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作者— —隐山 | 中信证券研究员、CFA金融分析师
你在景区排过最长的一次队,很可能不在售票口,而是在女厕所门口。
这不是段子。据公开报道,女性平均如厕时间约89秒,男性约39秒,是男性的2.3倍。有调查提到,旅游高峰期景区女厕门口排上十几二十分钟是常事,而男厕那边常常不用排队。
图源网络 景区女厕门口游客排起长队
同一个空间,一边队伍排到拐弯,一边空空荡荡,这个画面被吐槽了很多年,也一直没被真正解决。
2026年9月,广东惠州一处景区的“潮汐厕所”又把它推到台前:男女标识可以手动拨动,引发了对走错和隐私的担忧。
一块牌子的事,为什么会引起这么大反应?因为它撞上了一个更大的变化:当地方收入的结构在变,公共服务该怎么养、由谁来养,正在被重新算一遍账。
图源网络 引发争议的景区潮汐厕所男女标识牌
撤掉一块牌子只要一天。但潮汐厕所真正的门槛,从来不是那块牌子能不能拨。
先把事情说清楚。9月上旬有网友发视频,惠州这处景区的潮汐厕所男女标识可以手动拨动,景区客服最初回应称标识由工作人员操作、现场有人引导。
而媒体走访看到的是,现场无人值守,标识任何人都能拨。随后景区撤除了可拨动标识,回应称前期未能充分预判这一风险。高峰时段的潮汐切换,改为由工作人员更换固定门牌。
对照做得扎实的地方,差别就出来了。深圳南山区一处公园也设了潮汐厕所,但把潮汐门的开启方向、门锁样式、隔断高度都单独设计过,开放期间管理人员在岗值守。
武汉长江大桥汉阳桥头的老公厕改造后新增6个潮汐厕位,管理员的动作被写成标准:只要女性开始排队,3分钟内切换标识。青海茫崖市黑独山景区的潮汐厕所投用后,高峰时段女性等待时间也从30分钟以上缩短到10分钟以内。
图源网络 景区公厕内的潮汐厕所标识与男厕标识
差别在哪?不是设备贵不贵,是有没有人把三件事提前写成规则:什么时候切,由谁来切,切的时候怎么保证正在使用的人不受影响。深圳和武汉做成了,因为判断权交到了固定岗位上。惠州是落地时少了这个岗位。
景区的难处也能理解:一年真正需要切换的可能只有几十天,为几十天常年配专人,这笔账算不平。这不是态度问题,是成本结构问题。
说白了,弹性空间如果配弹性管理,等于没有管理。
空间可以弹性,规则必须刚性,这条常识在公共服务里最容易被忽略。
图源网络 公厕隔间门口的厕位占用指示灯
把女厕排队当成文明问题来讨论,是把一道算术题说成了道德题。
2016年,住房和城乡建设部发布的《城市公共厕所设计标准》写得清清楚楚:人流集中场所,女厕位与男厕位(含小便站位)的比例不应小于2:1。
十年过去,媒体走访多地发现,大量公共场所仍按1:1配置,而男厕通常另设一整排小便站位,男性可用位置反而更多。
实地走访的五处公厕:女厕位都不到男厕位2倍 数据来源:据2024年8月媒体对北京多处公共场所实地走访公开报道
惠州这处公厕就是样本:8个女厕位对12个男厕位,连1:1都没达到。
那为什么标准定了十年还落不了地?有专业人士分析过,卡住的地方有几个。这份标准属于行业标准,不是强制性条文,约束力偏弱。
老旧公厕的管道走向和空间尺寸已经定死,改配比不是换块牌子的事。地方在答复相关建议时也说过,人流密集区域可供新建公厕的面积很有限。
不是不知道标准,是缺一个成本更低、阻力更小的办法。
潮汐化就是在这个夹缝里被想出来的。
效果是真的。惠州启用后,女厕最长排队从半小时压到10分钟以内。但要注意它做的是什么:它没增加哪怕一个厕位,只是把平峰时段的富余挪到高峰时段去用。
它缓解的不是缺口,是缺口在高峰期的可见度。
标准本身也在往上走。2025年8月起施行的甘肃省妇女权益保障条例,是全国首个明确公厕男女厕位比例的省级地方性法规,要求城市公厕提高到3:2,人流集中场所提高到2:1。
潮汐化是过渡方案,不是终点。真正治本的,是从规划阶段就把这道算术题算对。
图源网络 完成智慧化改造的景区公共卫生间外观
潮汐厕所只是一滴水。它折射的,是地方收入结构一次静默的换轨。
