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记入库只是留下一份血样，却有可能给一个绝望家庭带去生的希望。
记者 | 周 洁
今年6月的一天，赵文荣安静地躺在采集床上。血液从他的一侧手臂缓缓流出，经血细胞分离机循环、分离，经过五个小时的制备，一袋200多毫升的造血干细胞混悬液逐渐汇集，随后送往一位比他小十岁的血液病患者体内。
赵文荣躺在采集床上。
赵文荣是上海市同济大学附属同济医院（下称“上海市同济医院”）的一名普通职工，3个月前，他顺利完成造血干细胞捐献，成为本院首位捐献者，也是上海市第821例捐献者。
每年9月的第三个星期六是“世界骨髓捐献者日”，这个由世界骨髓捐献者协会于2015年倡议设立的节日，旨在感谢像赵文荣一样的造血干细胞捐献者。
在他身后，上海市同济医院血液科正以CAR-T细胞治疗与造血干细胞移植结合的“同济方案”，为越来越多绝望中的血液病患者打开一扇希望之门。
一袋“生命种子”的九年之约
9月，记者见到了经过休整后回归工作岗位的赵文荣。他告诉《新民周刊》，目前身体各项指标已经逐步回归原本的状态，日常工作生活都不受影响。
赵文荣的捐献故事可以追溯到2017年，上海同济医院积极践行红十字“人道、博爱、奉献”精神，联动上海市、普陀区两级红十字会开展“为爱呼喊”造血干细胞捐献志愿者专项招募活动。赵文荣平时经常在新闻、公益宣传里看到造血干细胞捐献者的事迹，内心很受触动。加上他本身就在医院工作，恰逢医院开展公益活动，秉持着“多一个人登记，患者就多一份希望”的想法，加入了中华骨髓库，成为一名默默无闻的生命守护者。
造血干细胞移植是治疗恶性血液病、恶性肿瘤等疾病的有效手段之一。数据显示，中华骨髓库累计入库志愿捐献者近379万人份，但目前仍满足不了临床患者的需要。许多病人因缺乏相匹配的造血干细胞，无法进行移植而失去生命。
这一等，就是九年。
今年4月，赵文荣正在上班，手机响了，电话的那头是红十字会，对方告诉他：初配成功了。赵文荣一时间有些感慨，多年前的善举真的有了回响，他毫不犹豫就答应了后续流程，因为他深知，“一纸通知背后，是另一个生命正在苦苦等待，我不能辜负这份难得的缘分”。
赵文荣的孩子得知爸爸要去救人，特意录了一段视频：“爸爸你真勇敢，我们特别为你骄傲。”
值得一提的是，赵文荣的父亲在今年初刚刚过世，他是一名老党员，一辈子教导儿子做人要心怀善意、敢于担当。因此，这次捐献也成了赵文荣的生命教育，他说：“亲身经历亲人离别，让我更懂得生命可贵，希望能够抓住机会，去守护另一个人的生命。”
赵文荣很高兴自己能够守护另一个人的生命。
造血干细胞捐献遵循双盲原则，但对方的感谢信还是辗转来到了赵文荣手中。对方跟他说，自己刚发现患了白血病，又发生了脑出血，还失忆了一阵子，只记得小时候的事，知道有人愿意捐献，真的很感动。信中最让赵文荣触动的，是那句：“很多亲人都不愿意捐献，没想到一个陌生人愿意。”
在医院工作，赵文荣比普通人更有机会间接了解血液病患者群体。捐献前，血液科的同事从专业角度给他讲解了捐献的整个流程和后续注意事项，打消了他的顾虑，血液内科李萍主任那句“全血液科都会做你的后盾”，更坚定了他完成捐献的决心。
但赵文荣深知，在许多没有医学背景的普通人中，对于造血干细胞捐献还存在许多误解。“现在很多人可能还停留在老观念，以为捐献就是抽骨髓、要穿刺骨头，会留下长久后遗症。其实现在主流是外周血采集，和捐献血小板流程类似，只需要手臂静脉采血，不需要骨头穿刺、不用开刀手术。”赵文荣以他的亲身经历为例，捐献只会带来短暂的轻微不适，比如腰酸、乏力、心率轻度加快，这些都是动员剂带来的短期反应，停药休养之后就会消失，“人体造血干细胞有很强再生能力，一两周就可以恢复到原有水平，不会造成长期的身体损伤，不会留下病根，也不会降低免疫力”。
因此，赵文荣希望鼓励更多年轻人了解中华骨髓库，勇敢加入进来，“多一个志愿者，就会给患者多一分活下去的希望”。
赵文荣的捐献证书。
一个科室的坚持与守护
