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北路名是一个上海人起的 这座城市的胃也是记舌尖上的两岸乡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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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你是一个初次到访台北的大陆同胞,走在街头,多半会产生一种奇妙的时空错乱感。

前一秒你还站在“南京东路”看着车水马龙,拐个弯就到了“重庆南路”;肚子饿了想找点吃的,抬头一看,路牌上写着“长春路”、“宁夏路”,甚至还有“青田街”和“温州街”。你可能会纳闷:这台北的城市规划,怎么搞得跟一张中国地理拼图似的?

说出来你可能不信,这事儿得归功于一个上海人。

1947年,一位名叫郑定邦的上海籍建筑师被派往台湾,负责重新规划台北市的街道名称。这位老兄站在当时台北的地图前,脑洞大开,直接把一张全国地图给罩了上去。以行政院所在的中心点为基准,东北边就是吉林路、长春路;西北边就是宁夏路、迪化街;西南边是成都路、桂林路;东西向则是融入了传统四维八德中的忠孝、仁爱、信义、和平等路名。

于是,台北在地理上,硬生生被折叠成了一个“微缩版的大陆”。

但郑定邦留给台北的,仅仅是路名吗?当然不是。在这些以上海、浙江、江苏等江南地名命名的街巷深处,隐藏着另一种更深邃、更迷人,也更让人无法自拔的“上海基因”那就是台北这座城市的胃。

要聊台北的上海菜,咱们得把时钟拨回1949年。

那一年,跟着国民党赴台的,不光有上百万的军民,还有大批江浙沪一带的达官显贵、富商巨贾和文人墨客。这些上海滩的“老克勒”们,金条可以少带几根,但自家的私厨和那张挑剔的嘴,可是原封不动地打包带到了海峡对岸。

在早年的台北,如果你要在政商界混,或者要请客办事,去吃台湾本土的卤肉饭或者闽南清粥小菜?那是万万拿不出手的。当时的“硬通货”,是江浙菜和上海菜。

政要们在饭桌上觥筹交错,夹起一块晶莹剔透的东坡肉,聊的是家国天下;贵妇们在牌桌旁打着麻将,中场休息时端上一碗热气腾腾的上海菜饭或者桂花酒酿汤圆。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上海菜在台湾,就是“高级”、“体面”和“正宗”的代名词。它是那个年代台北社交圈的“官方指定口味”。

随着时间推移,那些原本只在深宅大院里飘香的私房菜,逐渐走向了街头巷尾。大厨们为了生计,纷纷自立门户,开起了一家家上海菜馆。从高档的酒楼到巷子里的家常小馆,这股带着江南水乡温婉,又透着上海滩繁华的烟火气,彻底在台北扎了根。

到底什么是上海菜的精髓?四个字:浓油、赤酱。

听起来好像很不健康是不是?但在真正的老饕眼里,这四个字简直是多巴胺分泌的终极密码。

上海菜的“甜”,不是那种直白腻人的死甜,而是一种用来“吊鲜”的引子。糖和酱油在高温的铁锅里,经过长时间的交融、焦糖化,产生了一种奇妙的化学反应。那种颜色红亮、汤汁黏稠、挂在肉上能拉出丝来的质感,是任何低卡路里食物都无法提供的灵魂抚慰。

咱们先说东坡肉。在台北的老字号上海菜馆里,点一份东坡肉,那是一场极具仪式感的表演。服务员通常是操着一口软糯普通话、记性极好、动作麻利的中年阿姨,端上一个带盖的砂锅。盖子一掀开,白汽散去,里面是一块被稻草或棉线十字绑着、呈现出迷人琥珀色的五花肉。

那肉颤巍巍的,仿佛吹弹可破。你甚至不需要用刀,拿筷子轻轻一拨,皮和肉就顺滑地分开了。夹一块放进嘴里,肥肉部分已经化作了一汪春水,瘦肉部分吸饱了酱汁,完全不柴。配上刚出笼的、白白胖胖的刈包,把肉夹进去,再淋上一勺浓稠的卤汁,咬下去的那一瞬间,脂肪的香气和碳水的甜味在口腔里爆炸,你真的会原谅这个世界上所有的烦恼。

再来说说红烧狮子头。这玩意儿在很多地方被做成了硬邦邦的“大肉丸子”,但在台北正宗的上海菜馆里,狮子头讲究的是“入口即化”。肉必须是肥瘦三七开,绝不能用绞肉机,必须一刀一刀手工细切粗斩,这样肉的纤维才不会被破坏。里面还要按季节拌入荸荠或者蟹粉。炸制定型后,放入高汤中微火慢炖数小时。端上桌时,用调羹一压就碎,送入口中,肉香伴随着酱香,松软绵密,哪怕是牙口不好的老奶奶也能吃得津津有味。

当然,不能忘了上海点心。除了风靡全球的鼎泰丰,很多人不知道,鼎泰丰早期其实是卖花生油的,后来是靠着江浙师傅的手艺卖小笼包发了家,台北街头还有无数家卖生煎包、蟹壳黄、鲜肉月饼的老店。

比如那刚出锅的生煎包,底子煎得金黄酥脆,一口咬下去,“咔嚓”一声,紧接着就是滚烫鲜甜的肉汁飙出来。再配上一碗热乎乎的油豆腐细粉汤,这就是台北街头最原汁原味的“海派早晨”。