先看退场的那一边。据官方数据,2025年全国国有土地使用权出让收入41518亿元,比上年下降14.7%,这已经是连续第四年两位数下滑。进入2026年,降幅明显扩大,前7个月同比下降30.8%。
国有土地使用权出让收入同比降幅明显扩大 数据来源:财政部
这里要说清楚,
退场的是收入结构,不是公共服务的需求。
城市该修的路、该维持的运转,一样没少。
再看登台的那一边。财政账本上有一栏叫国有资源(资产)有偿使用收入,说得直白点,就是把政府手里的公共资源,停车位、公共场地、场馆、广告位,经营权租出去或者卖出去收的那笔钱。
这两笔钱不在同一本账上:卖地收入进的是政府性基金,这一栏属于一般公共预算。
2025年部分城市国有资源(资产)有偿使用收入 数据来源:各地2025年财政预算公开文件(地方本级)
延吉这项同比增长358.4%,沈阳完成164.8亿元,一个增速、一个体量。
这一栏收入正在从“零钱”变成“主粮”。
长春把路侧75092个停车泊位的25年经营权整体转让,成交85920.54万元。想想看:七万多个车位一次性卖出25年经营权,对政府是当期到账的钱,对企业是往后25年的现金流。
这已经不是处置资产,是把未来的服务收益一次性变现。
湖北武穴市一份30年期的环卫一体化经营权,成交约3.73亿元,同一个省另一座县城的同类项目,成交价约3.71亿元。注意标的不是一栋楼也不是一块地,是两座县城未来30年的道路清扫、垃圾清运和公厕管护。
深圳的做法是另一种。截至2025年底,全市已有20.7万个潮汐车位、700余家停车场进驻公共平台,2026年计划再新增8万个。写字楼车位下午四点释放,居民用月卡错峰停入。
它没新增一个车位,靠时间和价格的调度,让同一批资源服务更多人。
土地财政退场,不等于公共服务不要钱了,只是收钱的方式,从“卖地”换成了“卖服务”。
公共服务经营权出让:三个已成交样本 数据来源:各地公共资源交易平台公开成交公示
三个样本,期限都在25年以上,金额从三亿多到八亿多。
这已经不是概念,是有人在用真金白银下注的赛道。
但它究竟在做什么?
潮汐化本身没造出新的资源,它动的是另一样更稀缺的东西:时间的使用权。
这个思路一点也不新。电力系统几十年前就在用:发电能力固定、用电波动,于是有了峰谷电价。城市交通也在用:道路宽度固定,车流方向潮汐,于是有了潮汐车道。
供给调不动,就把需求在时间上摊平。
但这套方法有个前提,电力和交通有,公共服务没有。车是无差别的,电也是无差别的,规则可以写得很死。公共服务面对的却是具体的人,牵涉隐私和安全。
这就是为什么潮汐车道推广得很顺,潮汐厕所却会在细节上反复。
图源网络 公共卫生间(智慧厕所)
按这个逻辑往下推,凡是存在“高峰紧张、平峰闲置”的服务,都可能被这样安排一次。医院挂号、充电桩、社区食堂、图书馆座位,都共享同一个特征:供给固定,需求波动。
2026年5月,国务院印发《城市更新“十五五”规划》,这是我国首个城市更新领域的国家级规划,“十五五”期间要完成城市地下管网改造36.5万公里,机构测算市场总容量约15万亿到20万亿元。
钱的来源也在变,规划提出推动符合条件的项目发行不动产投资信托基金。
所以回到最初那个问题。
它已经是一门生意了,只是还没人把它当成生意认真算账。
能不能做大,最终不取决于技术,而取决于两件事:管理成本能不能长期兜住,这决定它跑不跑得起来;最基础的服务会不会缩水,这决定它能跑多远。
这门生意的天花板不是技术,是信任。技术可以买,信任只能一年一年攒。
一块能拨动的牌子,暴露的其实是一个更难回答的问题:
资源不够分的时候,靠什么保证谁都不会被落下。
潮汐化给了技术上一个漂亮的答案,但它把最关键的落地环节,交给了高峰期每一个现场和每一个愿意在岗的人。
它既是一座城市治理能力的试纸,也是一门刚刚开始的生意。
下一个被这样重新安排的,会是你身边的哪项公共服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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