来的,带了个姑娘,说是他女朋友,学摄影的。姑娘姓林,叫林晓,话不多,可相机不离手。她在合作社待了几天,拍了很多照片。有苏日勒放羊的,有巴特尔骑马的,有其其格大婶做奶豆腐的,有草场上的日出日落。她拍完了,给苏日勒看。苏日勒看着相机里那些照片,觉得不像是自己。他说,我有那么老吗。林晓笑了,说,您不老,您有味道。苏日勒没听懂,可觉得是夸他。

林晓走的时候,送给苏日勒一张照片,是他在草场上蹲着抓土的那张。苏日勒看着照片,想起那天的事。那天风很大,草浪翻涌,他蹲在地上,手里攥着土,背后是蓝天。他看了半天,说,这张好。林晓说,我也觉得这张好。苏日勒把照片夹在那本旧册子里,跟阿爸的字放在一起。

冬天来的时候,草原上下了第一场雪。雪不大,薄薄一层,盖在草场上,像一层白纱。苏日勒站在帐篷外,看着雪,心里想,明年草场会更好。他想起阿爸说过的话,雪是草原的被子,盖得厚,春天草就长得好。他搓了搓手,哈了口气,回帐篷里去了。

帐篷里暖烘烘的,炉子烧着牛粪,壶里的奶茶咕嘟咕嘟响。苏日勒坐在炉子边,喝着奶茶,翻着那本旧册子。册子里夹着塔娜的照片、阿妈的信、林晓拍的相片,还有那个蒙古包钥匙扣。他把钥匙扣拿出来,在手里攥了攥,又放回去。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他站起来,走到帐篷角落,翻出一个旧箱子。箱子里是他阿爸留下的东西,有几件旧袍子,一把刀,还有一个木盒子。他把木盒子拿出来,打开,里面是一叠发黄的纸。纸上是阿爸写的字,记的是合作社的事。最早的一页,日期是四十多年前。苏日勒看着那些字,心里忽然涌上来一股东西,堵在嗓子眼,咽不下去。

他坐下来,拿起笔,在那个小本子的最后一页,写了一行字。他写的是蒙文,写得很慢,一笔一画。写完了,他看了看,把本子合上,放在枕头底下。

他站起来,走出帐篷。雪还在下,细细密密的,落在他的袍子上,落在他的头发上。他站在雪里,看着远处黑沉沉的草原,心里想,阿爸,你看见了吗。草场好了,羊好了,人也好。塔娜嫁人了,嫁了个中国小伙子,人不错。你放心吧。

风从北边吹过来,卷着雪花,打在他脸上。他不觉得冷。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帐篷。

炉子上的奶茶还在响。他倒了一碗,喝了一口。咸的,香的,烫的。他想起阿妈熬的奶茶,想起塔娜小时候够不着碗的样子,想起李明第一次用蒙语叫他叔叔的样子。他笑了。他很少笑,可这会儿他笑了。

他把碗放下,躺到床上。被子是羊毛的,厚实,压在身上沉甸甸的。他闭上眼睛,听着外面的风声。风一阵一阵的,像草原在呼吸。

他睡着了。睡得很沉,很踏实。

第二天早上,苏日勒是被羊叫声吵醒的。他睁开眼,看见帐篷外亮堂堂的,雪停了,太阳出来了。他穿上袍子,走出去。巴特尔已经在外面了,正把羊往外赶。苏日勒喊他,巴特尔,今天去哪儿。巴特尔回头说,去东边那块。苏日勒说,好。他走过去,接过巴特尔手里的鞭子,说,我来。

他赶着羊群往东走。雪后的草原白茫茫一片,羊群像撒在白糖上的黑芝麻。他走在羊群后面,脚步不急不缓。太阳照在他背上,暖融融的。他抬起头,看见天很蓝,蓝得发黑。他想,今天是个好日子。

他甩了一下鞭子,鞭梢在空中打了个响,脆生生的。羊群加快了脚步,咩咩叫着往前跑。他跟着跑了几步,觉得腿脚还挺利索。他想起自己五十三了,可他觉得还不老。他还能放几年羊,还能看着草场一年比一年好,还能等着塔娜带着孩子回来。

