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米丽的中国三十天
艾米丽到北京那天,是凌晨四点。
飞机晚点了三个小时,她在希斯罗机场的免税店买了一瓶威士忌,在飞机上喝了一半,剩下的一半装在随身的行李里。出关的时候,边检人员翻到那瓶酒,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她,然后合上护照,递还给她:“欢迎来中国。”
“谢谢。”她用蹩脚的中文说。这是她出发前突击学会的三句话之一,另外两句是“你好”和“厕所在哪里”。
首都机场很大,大得让她想起希斯罗,但又完全不同。希斯罗是透明的、轻的,到处都是玻璃幕墙和电子屏。这里更沉,灯光是暖黄色的,柱子粗壮,天花板很高,空气里有种说不清的味道——好像是什么东西被反复擦拭后留下的气味。指示牌上英文很小,中文很大,密密麻麻的方块字在她看来像某种古老的密码。
她拖着箱子走到出租车候车区。队伍很长,但移动得很快。一辆辆出租车像流水线上的零件,停靠、开门、装行李、关门、开走。轮到艾米丽时,司机下车帮她把箱子放进后备箱。那是个中年男人,穿着白衬衫,车里挂着一串红色的珠子,仪表盘上放着个瓷制的小佛像。
“去哪儿?”司机问。
艾米丽把酒店地址给他看。司机看了一眼,点点头,发动了车。
车子上了高速。窗外是一片又一片的灯火,高楼的轮廓在夜色里起伏,像沉睡的巨兽。艾米丽靠着车窗,觉得这个城市太大了,大到让人有点害怕。伦敦也大,但伦敦的大是有边界的——你知道泰晤士河在哪里,知道格林威治在哪里。北京的大是放射状的,一圈一圈往外扩,你不知道它到底在哪里结束。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第一次来中国?”
“对。”
“来玩?”
“对,一个月。”
司机笑了一下:“一个月不够。”
“我知道。”艾米丽也笑了,“但只有一个月。”
司机没再说话。车里的收音机在放什么节目,一个女声在唱歌,曲调婉转,像在诉说,但又不知道在说什么。艾米丽听不懂歌词,但她觉得那旋律里有一种东西,很轻,但很重。
到酒店的时候,计价器显示一百二十块。艾米丽掏出钱包,司机指了指上面的数字:“一百二。”
她给了他一百五:“不用找了。”
司机愣了一下,然后从兜里翻出一张五十的:“找你三十。”
“不用,真的……”
司机已经把钱塞到她手里了:“该多少就多少。”他帮她把箱子从后备箱拿出来,指了指酒店大门:“进去吧,外面冷。”
艾米丽站在酒店门口,看着出租车汇入车流,红色的尾灯渐渐远了。她攥着那张五十块钱,纸钞是新的,硬挺挺的,上面印着毛泽东的头像。北京的夜风很冷,吹得她缩了缩脖子。但那张钞票在她手心里,不知为什么让她觉得踏实。
前三天,艾米丽都在北京。故宫、天安门、长城、天坛、颐和园。她跟着旅游指南走,走马观花,拍照,发Instagram。照片很好看,红墙黄瓦,蓝天白云。但她说不上来自己到底看到了什么。
在长城上,一个中国老太太拉住她,指着她的背包比划。艾米丽不明白。老太太干脆伸手把她的背包拉链拉上了——原来拉链开了,钱包露在外面。老太太拉好拉链,拍了拍她的肩膀,像拍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谢谢。”艾米丽说。
老太太摆摆手,笑了,眼角的皱纹堆在一起。她指了指远处:“那边好看。”然后用手指在空中画了个圈,“都好看。”
