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雾里的茶香去处:祝雪兰带着茶农守着茶山奔向新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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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梧州市区到山坪村,车在盘山道上绕了快四个小时。本地司机随口说了一句:“在六堡,几乎人人都知道祝雪兰。”这句话跟着我们的车一路颠簸,直到车辆在村口停下。跨入镌刻着“山坪”二字的石门,平整的硬化村道向里延伸,瑶族民居错落掩映在绿树茶园之间。山间云气正浓,成片茶垄顺着山坡铺展开来。早些年这里只有泥泞的土路,山里产的六堡茶品质再好,也运不出去。路是后来才通的,这使云雾里的茶香有了去处,守着茶山的祝雪兰带领当地茶农奔向致富新生活。进村第一个迎上来的,不是人,是茶香。淡淡的,从某扇门缝里渗出来,贴着湿漉漉的空气,一直漫到村口。我们循着这股味道往里走。

山坪村旭沟茶园(孙恒存摄)

初见祝雪兰那天,她正坐在屋里,怀里搂着年幼的孙子。屋子不大,墙上却满满当当地挂着奖牌和证书,安静记录着这个瑶寨的变迁。屋内飘荡着淡淡茶香,和我们刚进村时闻到的是同一股——只是更近了,近到能分辨出铁锅炒过之后残留的那一缕焦香。

她招呼我们坐下,第一件事是泡茶。水注进盖碗,茶叶舒展,汤色金黄透亮,香气跟着热气升起来。她叮嘱我们细品,又聊起内蒙古的咸奶茶,兴致很高。连日接待一拨又一拨来访的人,她脸上有掩不住的疲惫,但面对提问依旧知无不言。

我们问她,这么多年最难的是什么。她沉默了一下,手里的茶杯转了小半圈。

“是下那个决心。”

2008年,她当选村党支部书记。那时的山坪守着好山好水,却过不好日子 ——外公那一辈人做茶辛苦,可茶叶卖不出价。鲜叶品质不差,但各家各户做法不一,一百斤成品茶客商要跑十几户收,品质参差不齐。

外公教她做茶时总说,茶要用心做。烧得通红的铁锅、哗哗作响的竹簸箕、盛满鲜叶的竹箩,是她年少记忆里最熟悉的画面。“你怕烫,茶就糊了。”外公把她的手按在锅沿上方,湿热的水汽蹿上来,她本能想缩,外公的大手压住了她。那份温热和那句叮嘱,至今留在她骨头里。

茶树一茬一茬地长,外公教她的那些东西,她一样一样地接住了。祝雪兰比谁都清楚这座山的价值。她说山坪村是六堡镇海拔最高的一个村,一下雨云雾缭绕,阳光一出来就铺满整片茶垄。“有山靠山”,这句话她说了不止一次。山上有茶,茶有人管,人靠着山过日子——守住了山,就守住了茶,也就守住了村里人的生计。她说,这就是老百姓的“金山银山”。几十年过去,她手上那套功夫始终没有放下。我们跟着她走进生产工坊。

祝雪兰在泡茶(刘倬亦摄)

新旧交融的现场扑面而来。老式铁锅、竹箩、竹揉簸箕摆在一侧,杀青机、揉捻机、烘干机、色选机在另一侧有序运转。我们到的时候刚好有一锅青叶在炒,铁锅的温度把茶叶里的水分逼出来,车间里弥漫着一股湿热的、带着草木气息的香。茶香青涩、鲜活,正在转变中——像一个人还没开口,但已经想好了要说的话。

祝雪兰把手伸进刚出锅的茶叶里捻了一下,没说话,眉头松了松。这个动作她做了几十年,外公当年就是这么试温度的——不说多少度,只说“烫到手背发麻就对了”。她后来把外公那套口传心授拆解成可执行的操作参数贴在墙上,但她心里清楚:参数是给机器看的,手艺是给人摸的。机器能复制步骤,复制不出那双手对温度和湿度的直觉。天气变了,鲜叶状态变了,工艺就要跟着灵活调整。那一缕最终成茶时的“红、浓、陈、醇”,归根到底,还是人守出来的。

茶香不张扬,但一直在。那种温润的、贴着织物久久不散的香,急不得,也快不来。它靠的是手、是时间、是人在铁锅前一遍一遍地试——她守着的,就是这一缕香能从她手里,稳稳地交到下一双手里去。

为了把制茶手艺传承下去,祝雪兰大力培养本土制茶人才。她目前带着的 13个徒弟现在都还在做茶,这五年来前后累计培训茶农2000余人次,培养了 80余名制茶能手。来求学的有本村的,也有附近村子的,还有从贺州、湖南专程赶来的年轻人。说到一个女徒弟,祝雪兰眼角的笑纹深了些——那姑娘话不多,但经常晚上一个人留在车间,反复炒、反复揉,一锅一锅试火候,在锅沿贴满写着温度和时间的纸条。“她炒出来的茶,第一锅和第三锅,香气已经不一样了。”