他笑了。这回笑得自然,笑得敞亮。

他甩着鞭子,赶着羊,往草原深处走去。雪地上留下一串脚印,深深浅浅的,一直延伸到天边。

那年初春,雪化得比往年早。

苏日勒蹲在帐篷门口,看着地上的雪水一点点渗进土里,露出下面湿润的黑土。他抓了一把,攥了攥,土从指缝里挤出来,像一小截泥肠。他笑了,把土抹在袍子下摆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巴特尔从远处骑马过来,到了跟前勒住马,说,酋长,南边那片草场冒芽了。苏日勒说,走,看看去。

两个人骑马往南走。路上的雪还没化净,马蹄踩上去噗嗤噗嗤响。走到南边那片轮牧区,苏日勒下了马,蹲在地上看。草芽刚从土里钻出来,嫩绿嫩绿的,像针尖一样细,密密匝匝铺了一片。他伸手摸了摸,草芽软软的,凉凉的,带着一股青涩的香气。他站起来,深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胸口里全是草的味道。

巴特尔说,酋长,今年草好。苏日勒说,好。巴特尔说,比去年好。苏日勒说,比去年好。巴特尔笑了,说,你就说好,也不多说两句。苏日勒说,好就是好,说那么多干什么。

两个人又往南走了一段。走到草场边缘,苏日勒忽然停下来。他看见远处有个东西,白白的,圆圆的,趴在草地上。他眯起眼睛看,看不清,就往前走。走近了一看,是个蒙古包。蒙古包是新的,白毡子还带着毛边,门朝南开着,门口晾着一件蓝袍子。苏日勒愣了一下。他转头看巴特尔,巴特尔也愣了。

这时候蒙古包里出来一个人,是个女人,四十来岁,脸圆圆的,扎着一条红头巾。她看见苏日勒,先是一愣,然后笑了,说,你是苏日勒酋长吧。苏日勒说,你是谁。女人说,我叫萨仁,从东边来的。苏日勒说,东边哪儿。萨仁说,东方省。苏日勒说,东方省?跑这么远干什么。萨仁说,来找你。

苏日勒没说话。他打量着这个蒙古包,又打量着萨仁。萨仁说,我听说你们合作社搞轮牧,草场恢复得好。我想来看看,学学。苏日勒说,你怎么知道的。萨仁说,电视上看的,那个纪录片。苏日勒想起来,陈树拍的那个纪录片,在蒙古国电视台播过。他没想到还有人专门跑来找他。

苏日勒说,你一个人来的?萨仁说,跟我丈夫,他去旗里买东西了。苏日勒说,你们打算待多久。萨仁说,想多待些日子,跟你学学。苏日勒说,学可以,可我没啥好教的。萨仁说,你谦虚了。苏日勒说,我不谦虚,我就是个放羊的。

萨仁笑了。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塔娜。苏日勒心里动了一下。他说,你进来坐吧,喝碗奶茶。萨仁说,好。

三个人进了蒙古包。萨仁的蒙古包收拾得干净,地上铺着新毡子,炉子上坐着铜壶,碗柜里摆着几只青花碗。苏日勒坐下来,萨仁给他倒奶茶。他喝了一口,说,好茶。萨仁说,我自己熬的。苏日勒说,你手艺好。萨仁说,我阿妈教的。苏日勒说,你阿妈还在吗。萨仁说,走了,前年走的。苏日勒没再问。

萨仁的丈夫叫朝克图,傍晚才回来。他个子不高,肩膀很宽,脸黑黑的,话不多。他跟苏日勒握了握手,说,酋长,打扰了。苏日勒说,不打扰。朝克图说,我们想在你这边待一个月,行不行。苏日勒说,行,草场大着呢。朝克图说,谢谢。苏日勒说,不用谢,都是蒙古人。

朝克图和萨仁在合作社边上住了下来。萨仁每天跟着其其格大婶学做奶豆腐,朝克图跟着巴特尔去放羊。苏日勒有时候过去看看,跟他们聊几句。他看出来,萨仁和朝克图是有心事的人。他们话不多,可眼神里总带着点什么,说不清。