赵文荣的善举，在上海市同济医院血液科也引发了极大的触动。李萍告诉记者，科室里有许多等待供体救治的病人，“我们的身边出现一位普通人愿意为陌生人无偿捐献干细胞，他拯救的不只是远方那位患者的生命，更是活生生的科普榜样。他用亲身经历告诉大众，捐献造血干细胞是安全的”。
上海市同济医院血液科是医院的重点学科，常规开展各类血液系统疾病诊疗如高危白血病、淋巴瘤、再生障碍性贫血等，每年完成不少移植病例。“近几年，我们科室的技术进步十分明显。一方面半相合移植技术越来越成熟，大大拓宽了供体来源；另一方面，针对年纪偏大、身体条件弱的患者，我们也能提供相应的移植方案，令更多老年患者拥有了移植机会。同时我们在移植合并症、重症排异、感染的救治能力持续提升，其中CAR-T细胞治疗和造血干细胞移植结合，救治了许多复发难治的病人。”
上海市同济医院血液科每年完成不少移植病例。
据了解，目前白血病的治疗主要有三种手段：药物治疗、造血干细胞移植和免疫治疗。其中细胞免疫治疗特别是CAR-T疗法，其治疗原理是将患者的T淋巴细胞分离出来，体外加工扩增后回输体内，针对癌细胞进行“精准打击”，从而为患者带来了更长的生存期和更高质量的生活。
男孩贝贝（化名）找到李萍时，身体状况已经很差，他是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复发，挽救性化疗已经无效。在过去，这样的病人几乎等同于被判了“死刑”，无药可医。
好在当时，上海市同济医院在国内开展嵌合抗原受体CAR-T细胞治疗难治复发血液肿瘤的研究，贝贝得以入组接受了免费治疗，情况缓解后，马上做了半相合造血干细胞移植（供者为贝贝父亲）。如今十几年过去，贝贝已经完全康复，和正常人一样生活。“贝贝和我的儿子同龄，我对他的印象格外深刻，很难想象如果没有CAR-T，他的家庭会遭遇何等的心痛。”李萍动情地回忆。
目前接受CAR-T细胞疗法的血液肿瘤患者中多为复发、难治性患者，经治疗后仍有治疗无效或复发可能。围绕患者需求，上海市同济医院团队不断在新型CAR-T治疗靶点、双靶点CAR-T、CAR-T联合疗法和新型细胞治疗方式等方面努力探索，截至目前，血液内科已完成1000余例患者的CAR-T治疗，积累了丰富的治疗和管理经验。
然而，技术的进步并不总能跑赢时间。
李萍告诉记者，临床上有相当一部分患者一直在苦苦等待骨髓库的供体。她曾碰到有年轻父亲，家里孩子还小，患病之后最大心愿就是活下去看着孩子长大，漫长地等待供体的过程里，他一边承受化疗痛苦，一边心怀期盼；的确也有一些幸运的患者等到了，但也有不少患者还没等到供体，病情就已经进展了。
为了做好患者康复管理，科室专门搭建移植后随访体系。
“很多病人不是没有求生欲望，而是卡在‘没有合适供者’这道坎。”李萍跟记者解释，配型能否成功，关键在于一个叫做“人类白细胞抗原（HLA）”的指标。HLA配型完全相合的同胞健康供者是供者来源之首选，仅有大约25%的患者能找到这类供者。如果没有，患者只能寄希望于骨髓库。然而即便检索到初配相合，最终也会有一部分捐献者因各种原因未能完成捐献。“这也是赵文荣的善举显得尤为珍贵的原因。一位普通人愿意无偿捐献干细胞去救陌生人，这对我们科室、对患者群体触动都非常大。”
完成捐献后，对于患者的康复来说，仍是一场持久战。“很多人以为干细胞输进去，移植就结束了，其实这只是开始。移植之后半年甚至两三年，都要面对排异、感染、血象恢复、脏器损伤等各种风险。”李萍介绍，为了做好患者康复管理，科室专门搭建移植后随访体系。对近距离患者，开设的移植专科门诊方便病人复诊；同时也会给患者和家属做宣教，教他们居家怎么防护、识别排异预警信号。对远距离患者，则做好和当地医院联动，跟踪监测。同时，团队还会留意患者心理状态，“很多病人移植后会焦虑，我们也会给予心理疏导，全程陪伴他们度过漫长康复期”。
在第十二个“世界骨髓捐献者日”带来之际，李萍和赵文荣也再次发出呼吁，如果身体条件允许，欢迎大家加入中华骨髓库。登记入库只是留下一份血样，却有可能给一个绝望家庭带去生的希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