如果非要给大陆的朋友推荐几家台北的上海菜名店,那这份名单恐怕三天三夜也列不完。但有几家,是绝对不能错过的“殿堂级”存在。

荣荣园:米其林必比登也懂的老味道

这家开在台北大安区的老字号,连续多年拿下米其林必比登推介。店里的装潢有着浓浓的上世纪八九十年代风格,服务员都是一些热情且干练的“阿姨”。在这里,你能吃到最地道的“㸆排骨”。 所谓“㸆”,是江浙菜里一种慢火收汁的烹调手法。荣荣园的㸆排骨,把猪肋排炖得极其酥烂,外层裹着浓郁的酱汁,最绝的是,吃的时候要用一种类似于烤鸭饼的“光饼”夹着吃。排骨的浓郁和饼的麦香中和得恰到好处。此外,他们家的“清炒虾仁”只用河虾,不加任何多余的配料,吃的就是那一抹纯粹的鲜甜脆嫩。

点水楼:极致江南美学的味觉殿堂

如果说荣荣园是亲切的老朋友,那点水楼就是一位精致的大家闺秀。一进门,雕梁画栋、金箔红木,仿佛瞬间穿越回了江南水乡。点水楼的“七彩小笼包”是招牌,不仅皮薄如纸、提起来像灯笼,而且汤汁鲜美得让人想把舌头都吞下去。但老饕们来这里,还会必点一道“西湖醋鱼”或“砂锅鱼头”。他们的醋鱼,火候拿捏得极为精准,鱼肉鲜嫩,糖醋汁的比例堪称教科书级别,酸不上头,甜不腻口。吃完主菜,再来一份“心太软”(红枣去核塞入糯米面团),甜蜜软糯,为这一餐画上完美的句号。

高记:正宗上海生煎传三代

台北的“高记”同样是承载着无数人记忆的老牌子。高记的铁锅生煎包是无数台北人的心头好。端上桌时还在小铁锅里滋滋作响,撒上黑芝麻和葱花,那香气简直是直接往鼻子里钻。还有一道考验基本功的菜,几乎是所有台北上海菜馆的“照妖镜”清炒鳝糊。这道菜上桌时,鳝糊本身已经炒好,中间凹进去一个小坑,放着一大撮葱花、蒜末和姜丝。这时候,服务员会端着一碗滚烫的热油,当着你的面“哗啦”一下浇在葱蒜上。随着一声剧烈的“滋啦”声,奇香四溢!赶紧趁热拌匀,鳝丝滑嫩,糊汁浓郁,胡椒的微辣和麻油的香气交织在一起,极其下饭。

写到这里,你可能会有一个疑问:不对啊,台湾人口大部分祖籍不都是从福建闽南地区迁徙过去的吗?闽南人的口味不是偏清淡、尚海鲜、喜酸甜吗?他们是怎么接受这种重油重糖的上海菜的?

这是一个非常有趣,且充满温情的文化现象。

一开始,上海菜确实只是“外省人”的专利,是那些老兵、政要在异乡慰藉思乡之苦的良药。但随着两岸隔绝的几十年里,台湾社会经历了深度的融合。大家住在同一个眷村,或者同在台北市打拼,邻里之间哪有不串门、不分享美食的?

比如作为闽南人的张妈妈端一碗卤肉饭给隔壁来自上海的王伯伯,王伯伯回赠一碗自家做的雪菜肉丝面。渐渐地,口味的边界开始模糊。

更重要的是,随着经济起飞,台湾普通老百姓也开始追求更高的生活品质。而已经确立了“高档次”地位的上海菜,自然成为了台湾人家庭聚餐、庆祝节日的首选。

于是,一个奇妙的画面诞生了:在一家地道的台北上海菜馆里,你会看到一家三代同堂。爷爷奶奶可能说着地道的闽南话,但他们点起“腌笃鲜”(用春笋、咸肉、鲜猪肉炖出的奶白色浓汤)和“雪菜百页”来,比谁都熟练。

对于现在的台湾八零后、九零后甚至零零后来说,上海菜早就不是什么“外省菜”了。那是他们从小吃到大的味道。

当你问一个台北年轻人什么是家乡味时,他可能会回答你是巷子口的蚵仔面线,但也极大概率会告诉你,是他阿公过寿时,全家人去馆子里吃的那道肥而不腻的东坡肉,或者是除夕夜桌上那锅热气腾腾的腌笃鲜。

上海菜那浓墨重彩的甜与咸,在几十年的时光里,早已经悄悄渗透进了台湾人的基因里,变成了一种超越籍贯、超越省份的集体味觉记忆。

著名作家余光中先生曾写过一首脍炙人口的《乡愁》:“乡愁是一湾浅浅的海峡,我在这头,大陆在那头。”

但如果你在台北的街头走一走,吃一吃,你会发现,乡愁有时候并不是那么虚无缥缈、悲痛欲绝的东西。乡愁其实很具体,它具体到一碗热气腾腾的葱开煨面里,具体到一块晶莹剔透的冰糖元蹄里,具体到生煎包咬开后烫嘴的汤汁里。

食物,永远是人类最诚实的语言,也是最强大的情感纽带。

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一种力量,能阻挡人们对美味的追求,更没有任何一种隔阂,能斩断同宗同源的舌尖记忆。

下次如果你有机会去台北,走过上海人郑定邦设计的大陆各省市都市名字,别忘了拐进旁边的小巷子。挑一家看起来有些年头、门脸并不起眼的上海江浙菜馆坐下。

点一份红烧狮子头,叫一盘清炒鳝糊,再温上一壶黄酒。当那熟悉而又浓郁的“浓油赤酱”在你的舌尖散开时,你会突然明白:不管历史的车轮怎么转,不管海峡两岸经历了多少风风雨雨,至少在这一刻,我们的胃,始终是连在一起的。

这,就是台北街头,那份说不尽、道不完,却又无比美味的两岸乡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