有一天晚上,苏日勒去他们蒙古包喝茶。喝到一半,萨仁忽然说,酋长,我想问你个事。苏日勒说,你问。萨仁说,你们合作社,有没有人想走。苏日勒说,有,年轻人有的去城里了。萨仁说,那你让他们走吗。苏日勒说,让。萨仁说,你不怕人都走光了。苏日勒说,怕,可怕也没用。人往高处走,草原留不住年轻人。

萨仁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们那儿,人都走光了。苏日勒说,你们那儿多少人。萨仁说,原来二十多户,现在剩五户。苏日勒说,那草场呢。萨仁说,草场倒是好了,没人放牧,草长得比人高。可没人了,草再好有什么用。苏日勒没说话。他想起那个定居点的老人说的话,这就是草原啊。可如果人都没了,草原还是草原吗。

萨仁说,我们想搬过来,跟你们一起。苏日勒愣了一下,说,搬过来?萨仁说,对,搬过来。我们那儿的草场没人管了,荒着可惜。你们这边搞得好,我们想跟着学,也想搭个伙。苏日勒说,这事我一个人说了不算,得跟大家商量。萨仁说,你商量,我们等着。

苏日勒回去跟合作社的人说了这事。有人同意,说人多力量大。有人反对,说外人来了,草场不够分。苏日勒说,草场够,按轮牧的法子,再加二十户也够。反对的人说,那草料呢。苏日勒说,合作社统一管。反对的人不说话了。

苏日勒开了个会,把萨仁和朝克图也叫来了。他让萨仁讲,萨仁讲了他们那儿的情况,讲了他们想搬过来的想法。讲完了,底下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其其格大婶说,我看行,那姑娘实在。巴特尔说,我也看行。其他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都点了头。

萨仁和朝克图搬过来那天,合作社的人都来帮忙。其其格大婶帮着搭蒙古包,巴特尔帮着赶羊,苏日勒帮着立桩子。忙了一天,蒙古包搭好了,羊也入了群。晚上,大家围在一起吃饭,萨仁煮了一大锅手把肉,朝克图开了瓶酒。苏日勒喝了两碗酒,脸红红的,话也多了。他说,草原上的规矩,来者都是客,客留久了就是家人。萨仁听了,眼圈红了。

萨仁和朝克图搬来后,合作社从二十多户变成了二十多户——原来走了一户,搬来一户,还是二十多户。苏日勒觉得挺好。人不多不少,草场够用,日子够过。

那年夏天,塔娜带着李明回来了。塔娜的肚子微微凸起,苏日勒第一眼没看出来,第二眼才看出来。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说,有了?塔娜说,有了。苏日勒说,几个月了。塔娜说,四个月。苏日勒说,怎么不早说。塔娜说,想给你个惊喜。苏日勒说,惊着了。

他走过去,笨拙地摸了摸塔娜的肚子。手放在上面,半天没动。塔娜说,爸,你摸什么呢。苏日勒说,我摸摸我外孙。塔娜笑了,说,你怎么知道是外孙。苏日勒说,我猜的。李明在旁边说,叔叔,男孩女孩都一样。苏日勒说,一样,一样。

塔娜在草原上住了半个月。她每天跟着苏日勒出去放羊,走累了就坐在草地上歇着。苏日勒看着她,想起她小时候骑马的背影。那时候她那么小,现在她也要当妈了。他忽然觉得时间过得真快,快得他还没反应过来,人就老了。

有一天,塔娜跟苏日勒坐在帐篷外面。太阳快落山了,天边烧着一片红。塔娜说,爸,我想好了,孩子生下来,蒙语名字你起。苏日勒说,我起?塔娜说,你起。苏日勒想了想,说,叫“额尔登”吧。塔娜说,那是合作社的名字。苏日勒说,也是宝贝的意思。塔娜说,好,就叫额尔登。