正说着,工坊门口进来两个年轻妇人,从贺州专程赶来,找祝老师交流做茶。祝雪兰起身迎上去,两人说着家乡话,笑容爽朗。几个人围坐在茶桌前,一个掏出手机给她看照片,祝雪兰凑近看了看,伸手比了个手势。另一个接着说了几句,几个人都笑了。

我们没有听懂她们聊了什么,但看得出来,是熟门熟路的样子。

祝雪兰说这话的时候,我们注意到她下意识地吸了一下鼻子。车间里的茶香还在,比刚才淡了些,但更醇了。

祝雪兰坐在茶桌前,讲这些变化的时候声音不高,像在说一件本该如此的事。如今工坊规模不断扩大,车间固定有二十来个人,到了采茶季还要再增添人手,茶叶不愁卖,村民们的日子也过得越来越安稳。茶汤续了两泡,香气从高扬转为低沉,像她说话的声音。我们问她个人收益怎么样,她摆摆手:“我赚到再多的钱,可是群众口袋里面没有钱,我心里面也是很难过。”

合作社推行“党支部+合作社+农户”模式,以相对优厚的价格统一收购周边茶青。最早茶园只有零零散散的几百亩,这十几年间一茬一茬地扩,如今漫山都是茶垄。我们到工坊那天,车间里几个女工正在分拣茶青,动作很熟练,一边干活一边说着家里的琐事。其中一个告诉我们,她以前在广东打工,孩子留在村里给老人带,一年回来两次。现在回来在工坊干活,不用再往外跑了。

也有人建议她试试线上销售,说六堡茶有故事有来头,适合电商渠道。她给我们泡了一杯新茶,等人喝完了才开口:“有年份的六堡茶不多。新茶在网上销售,有些人不懂,喝了觉得涩,就以为我们的茶不好。”

她并不抗拒新事物,心里更看重的是茶的根。很多买茶的客人,不是来了就下单——他们先去看茶船古道的旧址,去走云雾里的茶园,坐下来喝过几泡茶汤,才开口问价钱。祝雪兰把这种“先懂茶、再买茶”的节奏,当作一种对茶文化本真的守护。

但这不代表她拒绝改变。她用六堡茶做油茶、奶茶、茶味雪糕,贴合年轻人的饮用习惯,六堡茶在新时代有了新生命。她说起这些新尝试的时候,眼睛是亮的——那是一种“让更多人闻到这个味道”的高兴。谈及包装,她的想法朴素实在:“不要过度的包装,茶好喝就卖贵一点,把成本花在茶叶本身。”

在村寨实地走访,我们也真切感受到山区茶产业的难处。茶芽不等人,过了七八天不采就老了;大片茶园分布在高山上,缺少产业道路,招工不易;合作社加工仓储场地趋于紧张,产能释放和品牌外销受到限制。祝雪兰比谁都清楚这些困难。除了照管工坊和茶山,她还为乡村产业和茶船古道文化的保护四处奔走。但在工坊里,她很少抱怨。

回到工坊时,祝雪兰正蹲在车间角落检查一批新到的茶青,头也没抬,一边把一片叶片翻过来看背面,一边说了一句:“拿到‘乡村工匠’这块牌子,担子更重了。荣誉再多,都不如守在自己的黄土上,跟群众一起努力奋斗。”

车间里那锅新茶已经晾凉了,茶香沉在空气底层,不张扬,但一直在。

下午离开时下起了小雨。雨丝细密,落在硬化村道上泛着微微的光。

祝雪兰撑了把伞站在村口石门下送我们,微笑着点头,摆手道别。车子发动的时候她从伞下伸出手来朝我们摆了摆——那只手,我们刚见过的,手背上有被锅沿烫过之后留下的浅色印痕。她的手在雨雾里停了一会儿才落下去,像在确认什么。

后视镜里,她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融进那片湿润的绿里。山间的云雾正从半腰往上爬,漫过茶垄,漫过工坊的屋顶,把整个山坪村裹进一片青灰色的安静里。车门关上之后,衣服上还留着车间里的味道——铁锅炒过茶叶之后那种温润的、干燥的、贴着织物久久不散的香。很淡了,但没有消失。雨刷来回摆动,窗外群山模糊又清晰。我们带着这缕茶香下山,像来时一样,它跟着我们走了很远。

离开山坪之后,我们在返程遇到的特产门店里都看到了六堡茶的各色身影。货架上,茶饼、茶砖、袋泡茶、茶味食品摆得整整齐齐,包装上印着“原产地六堡”的字样。店员说,这几年六堡茶的名气越来越大,外地游客来广西,很多都会带一些回去。

我们拿起一饼茶翻看,产地一栏写着:梧州市苍梧县六堡镇山坪村。

山上的云雾还在,车间那口铁锅还热着。守住这一样东西的人,让茶根扎得更深,让茶艺传得更广,让茶香飘得更远,让茶农笑得更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