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冰山雪峰

沿着滏阳河的禁车绿道缓步前行，一离开城市车马喧嚣的街道，仿佛便踏入旧时衡水老城的氛围。河岸留有不少未经过度开发的闲散地界，旧日河畔生活的样貌，依稀还能想见。就在这片风物之间，远远望见一座古桥横卧水上，这便是衡水人口中的老桥——安济桥。

安济桥是千里滏阳河上规模最大的石桥。翻阅旧志，此地早先便有渡桥：明天顺年间始建木桥，嘉靖年间改修石桥，可两百余年里屡建屡毁，洪水一次次将桥梁冲垮。至清乾隆三十年，直隶总督方观承上奏朝廷，拨付官银四万七千六百多两，委派官员主持营建，衡水知县陶淑总揽工程，采石鸠工，乾隆三十一年（1766）大功告成，御赐名字“安济”，取安流济民之意，迄今已有二百六十载。整桥七孔联拱，旧时望柱石狮林立，栏板刻云纹，“衡桥夜月”曾列入衡水八景，堪与“卢沟晓月”相映。

石桥石材坚实，一次次扛住河水洪峰，却躲不过人世劫难。1937年，战乱之中中间主拱遭到炸毁，之后几经修补。原先桥面深深印着岁月磨出的车辙，也曾遭遇拆除，幸得及时制止才保全主体。2013年安济桥列入第七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桥头加装铁栅栏，禁止车辆通行，只供行人漫步，古桥才算得到安稳保护。

它不是那种圈起来收费的封闭景点，没有围墙阻隔，依旧静静立在滏阳河道之上，普通人抬脚便可走上桥身。古迹的珍贵，不只是桥体本身，更在于它所处的原生环境。很多地方为了打造景区，把周边原有市井环境一并拆除，只孤零零留下古建筑，反倒消解了历史氛围。安济桥能够保留住这样真实的河畔环境，不必购票便可登临怀古，实在是一件值得庆幸的事。

普通人寻访古迹，未必是为钻研考据。站在真实的古物面前，能够打破当下单一的时空感受，把现实与往昔交织在一起。脚下流水依旧滔滔，站在桥上，很容易生出贯通古今的遐想，心胸为之舒展，更懂得珍惜眼前的生活，这便是访古独有的乐趣。

恰好看见桥上渔人撒网，收网之后活鱼在网中翻腾，引得路人驻足围观。这般市井画面，和历代太平年月河畔百姓的生活景象，何其相似。桥边石狮饱经风雨侵蚀，面目已然斑驳。放眼两岸，还留存不少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红砖平房，朴素结实，直观展现过去人与河流相依的生活状态。岸边林木繁茂，树影倒映河面，鹭鸟起落，芦苇摇曳。外面就是车流滚滚的城市，一转身后，便坠入一派悠远古意。

桥本就是渡河的通路，不能孤立看待。桥东还能寻到老路的痕迹，大树夹道，只是尽头立了围墙铁门。虽旧路已经不通，但树与基址仍在，依旧可以想象当年车马往来络绎不绝的场面。桥西便是问津街，名字来源于古渡口码头。当年滏阳河水运兴盛，磁州的瓷器、煤炭顺流而下，天津运来布匹百货，都在此处集散转运。码头繁华带动衡水本地商贸、餐饮、古玩各业兴盛，就连本地的衡水焖饼，火候分寸恰到好处，亦是漫长市井岁月沉淀出来的滋味。问津街本义是问询渡口，暗含商贾云集、有人问津的兴旺，后来曾改名援越街，也算时代留下的一处印记。

桥头过去建有漳爷庙、玄武庙、龙神庙、关帝庙等多座祠庙，用来祭祀河神，护佑漕运，如今建筑尽数湮灭，仅存少量残碑，只能凭借文字遥想当年祠宇林立的光景。

站在安济桥上，不免会联想到洨河之畔赵州那座同名安济桥。赵州桥如今圈在围墙之内，桥面多有翻新；而衡水这座安济桥，大体保存清代原构，曾经险些落入拆旧改新的境遇，好在最终得以保全。世间常有一股求新求改造的冲动，总想把古旧遗迹翻新改造，却忽略了层层风霜积淀下来的历史痕迹。古物的价值，不全在于实用功能，更在于它能拓展人的心境，勾连古今，这份意蕴万万不可轻易舍弃。

滏阳河水日夜东流，古桥静卧波上，见过洪水，历经兵燹，见证两岸市井兴衰。缓步桥上，听河水潺潺，便是一本摊开在眼前的衡水地方史。与数百年岁月默然相对，内心自会生出许多感慨。

简注

1. 安济桥：清乾隆三十一年（1766）建成，七孔联拱石桥，第七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俗称衡水老桥。

2. 衡桥夜月：旧时衡水八景之一。

3. 问津街：得名古码头渡口，曾改称援越街。

4. 桥头祠宇：原有多座庙宇现已无存，留存少量残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