苏日勒笑了。他看着天边的红云,心里想,阿爸,你听见了吗。你的重孙要叫额尔登。你起的名字,传下去了。

秋天的时候,旗里又来了通知,说苏日勒被评上了盟里的劳动模范,要去领奖。苏日勒说,我算什么模范。巴特尔说,你算,你带着合作社把草场搞好了,怎么不算。苏日勒说,那是大家一起搞的。巴特尔说,大家一起搞的,也是你带的头。苏日勒没再推。

领奖那天,苏日勒穿了那件深蓝袍子,把钥匙扣也带上了。奖状是一张纸,上面印着字,还有一块奖牌,黄澄澄的。苏日勒拿着奖牌看了看,觉得沉甸甸的。他把奖牌揣进怀里,跟钥匙扣放在一起。

回到合作社,他把奖牌挂在帐篷里,挨着那张旧照片。旧照片是塔娜小时候骑马的,已经发黄了,可还能看清塔娜的笑脸。苏日勒站在照片前看了一会儿,说,塔娜,你爸得奖了。照片里的塔娜笑着,露出两颗小虎牙。

那年冬天来得早,十月底就下了第一场大雪。雪大,下了三天三夜,草场全盖住了。苏日勒站在帐篷门口,看着白茫茫的草原,心里有些犯愁。雪太大,羊吃不上草,得喂草料。合作社的草料储备够不够,他心里没底。

他让巴特尔去查了查,草料还够半个月。可雪要是不停,半个月后怎么办。他把合作社的人叫到一起商量。有人说,去旗里买。有人说,旗里的草料也有限,万一买不着呢。苏日勒说,先别慌,我去旗里看看。

他骑马去旗里,走了大半天。路上雪深,马走得慢,到了旗里天已经黑了。他找到旗里的草料站,站长说,草料有,可得排队。苏日勒说,排多久。站长说,半个月。苏日勒说,半个月不行,我的羊等不了。站长说,那没办法,都等着呢。

苏日勒从草料站出来,站在街上,雪还在下。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他在街上走了一圈,看见一家饭馆亮着灯,就进去了。他要了碗面,坐在角落里吃。吃着吃着,听见旁边桌上有人说话。一个人说,听说东边那个合作社草料不够了,羊都快饿死了。另一个人说,那怎么办。第一个人说,能怎么办,卖羊呗。苏日勒听了,心里咯噔一下。

他放下筷子,走出去。雪更大了,打在脸上生疼。他站在雪里,想了半天。然后他做了个决定。他回去找草料站站长,说,我少要一半,行不行。站长说,你少要一半,羊吃什么。苏日勒说,我自己的羊少喂点,先紧着合作社其他人。站长看了他半天,说,你这个人。苏日勒说,行不行。站长说,行。

苏日勒拉着半车草料回了合作社。他把草料分给大家,自己留了一份,比别人少。巴特尔说,酋长,你这不够。苏日勒说,够。巴特尔说,你的羊最多。苏日勒说,我的羊扛得住。巴特尔没再说话。他知道劝不动。

那个冬天,苏日勒的羊瘦了不少。春天来的时候,有几只羊没扛住,死了。苏日勒把死羊埋了,站在坑边,半天没动。巴特尔站在旁边,说,酋长,不怪你。苏日勒说,怪。巴特尔说,怪雪。苏日勒说,也怪我。

可合作社其他人的羊都保住了。开春后,大家把草料钱凑了凑,还给苏日勒。苏日勒没要。他说,我是酋长,这是我该做的。大家没再坚持,可心里都记着。

那年春天,草长得特别好。雪水足,土肥,草芽冒得又密又壮。苏日勒骑马出去转,走到北边那片轮牧区,看见草浪翻涌,绿得发黑。他下马,蹲在地上,抓了把土。土是湿的,黑的,攥在手里沉甸甸的。他松开手,土掉在地上,散成一小堆。他看了半天,站起来,上马,往回走。

路上碰见萨仁。萨仁正在放羊,看见苏日勒,喊他,酋长,过来看看。苏日勒下了马,走过去。萨仁指着羊群说,酋长,你看,我的羊下羔了。苏日勒一看,果然,几只母羊身边跟着小羊羔,毛茸茸的,咩咩叫。苏日勒蹲下来,摸了摸小羊羔的头。小羊羔不躲,舔了舔他的手。苏日勒笑了,说,好。萨仁说,酋长,谢谢你。苏日勒说,谢什么。萨仁说,谢谢你收留我们。苏日勒说,草原收留所有人。

