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里带父上海治肺癌,一番检查过后,医生悄悄把我叫到一边
我爸咳了三个月,在老家县医院拍了片子,医生把我叫到办公室,指着那张灰白色的CT图说:“右肺上叶有个占位,四厘米左右,边缘毛糙,考虑恶性可能性大。建议去大医院进一步检查。”
我站在那儿,耳朵嗡嗡响。我爸在外面走廊坐着,还在跟旁边的人聊天,说他这辈子没进过几次医院,这回是儿子大惊小怪。
我没告诉他实情。只说县医院设备不行,带他去上海看看。
我爸这辈子没出过省。最远去过市里,还是送我去上大学那年。他站在火车站广场上,仰头看那些高楼,说:“这楼真高。”我说:“爸,这是市里,上海更高。”他笑了笑,说:“上海啊,那得去看看。”
说了好几年,一直没去。他舍不得花钱,也怕折腾。这次我骗他,说带他去上海旅游,顺便检查一下身体。他半信半疑,但也没多问,收拾了一个旧帆布包,装了两件换洗衣服,跟我上了高铁。
五个小时的车程,他坐得笔直,一直看窗外。过了南京之后,窗外的房子越来越密,越来越高。他忽然说了一句:“这楼比树还多。”我笑了笑,没说话。心里堵得慌。
到上海那天是下午。我带他去了提前挂好号的胸科医院。医院很大,人很多,走廊里挤满了人,有坐轮椅的,有推着输液架的,有蹲在墙角吃盒饭的。我爸站在大厅里,看了看四周,说了一句:“这医院比咱县医院大十倍。”
我挂了号,带他去做检查。CT、增强CT、气管镜、抽血、心电图、肺功能。一项接一项,排了一整天。我爸被折腾得够呛,但没抱怨。他坐在走廊的椅子上,等着叫号,偶尔问我:“这个检查疼不疼?”我说不疼,他就点点头,不说话了。
全部检查做完,医生说结果要等两天。
我带他去了外滩。他站在江边,看着对面的东方明珠,看了很久。江风吹过来,他把夹克的拉链往上拉了拉。我站在他旁边,他忽然说:“你妈要是还在,也该来看看。”
我嗯了一声。我妈走得早,我上大学那年,胃癌。我爸一个人过了十几年,没再找。他总说“一个人清静”,可我知道他有时候晚上会跟我妈的照片说话。我有一回半夜起来上厕所,听见他在房间里低声说着什么,凑近一听,他在跟我妈说:“老太婆,儿子有出息了,在上海工作呢。”
那是三年前。后来我回了老家,在县城找了份工作。他没说什么,但我知道他有点失望。
那天在外滩,他看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回去吧,累了。”
我带他回了酒店。他洗了澡,躺在床上,很快就睡着了。我坐在旁边的床上,看着他。他瘦了,脸上的皮松了,颧骨突出来了。他睡觉的时候张着嘴,呼吸声很重。我听着那个声音,一夜没睡。
两天后,我去医院拿结果。医生把我叫进诊室,把片子挂在灯箱上,指着上面说:“右肺上叶腺癌,四厘米,纵隔淋巴结有肿大。目前看,还有手术机会。但需要做进一步检查,看有没有远处转移。如果没有,手术切除,术后配合治疗,预后还可以。”
我问:“如果有远处转移呢?”
医生沉默了一下:“那就不能手术了,只能保守治疗。”
我站在那儿,看着那张片子。黑白灰的影像,一个不规则的阴影,像一只蜷缩的虫子。那就是我爸肺里的东西。它在他身体里长了多久?他不知道,我也不知道。
医生说:“你先别跟病人说太多。先办住院,做全身检查。等结果都出来了,我们再定方案。”
我点头。走出诊室的时候,腿有点软。我爸坐在走廊的椅子上,看见我出来,问:“咋说的?”
我说:“肺上有个东西,医生说先住院,做进一步检查。”
他问:“良性的还是恶性的?”
我说:“还不确定,要等检查结果。”
他哦了一声,没再问。但我看见他的手攥着椅子扶手,指节发白。
住院手续办了。病房在十二楼,三人间,靠窗。我爸住靠窗那张床。他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窗外是密密麻麻的楼,看不见远处。他看了一会儿,说:“这病房比咱家还干净。”
我笑了笑,给他倒了杯水。他接过去喝了一口,放在床头柜上。然后忽然说了一句:“你妈当年住院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床。”
我愣了一下。我妈走的时候,我在外地上大学,赶回来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我没见过她住院的样子。我爸见过。他守了她三个月,每天在医院陪床,给她擦身子、喂饭、端屎端尿。最后那个月,医生说没希望了,让拉回家。我爸不肯,说“在医院还能多活几天”。我妈走的那天晚上,他握着她的手,一直握着,握到她的手凉了,他还握着。
后来他从来不提我妈住院的事。那天他忽然提了,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也没再说下去,只是看着窗外。
住院第二天,医生安排做全身检查。PET-CT、骨扫描、脑部核磁。一项接一项,排了两天。我爸被折腾得够呛,但没抱怨。他躺在检查床上,被推进那个巨大的圆环里,闭着眼,像睡着了。
全部结果出来那天,医生又把我叫进诊室。这次还有另一个医生,年纪大些,胸外科的。两个人看着片子,低声说了几句。然后主治医生抬起头,看着我,说:“你父亲的病情,比我们预想的复杂。”
我心里咯噔一下。
“CT显示,除了右肺的原发灶,左肺也有一个小结节,一厘米左右。骨扫描显示,第七肋骨有异常信号,考虑转移可能。脑部核磁目前没有发现明确转移,但需要密切随访。”
我站在那儿,手在抖。
主治医生说:“如果有肋骨转移,手术意义就不大了。我们建议先做穿刺确诊,然后根据基因检测结果,看能不能用靶向药。如果能用靶向药,效果可能比化疗好。”
我问:“那还能活多久?”