艾米丽顺着她指的方向看。长城在群山之间蜿蜒,看不到尽头。风很大,吹得她的头发乱飞。她忽然觉得,长城不像照片里那么壮观。它旧了,有些地方塌了,台阶磨得光滑,扶手上刻满了字——都是她看不懂的名字和日期。但正是这种旧,这种被人摸过、踩过、刻过痕迹的旧,让她觉得真实。
“你叫什么名字?”老太太问。
“艾米丽。”
“艾——米——丽。”老太太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好听。我叫秀兰。”
“秀——兰。”
秀兰笑了,从兜里掏出一颗糖给她。艾米丽不要,秀兰硬塞进她手里,然后摆摆手走了,很快消失在游客的人群里。
那颗糖是薄荷味的,很凉。艾米丽含着它爬上最后一段坡,觉得风没那么大了。
离开北京,艾米丽坐高铁去了西安。五个小时,一千多公里。她在英国从没坐过这么快的火车。座位很宽敞,车厢里很安静,旁边的人在打瞌睡,前面的人在吃泡面。那个味道很冲,但她不觉得讨厌。她甚至有点喜欢这种味道——热腾腾的、真实的、活着的味道。
西安比北京旧,也比北京野。城墙是完整的,可以骑车上去转一圈。她租了辆自行车,骑了整整一圈,十三点七公里,用了一个多小时。骑到一半的时候,她停下来看城墙根下的人:打太极的、遛鸟的、下棋的、唱戏的。有个老头儿拉二胡,拉的是她听过的曲子——后来她才知道那叫《二泉映月》。她站在城墙上听了很久,二胡的声音在城墙的砖石间回荡,像从地底下长出来的。
晚上她去回民街。人太多了,挤得她差点走散。各种气味混在一起——烤羊肉的、炸油糕的、煮羊杂汤的、卖桂花糕的。她什么都想尝,但又不敢乱吃。最后她跟着一个本地大妈,看大妈在哪家买,她就在哪家买。大妈买了碗羊肉泡馍,她也买了碗。馍要自己掰,掰成黄豆大小,掰了十几分钟,手都酸了。但煮出来的味道,让她把碗底都刮干净了。
“好吃?”大妈问她。
“好吃!”艾米丽竖起大拇指。
大妈笑了,又给她碗里添了勺汤:“多喝汤,暖和。”
在成都,艾米丽待了一周。这是她最喜欢的城市。说不清为什么,可能是因为人民公园的茶馆。她每天早上都去,坐在竹椅子上,喝盖碗茶,看当地人打牌、摆龙门阵、掏耳朵。掏耳朵的师傅拿着长长的工具在她耳边捣鼓,发出“叮叮”的声音。她一开始害怕,后来觉得那声音像音乐,清脆的,有节奏的。
茶馆里有个老头,每天上午来,坐在固定的位置,点一杯茶,看一张报纸。艾米丽第三天和他打了招呼,第五天他主动跟她说话了。
“你从哪里来?”
“英国。”
“英国。”老头重复了一遍,“很远。”
“坐飞机要十几个小时。”
老头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你觉得中国怎么样?”
艾米丽想了想:“和我想的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在来之前,我以为中国是……很古老的,很神秘的。但来了之后发现,它也很现代,很方便。但奇怪的是,现代和古老放在一起,不矛盾。就像这个茶馆,外面是高楼大厦,但这里还是老样子,喝茶、聊天、掏耳朵。大家都觉得很正常。”
老头听了,笑了笑:“中国人不觉得这有什么。古老的东西,是我们的一部分。就像你身上的胎记,你不会觉得它和你的西装不搭。”
“胎记。”艾米丽念着这个词,“这个说法好。”
老头端起茶碗,吹了吹浮叶:“不过你说得对,中国很大,很复杂。你一个月,只能看到一小部分。”
“我知道。”艾米丽说,“但我看到的这一小部分,我很喜欢。”
在成都的最后一天,老头送了她一幅字。是他自己写的,毛笔字,写在一张宣纸上。艾米丽不认识上面的字,老头给她念:“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
“什么意思?”