那天晚上,苏日勒坐在帐篷里,喝着奶茶,翻着那本旧册子。册子里夹着的东西越来越多了。有塔娜的照片,有阿妈的信,有林晓拍的相片,有陈树送的书里撕下来的一页,有旗里发的奖状复印件,还有一张新照片——是上个月拍的,塔娜挺着肚子站在草原上,李明在旁边扶着她,苏日勒站在另一边,手搭在塔娜肩膀上。三个人都笑着。照片是巴特尔拍的,拍得有点歪,可苏日勒觉得挺好。

他把照片拿出来,看了半天,然后夹回册子里。他把册子合上,放在枕头底下。他站起来,走出帐篷。

星星亮着,密密麻麻铺满天空。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草和土的味道。苏日勒站在星空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想起很多年前,他阿爸带他放羊,晚上就躺在草地上看星星。阿爸说,苏日勒,你看,星星多得像羊群。他说,阿爸,星星是羊群,那月亮是什么。阿爸说,月亮是牧羊人。他说,那太阳呢。阿爸说,太阳是酋长。

苏日勒笑了。他想起阿爸说这话时的样子,胡子翘着,眼睛亮着。他忽然觉得,阿爸没走。阿爸就在这片草原上,在风里,在草里,在星星里。他也在。塔娜也在。以后额尔登也在。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帐篷。炉子上的奶茶还温着,他倒了一碗,喝了一口。咸的,香的,烫的。他把碗放下,躺到床上。被子是羊毛的,厚实,压在身上沉甸甸的。他闭上眼睛,听着外面的风声。风一阵一阵的,像草原在呼吸。

他睡着了。睡得很沉,很踏实。

第二天早上,苏日勒是被塔娜的电话吵醒的。他摸出手机,接了。塔娜说,爸,生了。苏日勒愣了一下,说,生了?塔娜说,生了,男孩。苏日勒说,好。塔娜说,七斤多,健康。苏日勒说,好。塔娜说,爸,你当爷爷了。苏日勒说,我当爷爷了。他说完这句话,眼泪忽然掉下来。他赶紧擦了擦,怕塔娜听出来。塔娜说,爸,你哭啦。苏日勒说,没哭,风大,迷眼了。塔娜笑了,说,草原上哪有风。苏日勒说,有,今天风大。

挂了电话,苏日勒坐在床上,半天没动。他想起塔娜小时候,他抱着她,她那么小,那么轻,他怕一使劲就捏坏了。现在塔娜也当妈了。他站起来,穿上袍子,走出帐篷。

巴特尔已经在外面了。他看见苏日勒,说,酋长,今天去哪儿。苏日勒说,去东边。巴特尔说,好。苏日勒走过去,接过鞭子,说,巴特尔,我当爷爷了。巴特尔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说,恭喜酋长。苏日勒说,谢谢。巴特尔说,男孩女孩。苏日勒说,男孩。巴特尔说,叫什么。苏日勒说,额尔登。

巴特尔说,好名字。苏日勒说,我起的。巴特尔说,你起的好。苏日勒笑了。他甩了一下鞭子,鞭梢在空中打了个响,脆生生的。羊群咩咩叫着,往东边走去。

苏日勒跟在羊群后面,脚步不急不缓。太阳照在他背上,暖融融的。他抬起头,看见天很蓝,蓝得发黑。他想,今天是个好日子。

那串脚印,阿爸踩过,他踩过,以后额尔登也会踩。草原上的路,就是这么一脚一脚踩出来的。

他走着走着,忽然唱起歌来。歌是阿爸教他的,唱的是草原上的风。他嗓子粗,唱得不好听,可他自己爱听。他唱了一句,又唱了一句。风把歌声吹散了,吹到草原深处,吹到天边,吹到星星那儿去了。

他唱着歌,赶着羊,一直往前走。走得稳稳当当,走得踏踏实实。

草原在他脚下,也在他心里。

他哪儿也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