医生沉默了一会儿,说:“积极治疗的话,一年到两年。如果靶向药有效,可能更长。”
我点了点头。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诊室的。走廊里人来人往,有人哭,有人笑,有人推着平车匆匆走过。我靠在墙上,站了很久。
等我回到病房,我爸正坐在床上看窗外。他看见我进来,转过头,看着我,说:“是不是不好?”
我说:“没有,还在等结果。”
他看了我一会儿,忽然说:“你别骗我。我自己的身体,我知道。”
我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他的手很瘦,骨头硌人。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拍了拍我的手背,说:“没事。你说吧。”
我低下头,眼泪掉在他手上。
他没说话,只是拍了拍我的头。像小时候那样。
那天晚上我陪他在病房里。他睡着了,呼吸很轻。我坐在床边,看着心电监护上的数字,一下一下地跳。窗外的上海灯火通明,万家灯火,星星点点的。我想起他站在外滩那天,说“你妈要是还在,也该来看看”。
她没来。他也快走了。
我掏出手机,翻了翻相册。有一张照片是前年过年拍的,他坐在老家的院子里,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笑得很开心。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肺里有东西,还能自己做饭、下地、骑自行车去镇上赶集。
我把照片放大,看着他的笑脸。然后我把手机收起来,握着他的手,一直握到天亮。
后来我跟我爸说了实话。他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然后说:“那就治。能治成啥样就啥样。”
我说:“爸,上海的医生说了,先做穿刺,看能不能用靶向药。如果能用,不用化疗,吃药就行。”
他说:“那好。吃药不遭罪。”
穿刺做了,基因检测也做了。等了十天,结果出来——EGFR突变阳性,可以用靶向药。医生开了药,一天一粒。我爸吃了第一粒之后,没有吐,没有掉头发,没有难受。他只是有点皮疹,涂了药膏就好了。
一个月后复查,原发灶缩小了,肋骨上的异常信号也变淡了。医生说效果很好,继续吃。
我爸现在还在吃靶向药。他回了老家,每天早上起来吃药,然后去院子里晒太阳。他种了几盆花,养了两只鸡,日子过得跟以前差不多。只是每个月要去上海复查一次,我陪他去。
每次去上海,他都会去外滩站一会儿。看着对面的东方明珠,吹吹江风。他不再说“你妈要是还在”了。他只是站着,看着,然后说:“回去吧。”
我问他:“爸,你怕不怕?”
他说:“怕什么?人总有那一天。我现在能吃能睡,能走能动,比很多人都强。”
他顿了顿,又说:“你妈走的时候,我没能留住她。现在我能多活一天,就是赚一天。”
我站在他旁边,看着黄浦江的水,哗哗地流。江上有船,对岸有楼,天上有云。一切都在动,一切都在往前走。
我爸也往前走。一天一粒药,一个月一次复查,一天一天地过。
我不知道他还能过多久。但我知道,他每一刻都在认真地过。晒太阳的时候认真地晒,吃饭的时候认真地吃,看花的时候认真地看。他不浪费每一天。
那天医生把我叫到一边,跟我说“一年到两年”的时候,我以为天塌了。可现在我觉得,天没塌。天还在,只是云厚了点。云后面还有太阳,只是看不见而已。
看不见,不代表没有。
我爸说得对。多活一天,就是赚一天。
他现在每天还给我打电话,问我吃了没、忙不忙、周末回不回去。我说回,他就说“那我让你婶子买点排骨”。他说的婶子是我堂婶,在老家帮他做饭、洗衣服。他一个人住,但日子过得热热闹闹的。
那天他在电话里说:“上海那个医生,挺好的。”
我说:“嗯。”
他说:“你替我谢谢他。”
我说:“你自己下次去的时候谢。”
他说:“行。下次去,我给他带点咱家种的枣。”
我笑了。窗外的上海灯火通明,万家灯火,星星点点的。我想起那天晚上在病房里握着他的手,握到天亮。
现在他的手还是暖的。
暖的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