“意思是,如果世界上有懂你的人,再远也像邻居。”
艾米丽把那幅字小心地卷起来,收进行李。后来她回到英国,把它裱起来挂在书房。每次看到那些她依然不认识的方块字,她就会想起那个茶馆,竹椅子、盖碗茶、掏耳朵的“叮叮”声,还有那个老头念诗时的声音。
从成都到昆明的火车上,艾米丽遇到了一群大学生。四个男孩两个女孩,背着大包,去大理旅行。他们邀请她一起打牌,教她玩“斗地主”。艾米丽学得很快,赢了两局,输了三局。
“你去大理吗?”一个叫小杨的女孩问她。
“去。”
“跟我们一起去吧,我们订了民宿,可以加床。”
艾米丽犹豫了一下。她的行程是规划好的,下一站是丽江,然后去香格里拉。但小杨的眼神很真诚,其他几个孩子也在起哄:“来吧来吧,人多好玩。”
她改了行程。
在大理的那几天,是艾米丽整个旅程中最放松的日子。他们租了电动车,沿着洱海骑。天很蓝,云很低,湖水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他们在路边停下,吃烤乳扇,喝凉虾。小杨教她唱《小星星》,中文版的,她教小杨唱英文版的。
晚上他们在民宿的天台上喝酒,看星星。一个男孩弹吉他,其他人跟着哼。艾米丽喝得有点多,说起自己在英国的生活——那份无聊的工作,那个不太顺利的男朋友,那种一眼能看到头的人生。
“所以我请了假,来了中国。”她说,“我想看看不一样的东西。”
“看到了吗?”小杨问。
“看到了。”艾米丽仰头看着满天星星,“看到了很多。”
“那你回去之后呢?”
“回去之后……”艾米丽想了想,“我不知道。但我好像没那么害怕了。”
小杨没问她害怕什么。只是递给她一串烤豆腐:“吃吧,趁热。”
离开大理那天,艾米丽和小杨她们拥抱告别。小杨在她耳边说:“艾米丽,你要好好的。”
“你也是。”艾米丽说,眼眶有点湿。
后来她一个人去了丽江、香格里拉、拉萨。在拉萨,她有高原反应,头疼得厉害,在旅馆躺了两天。旅馆老板是藏族人,给她熬了酥油茶,端到床边:“喝了会好点。”
艾米丽喝了一口,咸的,有股奶腥味。但她还是喝完了。老板坐在床边,念了一段经文,声音低沉,像从胸腔深处发出来的。
“你信佛?”艾米丽问。
“信。”老板说,“信佛让我知道,一切都是暂时的。快乐是暂时的,痛苦也是。所以不用太高兴,也不用太难过。”
艾米丽想了想这句话。她觉得这话有点冷酷,但又好像有一种安慰在里面。
“你是好人。”老板站起来,“好人会有好报。”
艾米丽笑了:“谢谢。”
第三十天,艾米丽从上海飞回伦敦。在浦东机场,她拖着箱子找登机口。箱子很重,里面装满了她买的东西——茶叶、丝绸、瓷器、字画、火锅底料。还有一颗糖,秀兰给她的那种薄荷糖。她一直没舍得吃,揣在兜里,糖纸都磨毛了。
安检口排着长队。她前面是一对老夫妇,推着婴儿车,车里的小孩在哭。老太太从包里掏出一个小饼干,递给小孩。小孩不哭了,抓着饼干啃。老头在旁边唱着什么歌,调子很轻,像在哄小孩,又像在哄自己。
艾米丽看着他们,忽然想起在北京第一天,出租车司机从后视镜里看她的眼神;想起长城上秀兰拉上她背包拉链的手;想起西安回民街的羊肉泡馍;想起成都茶馆里老头说的“海内存知己”;想起大理天台的星星;想起拉萨旅馆里的酥油茶。
她掏出手机,给小杨发了条消息:“我走了。谢谢你们。”
小杨很快回了:“一路平安!下次再来,我带你去吃火锅。”
“好。”艾米丽打了这个字,又删掉,重新打:“一言为定。”
登机广播响了。艾米丽把手机收起来,攥着那颗薄荷糖,跟着人群往前走。飞机起飞的时候,她透过舷窗往下看。上海在脚下铺开,灯火通明,像一片没有尽头的银河。
她剥开那颗糖,放进嘴里。薄荷的凉意从舌尖漫上来,像一股小小的风,吹过她这三十天走过的所有地方。
甜的。